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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異動(十一)督公與緹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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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雖然爲王的死因百般遮掩,但王府出了這麼大的事總是遮掩不了的,再加上郢王生前沉溺女色本就人盡皆知,即便當下天色已晚,大明京師又歷來都有宵禁,可依舊阻止不了消息的快速傳播。

不到半個時辰,宮裏已經獲悉郢王暴斃的消息。本因龍體欠安而早早就寢的朱翊鈞被緊急叫醒,面沉如水地聽完初步報告之後,哀怒交加的他下達了徹查王死因的口諭。

徹查這樣的敏感大案,少不得要動用廠衛。結果這件事居然不順利,先是宮裏花了不少時間才聯繫到東廠提督田義,後又發現錦衣衛都督王之楨居然不在城內,而是去了他在城外的別院,因此又不得不特事特辦,出城找他

回城指揮部署錦衣衛的行動。

只能說郢王死得着實不是時候,上至皇帝下至廠衛,甚至連京師內的宮衛、城衛之流,全被他害得臨時加了個大夜班。

先說東廠提督田義,司禮監派人去他在宮外的宅邸找他,按理說這樣的急事,又有皇帝的口諭,他應該第一時間來“接旨”纔對。

誰料他府裏的下人卻百般拖延,一會兒說廠督安寢不久,是否能明早再知會,一會兒又說已經叫醒了廠督,但既然是接旨,自然不能怠慢,所以廠督正在沐浴更衣......總之,花了足足大半個時辰才把他請出來相見。

關鍵是,這位新任廠督出來相見之時,怎麼看也不像剛剛沐浴更衣的模樣,反倒有點風塵僕僕之感,令司禮監的人感到甚是怪異。不過無論怎麼怪異,廠督本身也是身兼司禮監秉筆的內廷二號人物,司禮監的小太監自然不敢

質疑,甚至絕不敢泄露半分。

田廠督爲何“叫不醒”?當然是因爲他當時根本不在自己府中,他家的家丁是臨時趕往靖國公府將他請回來接旨的。至於他半夜三更跑到靖國公府去做什麼,那就沒人敢問了。

再說錦衣都督王之楨,他之所以人不在京師城內,而是跑去了自己在城外的別院,據說是因爲他前不久也偶感風寒,因此去城外別院療養??不必懷疑,他的別院是有天然溫泉的,確實適合療養。

至於說,堂堂錦衣都督不在京城隨時待命,是不是有些翫忽職守?那倒不然,因爲王之楨雖然如今依舊是錦衣衛的“一把手”,但他是“中軍都督府左都督學衛事”,相當於是以中軍都督府的左都督高配主管錦衣衛工作,而本身

錦衣衛系統的正經“一把手”職務,也就是“錦衣衛指揮使”則已經讓給了別人。

這個“別人”叫駱思恭,當初曾在張鯨一案中站在高務實一方,在關鍵時刻提供了送張鯨上路的重要供詞。不過,這並不是說駱思恭就該被算作“高黨”,畢竟在那之後不久,高務實就開始有意識的將影響力從廠衛中撤出,即便

駱思恭當初有投靠高務實的心思,但可以肯定最終也沒能成事。

當然,事情也沒那麼簡單。很早之前就說過,錦衣衛作爲一個世襲軍戶形成的組織,其體系本身如今越來越固化了,幾乎唯一還在往錦衣衛中注入“活水”的,反而是功臣蔭子。

比如從名義上來說,高務實的幾個兒子幾乎全都有錦衣衛的世職,其嫡長子高淵在已經被正式任命爲暹羅都統使的前提下,頭上依舊還有個“錦衣衛指揮使”的頭銜??沒錯,理論上來說,他還是掛名的錦衣衛一把手呢!只不

過這個頭銜對他的實際意義僅止於錦衣衛要給他發一份指揮使的俸祿,並不會真讓他赴任罷了。

高務實的其他幾個兒子也都在錦衣衛有“掛職”。如虛歲九歲的庶次子高演,明明都已經呆在日本,準備將來接任江戶幕府第二任徵夷大將軍了,但他同樣是“錦衣衛指揮同知”;虛歲八歲的庶三子高(生母孟古哲哲)同樣也

是“錦衣衛指揮同知”......總之現在高務實最小的兒子連路都走不穩,就已經是錦衣衛千戶身份。

按照大明的習慣,這些錦衣衛的世職可以不去實際就任,但錦衣衛卻會把俸祿發下來,其實算是一種官方認可的喫空餉,本質上來說就是皇帝開恩,以給功臣子發福利的方式來獎勵這位功臣的某些功勞。

不過,如果這些蔭子想要真去上任也不是不行,比如說這孩子本想考科舉,後來發現這獨木橋確實太難走了,自己實在不是那塊料,不如去錦衣衛混混拉倒。

此時,錦衣衛也會給他正式入編,只不過職務方面就不能真按一開始皇帝賞給你的來了,多半需要看錦衣衛有多少空缺,畢竟高級崗位還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的,你不能擠佔“在崗職工”的位置。如果願意的話,低個一級、兩級

的位置,要不您考慮一下?

說回錦衣衛,因爲有駱思恭這個“常務副”在,所以王之不在京城的主要麻煩其實是不好向皇帝直接報告調查進程,以及與東廠提督配合工作??廠督地位太高了,你區區指揮使屬實有點說不上話,只有掛後軍都督府左都督

的王之楨來了,纔好與廠督勉強形成合作關係。

否則,錦衣衛的獨立性就會徹底喪失,只能全然聽憑廠督吩咐,而這種情況其實也不是皇帝樂見的??皇帝喜歡看到的情況永遠是手下人互相制衡。

這就好比沈一貫半年前都被打擊成那樣了,可如今依舊在閣,原因就是隻要他人還在內閣裏頭,高務實就不能算是一手遮天。即便平時沈一貫限制不了他,可那是皇帝現在需要高務實全面推進改革,而一旦某天皇帝改變了需

求,沈一貫就能搖身一變,立刻成爲限制高務實的關鍵人物。

等到王之楨風塵僕僕趕回城中,與東廠提督田義相見時,駱思恭已經派人控制了整個郢王府。見自家頂頭上司抵達,駱思恭鬆了口氣,趕緊向兩位直管大佬彙報情況。

按照駱思恭的報告,他既派出了直屬於錦衣衛的仵作,也請來了太醫院的太醫,雙方聯合查驗了王的屍身,拿出了一份相當具備權威性的屍檢報告。

現在可以確定的是,王平時耽於淫樂,身體透支十分嚴重,而其前則服用了大量的“虎狼藥”,最終導致樂極生悲??俗稱馬上風。

不僅如此,錦衣衛還嚴密搜查了王府,同時初步審查了今夜與王暴斃相關的侍妾、侍女、宦官、護衛等人。但問題也就在這兒了,因爲錦衣衛雖然在郢王府中找到了郢王平時服用的“虎狼藥”,但根據其身邊等女子

與相關宦官交代,這些藥物並非直接購入的成品,也不是由外界送入,反而是王自己提供的藥方,交給下人們去藥鋪購買藥材,最後在王府製成的成品。

換句話說,藥物來源方面沒有外人介入,全都是郢王府自己操辦的,而王本人甚至可以算作第一責任人。

田義面沉如水,聞言沒有第一時間回話。王之楨則在狠狠咳嗽了幾聲之後,皺着眉頭,沙啞着問道:“王爺如何會有這種藥方?”

到底是錦衣都督,即便身在病中,依舊開口便能直指問題核心。

駱思恭連忙回答道:“緹帥法眼如炬,這般藥方必是有人獻給王爺的,只是眼下王府中人拒不承認自己有此舉動,而王爺又......”

又死無對證了唄。

王之楨與田義對視一眼,雙方都有些頭疼。王之楨到底地位還是不如廠督,只能擺擺手讓除駱思恭之外的其餘人等退開一些,然後主動開口問道:“督公,您看此案是該速查速結,還是該徹查到底?”

田義雖然在內廷、官場也算是老江湖了,可畢竟廠督這個位置比較特殊,他如今上任才幾天啊,在這種“業務能力”上顯然還是缺乏經驗的,因此稍稍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緹帥此言,當作何解?”

他這一問,王之楨就知道田督公在查案這件事上確實沒什麼經驗了,因此先沒回答,反而朝駱思恭下令道:“百步警戒,皆行背對。”

田義不知王之楨在做什麼,但很自覺地沒有發問。只見駱思恭得令之後只是快速打了兩個手勢,周圍的錦衣衛們就再次退開,並且將百步之內的所有人全部帶離,有房屋的地方全部再次搜查,直到確認無人,這才退走。退走

之後仍在空曠處的,則齊齊轉身背對王之楨的方向,並且抽刀出鞘,開始向外警戒。

王之楨這時候才向田義稍稍解釋了一下,道:“世間頗有奇人異士,其中不乏有觀脣而辯語者,因此錦衣衛有此法防之,以便吾等交談機密。”

“哦......原來如此。緹帥辦事果是嚴謹,難怪爲陛下所重。”田義恍然大悟。

“督公過獎,這都是錦衣衛世代相傳的法子,下官不過是蕭規曹隨罷了。”王之楨簡單謙虛了一下,然後便直入主題,道:“督公此番履新,據聞乃是元輔力薦所致,因此請容下官斗膽,就不打啞謎了......督公,如今國本已

定,您以爲郢王生死當真重要麼?”

聽他說得如此直白,田義還真嚇了一跳。郢王好歹是一位親王,而且還是皇長子,他的生死......難道不重要?這話要是傳揚出去,他王之別說官位了,腦袋穩不穩當都不好說啊!

哦,難怪他剛纔要“百步警戒,皆行背對”,連脣語都不讓可能存在的“奇人異士”讀取呢,原來真是要說點驚人之語。

不過,田義馬上想到他剛纔提及自己這廠督位置是“元輔力薦所致”,那這話的意思豈不就是......哦,哦,哦,明白了。

“唔,照這般來看,王生死確實也沒那麼重要。”田義反應很快,他知道自己已經被綁上了高務實的戰車,想要下車是不可能的,因此也就順着王之楨的話風回答了。至於王之楨的立場......聽聽他的語氣,這還用說?

“既然如此,按理說此案就當速結,以免節外生枝。”王之楨面色沉靜地道:“畢竟,王這一死,對朝廷穩定而言是隻有好處,絕無壞處纔對。”

田義聽得心下?然,但也馬上發現他話裏有話,因此反問道:“按理說?莫非是帥還有別的看法?”

王之楨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若在平時,王死了也就死了,可此事詭異就詭異在他死的時間......今日朝野最大的新聞,毫無疑問是元輔突病。督公,元輔一病,郢王就死了,您不覺得這其中或許有什麼關聯嗎?”

“能有什麼關聯呢?總不能是元輔讓郢王去死的吧,元輔可完全無此必要。”田義這話看似脫口而出,但可惜面對的是幹了十餘年錦衣都督的王之楨,後者一眼就看出這位新廠督是在裝傻。

不過,王之楨並不打算點破。他哂然一笑,搖頭道:“元輔自然不可能做這種事......下官是說,會不會有人能在郢王暴斃一事中獲得什麼好處,而這好處要能兌現,卻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元輔突病,暫時不能視事?”

他呵呵一笑,道:“不怕督公笑話,下官掌衛事這些年,於查案一道也算略有心得,其中有一條心得就是:誰最能從案件中得利,誰就最有可能是兇手。”他說到此處稍稍一頓,看着田義問道:“以督公所見,王這一死,誰

能從中獲利?又該如何獲利?”

如果按照正常推論,王這一死,太子是第一受益人,畢竟當年太子出生之前,王朱常洛算是朝野呼聲最高的皇子。即便現在太子已經立下,但假如按照最壞的情況推論,萬一太子有個什麼情況,王豈不也是最有可

能“補位”的麼?所以,理論上來說王這一死,太子確實是最大的獲益人??潛在第一威脅消失了嘛。

但這肯定不是正確答案,道理很簡單:太子連走路都還沒學會呢,襁褓中的孩子難道就能掌控郢王生死了不成?

別說太子本人了,他身邊的利益相關者也不需要非得殺死王,因爲作爲太子身邊的利益相關者,他們只要保護好太子,讓太子順利長大就夠了,等將來某天皇上龍馭賓天,太子自然就是新君,所以殺不殺王又有什麼關係

呢?

田義當然也想得到這些,但只要排除掉這一可能,接下來的情況就立刻讓他頭皮發麻了:難怪元輔剛纔和咱家說了那些安排,咱家原以爲元輔只是謹慎慣了,安排一下也好有備無患而已,想不到......

“緹帥是說......福王?”田義悚然反問。然而王之楨只是眯着眼,卻不答話。

田義此時又提出了一個疑問:“可若是福王,他想要上位,王雖然是阻力之一,可卻不是最大的阻力呀!啊,壞了!”他說着說着,好像忽然想到了某種可能,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

王之楨眯着眼看着田義,居然還能微微露出笑容,道:“督公明白下官的擔憂了?”

你擔憂嗎?咱家看你根本沒有擔憂的意思啊!

田義深吸了一口氣,盯着王之楨道:“緹帥有話不如直說!咱家的立場,想必是帥也不會有所懷疑,否則便不會對咱家說這些話,您說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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