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夜的燭火輕搖,我的眼睛漸漸睜圓。
歸無常輕輕一笑,摸摸下巴:“怎麼?不喜歡這張臉?”
我跳起來去捏他的臉:“怎麼帶這麼討厭的人皮面具,快拿下來!”
歸無常輕鬆閃開,哈哈笑了起來:“別急着來抓,這不是人皮面具,是我的臉。”
“你的臉?”我看着那張簡直和蕭煥一模一樣的臉,有些發愣:“你到底是誰?”
歸無常一笑,側過臉去,燭火下他鬢邊的銀髮微微閃動:“我是蕭煜。”
蕭煜?蕭,朱雀支,還是帝王或者皇位繼承人才能用的單名,而且這個名字怎麼覺得有些熟悉?完全混亂了,我結巴:“睿,睿宗?德,德綸皇帝?你,你是……”
“我是煥兒的父親。”歸無常淡淡的把話接過去,深黑的重瞳轉向我,笑了笑:“很驚訝嗎?”
那次太後很追憶的跟我說蕭煥和他父皇長得很像,我還沒有體會,現在才明白,何止很像而已,簡直是照着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神態表情都如出一轍,如果不是說話的聲音語調不一樣,還有歸無常的眼角有幾條明顯的皺紋,我簡直要以爲站在我面前的就是蕭煥了。
我抽抽嘴角:“這叫震驚,再差一點就直接震傻掉了。”
這不怪我,一個只在我的童年回憶裏出現過活人,已經被史官們寫進史書蓋棺定論,什麼剛毅睿智,中興之主,英年早逝,被稱了八年先帝,現在連先帝都不稱,直接叫睿宗皇帝的人,突然站在你面前,說我就是蕭煜,我能反應過來已經足以證明我是天縱英才了……
歸無常輕笑出聲:“是嗎?”
我以爲他還會順口開幾句玩笑,沒想到他頓了頓之後,突然開口:“你還沒回答呢,這一切的始末,想不想知道?”
我抿了抿嘴脣,不知道爲什麼有些緊張:“想。”
“跟我來。”歸無常抓起我的胳膊,就要拉我出去。
我連忙示意他等等,把放在牀頭的火槍揣在懷裏,順手又抓了一包填裝好的子彈。
歸無常等我拿好東西,拉着我從窗口跳了出去。
歸無常對紫禁城的地形異常熟悉,拉着我避開侍衛,一路風馳電掣,看方向去的竟然是紫禁城東的寧壽宮,那裏現在是蕭千清的居所。蕭千清在京城沒有王府,他做了輔政王之後,爲了方便上朝和處理政務,就把紫禁城東建築相對獨立的寧壽宮修繕一下住下了。
我正疑惑的想問歸無常爲什麼要帶我到這裏來,他就伸出手指壓在我的嘴脣上,低聲說了句:“噤聲。”
眨眼間我們來到了蕭千清的寢宮外,他房間裏這時還亮着燈,門外卻並沒有內侍守候,事實上他寢宮外方圓百米都不見人影,宮女內侍和侍衛們似乎被故意支開了。
站在蕭千清寢宮外的臺階上,我隱隱約約聽到了裏面有人在說話,那個字字都吐的清晰又不慌不忙,緩慢中帶着些異樣優雅的聲音是蕭千清的,另外的聲音是一個陌生女人的。確切來說,應該是一個不再年輕的女人的聲音,那個女人的聲音低沉寬和,一聽就知道絕對不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但卻奇怪的很好聽,淡淡暖暖,優雅從容,絲毫不會讓人厭煩,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那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能有這麼好聽的聲音。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我只零零星星聽到了幾個字。
歸無常伸手攬住我的腰,輕輕躍起,已經躍至宮殿軒峻的屋頂,他左手一勾,牢牢勾住房梁,把我們身體固定在空中,這一切做完,別說弄出聲響,他衣袂都沒有動幾下。
在半空中這個角度,正好可以通過高處通風的窗子看到房間內的情景。
屋內的烏木桌前背對我們坐着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她姿態閒雅,正用白如春蔥的一雙玉手端着茶碗小口抿茶,她對面是擺了玉山盆景的條案,蕭千清半靠在長案上,一手支案,一手扶着額頭,眉頭微蹙,語調裏有淡淡的倦意:“……不用再談,我說過,我不想再做下去了,我已經厭了,我現在有了自己心愛的女子,不想再插手你們之間的恩怨。”
那女子輕笑一聲:“噢?楚王殿下難道不想要皇位了嗎?”
“你說我是妒嫉也好,”蕭千清淡淡的接口:“從小到大,我就只想去奪那個人手裏的東西,我看到他就覺得不舒服,他有什麼我就想要什麼,皇位也是如此,只要是從他手裏奪下的,我就高興。但是現在不同,現在這個皇位在我眼裏如同敝履,我只想要……”他頓了頓,沒有接着說下去。
“嗯?奪他的皇位和奪他的女人,”那女子笑了起來,語調稍帶些譏諷:“並無二致吧?”
蕭千清淡“哼”了一聲:“陳教主,我不去管你們的陳年恩怨,你也別來管我們的。”
他說陳教主?我飛快的回憶,江湖第一大教,被正派武林人士稱之爲魔教的靈碧教的教主好像就姓陳。我連忙仔細打量那女子,昏暗的燈光下她身上的白衣彷彿不是純正的白色,還帶有一點點淺綠。
靈碧教的教衆都着綠色衣衫,用衣衫顏色的深淺來分辨職位的高低,我曾見過他們八大分堂的堂主,一身綠衣的顏色已經很淡了,如果是教主的話,衣裝的顏色一定更輕,差不多就接近了白色。
我在想着,那個陳教主又一笑:“是呢,我不該多口。那麼楚王殿下是否還記得,令尊,那位已經過世了的楚王殿下昔日所發的毒誓麼?”
“他以及他所有繼任爲楚王的子孫都要聽從你的命令?如若不然的話,就利刃穿心而死?”蕭千清冷笑了一聲:“抱歉哪,我雖然繼任做了楚王,也聽我父親說起過這個毒誓,但是我卻沒有傻到想要遵守一個這麼蠢的誓約。”
“不守承諾可不好的呢,”陳教主依舊輕笑,放下手中的茶碗,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挽:“我很不喜歡不守承諾的人。”
蕭千清放下支案的手,側身而立,輕笑一聲:“怎麼,陳教主這就想要懲戒我違背誓約了嗎?”
陳教主微微轉動手指,燭火下她手指間有青白的光芒一閃,她笑着從椅子上起身,手指抬起:“是又如何?”
眼看他們就要動手,我有些着急,我雖然沒見過這個陳教主出手,但江湖上早有傳聞說靈碧教的教主是當世第一高手,蕭千清的身手就算和蕭煥相差無幾,和她動起手來只怕也兇多吉少。
陳教主手指輕揚,銀光微閃,幾條極細極小的銀針脫手而出。
“嗤”的一聲,在銀針脫手的下個剎那,蕭千清的身形還沒來得及動,左邊衣袖就應聲撕裂,他捂住袖子,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似乎不敢相信這世上還有人出手能快到讓他閃躲不及。
子彈呼嘯着衝出槍管,我吊在歸無常的懷裏,一口氣衝着陳教主開出六槍,一邊大喊:“蕭千清,你怎麼樣?”
火藥的青煙從眼前拂過,六顆鋼珠全都射空,陳教主的身形已經在火槍的子彈前消失了,一條白練突然自左前方攻來,速度快到我根本來不及反應。
歸無常伸手抓住白練,身子懸空,雙足在窗欞上一點,松木製的窗框“咔嚓”一聲斷裂開來,木屑飛起,和後發而至的銀針一起擦過我的頭頂。
半面牆壁的木窗突然都“咔嚓”“咔嚓”的斷開,塵埃和木料落定,我和歸無常已經站在了房間裏面。
歸無常一手抓着陳教主的白練,一手還攬在我的腰上,笑了笑:“落墨,別來無恙?”
陳教主手持白練的另一端,嫣然一笑:“我道是誰?原來是萬歲哪。”
這時我纔看清了她的臉,忍不住吸了口氣,如果說她的聲音縱然好聽,也還能讓人分辨出她的年紀的話,那麼她的容顏就根本讓人不能分辨出她的年齡,或者說,任何關於年輕還是年老的話都是在褻瀆她的容貌。
我從來沒想過有哪個年輕女孩能夠擁有這樣的風韻,舉手投足間都是歲月雕刻而成的華美,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有哪個歷經風霜的女人還能擁有這麼純淨無暇的肌膚和少女般的體形,杜聽馨和她比,輸在呆板,蘇倩和她比,輸在平淡,就算是蕭千清,即便是能在風度上和她勢均力敵,氣韻上也略顯青澀。
“蒼蒼?”看到我和歸無常突然闖入,蕭千清終於明白過來,叫了我一聲,等看到歸無常的臉,詫異的驚呼:“你?皇上……”
“這位是皇上的父皇。”我苦笑着回頭向蕭千清介紹:“我知道你喫驚,我也很喫驚,幸好這位有白髮和皺紋,要不然還不天下大亂……”
蕭千清還一臉茫然的沒有反應過來,陳教主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對歸無常說:“萬歲哪,怎麼如今換口味了,這麼個小女孩,也要染指?”
歸無常一笑,這才放開攬在我腰上的手臂:“她是煥兒的皇後,我再怎麼亂找女人,也總不會對自己的兒媳婦下手吧。”
陳教主這才把眼睛轉到我身上,上下打量着:“不錯的小姑娘嘛,丫頭,同樣做一場皇後,你運氣可比我好多了,就算煥兒不專情,他花心風流的本事,也萬萬及不上他父親的萬分之一。”
她在說什麼?同樣做一場皇後?我覺得有些發愣,陳教主,陳皇後,還有,歸無常剛纔叫她什麼?落墨?叫得這麼親密……我呻吟一聲抱住頭:“你不會想說你就是睿宗皇帝的陳皇後吧?”
“睿宗皇帝的陳皇後?”陳教主似乎覺得這稱呼有些可笑,抿嘴一笑:“這麼說也可以。”
“還有啊,”陳教主輕笑着繼續說:“我纔是煥兒的生身母親,今天能看到你這個兒媳婦,實在是意外。”
我抽抽嘴角,我該怎麼辦?我該撲上去甜甜的叫“母親大人”嗎?
這麼短時間內連續被震撼這麼多次,我已經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這樣啊,”歸無常笑着接過口去:“既然如此,落墨你就要謝謝我了,不是我把這小姑娘帶來,你又怎麼能見到自己兒媳婦?”
“那是自然,”陳教主嫣然的笑,邊把白練收到手裏,邊向歸無常走來:“當然要謝萬歲,萬歲良苦用心,實在讓落墨感激。”
歸無常笑:“不用這麼客氣。”
陳教主已經把白練收到了盡頭,她這時也和歸無常站的極近,笑了笑:“哪裏,還是要謝的。”隨着話聲,她袖中忽然青光一閃。
歸無常肩膀一斜,利器沒入血肉的鈍響沉悶的傳出,他深吸口氣按住左肩,微彎了彎腰。
白練完全跳入陳教主懷中,輕笑聲中,她的身影已經閃到了門外,聲音優雅依舊:“這份謝禮,就請萬歲笑納了。”
陳教主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下,因爲聽到裏面的打鬥聲,門外剛跑來了一羣侍衛,蕭千清閃身出去打發他們離開。
我趕快察看歸無常的情況,他用手緊按着肩頭的穴位,一根泛着藍光的三棱梭在他肩膀上露出一截梭尾,傷口四周的衣衫早已經被血滲透,看起來有些猙獰可怕。
我連忙伸手想幫歸無常把肩上的鐵梭拔出來,他卻突然攔住了我:“不能碰,梭上餵了毒。”
我愣了愣,這纔看出鐵梭的顏色有異,歸無常肩上流出的血也是詭異的深紅色。
“那該怎麼辦啊?”我有些慌。
“用布襯着拔出來就可以了。”歸無常笑笑,疾速的點上傷口周圍的幾個大穴,右手從懷中摸出一方手帕,手起梭出,傷口的毒血隨着鐵梭四濺。
我連忙從身上的中衣上扯下幾條幹淨的布條遞給歸無常,問:“往下該怎麼辦啊,毒質會不會擴散,要不要去叫御醫?”
歸無常一邊手法嫺熟的包紮着傷口,一邊用有些奇怪的眼光看我:“叫什麼御醫?毒液沒多少擴散到血裏,逼兩次就能完全逼出來了。”
我看看他:“你經常自己處理傷口?”
他點頭:“怎麼了?”
“都是那位陳皇後弄的?”
“怎麼會都是,”歸無常仍舊認真裹傷口:“十之**吧。”
“酈先生說我和那個……是天下第二莫名其妙的夫妻,天下第一莫名其妙的夫妻,是你和那位陳皇後吧?”我繼續問。
“銘觴嗎?他好像是說過我們是天下第一莫名其妙的夫妻,”歸無常終於快裹好傷口,額頭上也出了層汗珠:“你怎麼知道?”
我就知道,言笑晏晏的就能突然拋出有毒的暗器傷人,而且這個還很習以爲常的樣子……
我嘆了口氣:“一見面就血淋淋的,果然是莫名其妙……”
“有這麼莫名其妙嗎?”歸無常已經包好了傷口,抬頭笑了笑:“不是跟你開槍打傷煥兒差不多?”
“差多了,我可沒你老婆那麼狠,我又沒在子彈上喂毒。”我哼了一聲爭辯。
“是啊,我身體也比煥兒好得多,經摺騰得多。”歸無常笑笑。
他這時臉色有些蒼白,看起來更像蕭煥,我不敢盯着他的臉多看,轉過了頭問:“陳皇後這麼對你,是有原因的吧?”
“煥兒身上天下至寒的奇毒冰雪情劫,是因爲母親體內有毒,纔會轉到他體內的。”歸無常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說起:“你知道冰雪情劫的毒是怎麼下到人身上的嗎?不是做成藥喂進去,也不是下在血液中,這種毒,是把人放入天山頂一個冰雪混合的水池中浸泡三天三夜。
“那個水池中,聚集的是歷經萬年而不融不化不消不凝的奇寒之水,比千年寒冰的寒意更甚,人在那個池水裏,不會被凍僵,也不會被凍死,一直都保持着可怕的清醒,一絲一毫也不會錯過的體會着那種刻骨的寒意。當一個人在池水中浸泡滿三天三夜,那種寒冷就會鐫刻入骨,從此後,一生都會如影形隨的伴隨着你,消磨你的精神,侵蝕你的**,直至死亡。”
歸無常說着,笑了笑:“我就是把落墨丟在那個水池裏了三天三夜,那時她正懷着煥兒。”
“你怎麼能這樣?當時你在幹嘛?”我聽的身上發冷,話裏就忍不住帶了些責備。
“我在和另一個女人歡好。”歸無常淡淡一笑,抬眼看向虛無的遠方:“三天三夜,我一直在和另一個女人歡好。”
我忽然覺得他這樣的神情有些似曾相識,連忙搖了搖腦袋:“哼,怪不得,這麼對你還算是客氣的!要是我,早一槍斃了你!”
他淡笑着點頭:“我也覺得,這麼對我,真是太客氣了。”
“喂,你們說完了沒有?”身後傳來蕭千清的聲音,他已經打發完了侍衛們回來,淡笑着負手而立,看着我。
我低頭一眼看到他那隻被劃爛的袖子軟軟的垂在身側,連忙問:“唉,對了,剛纔的銀針傷到你沒有?你沒事吧?”
蕭千清蹙了蹙眉,臉色微變,突然捂住了胸口:“嗯,這裏好像有些疼。”
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被扎到哪裏了?深不深?有多疼?”
“撲哧”一聲,蕭千清放手掩嘴輕笑了起來:“傻丫頭,騙你的。”
我愣了愣,抬頭看看他得意洋洋的笑臉,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鬧什麼鬧?人嚇人嚇死人的!”
蕭千清頗委屈的摸摸腦袋:“我開個玩笑嘛。”他說着,嫣然一笑:“蒼蒼,其實剛纔我沒有危險的,我和陳教主鬧翻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吵得比這次還激烈的也不是沒有,她放銀針只是示威,不是真的要傷我。”
我狠狠瞪他一眼:“我怎麼知道她是當真還是弄假?我不是擔心你?還好意思說?”想了想,加了一句:“你經常跟她鬧翻?那個陳教主對自己丈夫下手都這麼狠,是個危險人物,保不準下次就真的動手了,還是敬而遠之爲妙。”
“好,好,好。”蕭千清隨口敷衍,他顯得十分高興,笑容明如春花。
我給滿眼的豔光弄得恍惚一下,嘟囔了一句:“你這麼高興幹嘛?”
“當然高興了,”他的笑容不減:“我總算知道,你也會擔心我,這樣要是有天我死了,你一定會傷心的。”
我愣了一下,還沒細想他話中的意味,身後傳來了歸無常的聲音,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了陳教主剛纔坐過的那張木椅上,正怡然自得的端起陳教主喝過的那碗茶邊飲邊說:“閒話就少說了,小姑娘,過來坐下,要告訴你的事情還多着呢。”
我想起還有許多謎團沒有解開,連忙也拉了一張椅子坐到歸無常面前,蕭千清也尋張椅子坐了。
歸無常放下茶碗,轉頭看了看爛掉的門窗外濃重的夜色,開口並不講述,而是問我:“小姑娘,你知道靈碧教的來歷嗎?”
我回憶一下:“啊?靈碧教已經有上百年的歷史了吧,差不多和大武建朝的時間一樣久了,親歷過那個年代人早就作古,現在江湖上關於那段歷史的傳言大多數都含糊其辭,我不怎麼清楚。”
說起現在江湖中第一大教靈碧教的創立和崛起過程,在衍生傳奇無數的江湖中也可稱得上是傳奇中的傳奇。據我所知的那些故事來看,靈碧教的創教教主阮靈碧在江湖中原本汲汲無名,既沒有揚名立萬,也從未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但是她在短短數年之內,就結集了一羣對自己忠心不二的各類人物,在帝國邊陲的滇南雪山中建立起了靈碧教。其後又是短短數年,靈碧教的分堂就遍佈了大江南北,勢力自滇南擴張到了帝國各個角落,雖然比不上現在鳳來閣的崛起速度,但是靈碧教在迅速崛起之後,居然能在百餘年之內屹立不倒。
靈碧教自創教後,從來都只招收資質優良的十三至十八歲少男少女作爲新教衆,教內人士的行事作風也多以乖戾狂放居多,一經建教,就被很多名門正派視爲魔教,還曾派出人馬圍剿其多次。然而靈碧教內高手雲集,堂主以上的各位高級首領,更是人人身懷絕技,幾次大戰役下來,中原武林絲毫沒有討到好處,靈碧教依然泰泰然的矗立天南,和少林武當七大劍派鼎足而立,不但沒有絲毫衰敗式微的跡象,每逢時局動盪,還有進一步壯大的徵兆。
時至今日,武林早已經默許了這個多少有些離經叛道的教派的存在,何況靈碧教雖然勢力龐大,但一來從來沒有顯出有徵服武林其他各派的野心,二來教規森嚴,門下教衆除了行爲怪異點,也確實沒有做過多麼天理不容的事,於是正派的武林人士雖然表面上對靈碧教嗤之以鼻,稱之爲魔教,也沒有人再真正去動過清剿的念頭。
我回憶完這些,看到歸無常淡淡笑了笑:“是啊,差不多和大武國的歷史一樣久了。”
他抬了抬頭,深黑的重瞳在燭火下像是暗夜中的兩點寒星:“下面我要說的這些事,由大武的皇帝口口相傳,這些事,我知道,煥兒知道,除此之外,在這天下之中,應該就只有靈碧教的教主才知道。
“靈碧教,是爲了等待着有一天顛覆大武的政權而存在的。”
我深吸了口氣,忍不住滿心的驚詫:居然會有一個江湖教派在長久的年代裏靜靜積蓄着力量,只是爲了有一天能夠顛覆政府的統治。
在兵荒馬亂的年代,會有人藉助鬼神的傳說,在人心浮動的民衆中建立起各種教派,依靠這些教派組織武裝力量,建立起小範圍的割據政權,前朝的開國皇帝就是借“明教”之力,最終奪得了天下。
但這只是民衆在無力對抗亂世洪流的席捲時,無奈而倉促的舉措,在亂世流行的那些教派,通常都是匆忙的建立,匆忙的擴充力量,然後很快消失。
但是靈碧教卻是在大武建國伊始,百廢待興、政治清明之時就創立,在上百年內作爲一個觀察者默默存在於江湖之中,無聲的注視着大武帝國的興衰變亂,只等待着有一天,當帝國龐大的軀殼變成了徒有其表的將傾之廈,再一擊而出,徹底摧毀帝國政權的統治,就像一隻獵豹在暗夜的角落中靜靜的等待着捕獲獵物。
最後這個比喻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身邊斜倚着的蕭千清也坐直了身子,認真傾聽。
歸無常笑了笑,繼續說下去:“靈碧教是在太宗皇帝的德昌十一年創立的,那年之前的一年,是太宗皇帝的懿真聖淳皇後失蹤的時間,不過在史書裏,懿真聖淳皇後從來沒有失蹤過,史書上的記載是,德昌十年,懿真聖淳皇後莫氏薨。”
我幾乎忘了呼吸:“你的意思是……”
“你猜得不錯,”歸無常的笑容淡到近乎虛無:“靈碧教的創教教主阮靈碧,真名叫做莫風,是太宗皇帝的皇後。”
燈芯燃燒的“噼啵”聲在靜夜中分外清晰,我和蕭千清都沒有說話。
“太宗皇帝給蕭氏的後任皇帝留下的話中,並沒有提到莫皇後爲何會離宮出走,建立了靈碧教。”歸無常慢慢的講下去:“太宗皇帝只是告誡後輩帝王,只要大武還未亡國一天,一不得動用兵力圍剿靈碧教,二不準故意抑制靈碧教的勢力發展,三不能以任何理由傷及靈碧教當任教主的人身安危。
“自古以來,沒有一個王朝不是盛極而衰,而一個王朝由積弊日深到病入膏肓,無不是要經過長久而緩慢的累積,一個王朝由病入膏肓到徹底覆亡,又必然會伴有殘酷的鬥爭和劇烈的動盪,在這段時間內,烽煙四起,民不聊生。
“太宗皇帝和莫皇後應該是不希望大武覆亡時也會出現這種局面,所以他們之間有一個約定,靈碧教在大武國祚綿長,國力興盛之時,並不干預帝國的政局,只作爲一個江湖門派在江湖上立足。但在這期間,靈碧教會時時關注着帝國各個方面的狀況,官僚,民生,賦稅,商貿,如果有一天,一旦靈碧教的這一任教主認爲帝國已經開始衰敗,並且這種衰敗已然無可挽回之時,靈碧教就會傾盡全教之力,不惜以一切方法,加速帝國的滅亡。”歸無常挑起嘴角:“靈碧教現任的教主落墨,她認爲,大武已經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需要迅速傾覆這個帝國。”
又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寂,我猛的開口:“怎麼能這麼說?照這麼說,一個病的很重,註定會死的人,就應該馬上一劍把他殺了?”
歸無常笑了笑:“也許把一個沉痾難治的人儘快殺死,使他少受苦楚,也是對他的仁慈。”
“胡說八道!”我說完,才發覺自己的音調有些高,太過激動了,就抱胸閉上嘴巴。
“這件事有些不合常理啊,”蕭千清邊蹙眉思索,邊說:“莫皇後和太宗皇帝是夫妻,如果讓莫皇後來判定大武是否真的到了滅亡邊緣,莫皇後一定不會說謊,但如果靈碧教後輩的教主中有對蕭氏心存怨恨,或者唯恐天下不亂的危險分子,就算大武沒有快到了覆滅的時候,她們也說大武快要滅亡了,傾全教之力而出,大武的皇帝信守太宗皇帝的律條,又不能耐她如何,這時靈碧教的存在,不是反而添亂壞事嗎?”
“這條莫皇後也曾想到,靈碧教歷任的教主,必須是與當朝皇帝有很深羈絆,並且不妒狠偏隘,不會因私廢公,有着遠見卓識的女子。只有這樣的女子,才絕對不肯亂下結論,掀起亂世的腥風血雨,也會絕對會自始至終盡職盡責,忠於職守。”歸無常笑了笑:“簡直像是對蕭氏的諷刺一樣,至今爲止,除煥兒外,大武歷代十個帝王,與此相對的靈碧教的十任教主,有四個都曾位居六宮之首,做過皇後。”
我皺了皺眉:“這又算什麼爛規矩,我是不會去做靈碧教的教主。”
歸無常一笑:“怎麼?小姑娘,不願做?你可是早就被落墨選定爲下任的教主了,王風是蕭氏帝王的象徵,楊柳風就是靈碧教教主的信物,落墨連楊柳風都給你了,可不是早就認定你就是靈碧教的下任教主了?”
我嘟囔着:“她選不選是她的事,我做不做她管不着,我只知道楊柳風是師父送給我的佩劍,何況那把劍現在還斷了,連用都不能用。”想了一想,憤憤“哼”了一聲:“我大婚前還沒進宮就把楊柳風給我了,難道認定了我這個皇後做不好,早晚要流落到江湖去做她那個勞什子教主?什麼意思!”
歸無常淡淡笑了笑:“小姑娘,你師父是什麼時候把楊柳風給你的?”
“那次我和那個……和蕭煥從江南迴來,去陪都黛鬱城師父的家裏看他的時候,師父一見面就把楊柳風給了我,我還好奇以前怎麼從來沒發現過師父還藏了這麼一把寶劍。
“師父那天見了蕭煥之後,似乎挺喜歡他的,拉着他探討了好多武學上的東西,很高興的邊跟蕭煥對飲,邊翹着大拇指跟我說蕭煥的悟性是他生平所見的人中最好的一個,他要有這麼一個徒弟,真是足以快慰平生。要知道師父眼高於頂,就算是被別的武場師傅公認爲武學奇才的哥哥,都沒得過他一句誇獎。那天我們三個談得真的很盡興,喝了很多酒,一直聊到深夜。誰知道第二天我剛起牀,去後花園找師父,就看到……”我漫無目的的回憶了這麼多,猛然驚醒:“從來沒有在師父手裏見過的楊柳風突然出現,蕭煥毫無理由的殺了師父,從此之後,我和蕭煥就成了生死仇敵……”我震驚的看向歸無常。
他挑起嘴角輕笑了笑:“你的師父逍遙散人吳利祿,和煥兒的武學老師天外閒人吳浮名,是義結金蘭的兄弟,在江湖中人稱名利二俠,我跟落墨,都是他們的好友。”他又笑了笑問我:“當年你看到煥兒殺害你的師父,他是怎麼殺的?”
那段噩夢般的記憶,我從來都沒有忘記其中一絲一毫的細節,慢慢的仔細回憶:“因爲前天晚上飲酒過度,那天我起牀的時候,已經快到午時了,我看院子裏,師父和蕭煥的房間內都沒有人,就猜他們都到後花園去了。我走去後花園,在門口的地方,隱隱約約聽到師父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等我走到圓門口,正好看到,蕭煥舉起王風,一劍削掉了師父的頭顱。”我閉上眼睛,師父臨死前那句低沉而含糊的話像是重放一樣在我耳邊重新閃過,無數次因爲悲痛和震驚而被我忽略的東西突然清晰起來,我猛地張開眼睛:“我聽明白了,我明白了,在被殺之前,師父最後說的是‘動手吧’!”
動手吧?是師父要求蕭煥砍下他的頭顱的?怎麼會是這樣?我眼前清楚地閃現出那天我突然出現在花園門口後蕭煥的樣子,他滿身滿臉都是鮮血,微皺着眉,一雙深瞳中彷彿有着一些悲痛的神情,看到我之後,他的神色有些驚詫,但並不慌張,抬頭張口想要說些什麼,然後,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致命的問題,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蒼白如紙,再然後,我像顛狂了一樣,拔出手上的楊柳風衝過去,一劍刺入了他的胸膛。
狹窄的長劍幾乎貫穿了他的身體,他被我死死釘在花園的石壁上,直到我用盡了力氣,從他身體裏拔出楊柳風扔在地下,自始至終,他一直靜靜的看着我,沒有作任何辯解,只是在最後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我扶住椅子的把手,勉強剋制住身體的顫抖。
歸無常淡淡開口:“如果我猜得不錯,煥兒砍掉你師父的頭,應該是受他所託。你師父在開口請煥兒砍掉自己的頭顱之前,一定說過一些動搖他心神的話,以至於煥兒在動手之時,沒有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那就是,你師父並沒有在任何人面前說起過是請他幫忙結束自己的生命的,也沒有立下任何字據憑證用來證明他是自願尋死的,這一切的後果就是,在所有人的眼中,煥兒都是殺害了你的師父,而非其它。
“而你師父之所以苦心孤詣不惜以自己的性命設下這麼一個局,一定是受落墨所請。”歸無常合上眼睛靜默一下,然後張開眼睛看向蕭千清:“羅冼血是你殺的,那你爲什麼要殺羅冼血?”
蕭千清抱胸淡淡的挑了挑眉:“陳教主在那時找到我,說出她和我父王之間的約定,然後請我殺了一個叫羅冼血的殺手,我辛辛苦苦從江南偷偷趕到京城,因爲藩王沒有聽宣不得進京,還不敢隨便露面。更可恨的是陳教主不但要我殺了那個殺手,還要我想辦法把御前侍衛兩營的人引到那殺手的屍首身旁,要我確信那殺手的佩劍被御前侍衛撿走了。真不知道我父王當初爲何要和別人定下這麼一個約定,這一趟京城跑得我要多憋氣,就多憋氣!”
“那麼上次集合宗室王發兵勤王呢?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陳教主的主意?”歸無常接着問。
蕭千清一挑肩上的長髮,玉容微冷:“別說的好似我就是別人手中的一具牽線木偶,是陳教主的主意又怎麼樣?處在那個位置上,你以爲我真能毀約不遵?”
“爲什麼?”我覺得自己的頭疼的快要裂開了:“爲什麼要做這些?讓我和他彼此誤會,讓我們的嫌隙加深,對她有什麼好處?爲什麼要這麼做?”
“很簡單,”歸無常的聲音淡淡的:“你和煥兒不能很好共處的話,就會彼此折磨,也很難生育出孩子,煥兒身子本來就不好,這樣一來,就更會加快他生命的結束,煥兒死了之後,你們沒有皇子,皇位就沒有繼承人,朱雀支才能爲天子的規制在大武已經深得人心,旁支選出的宗室王繼承者在短時內肯定不能服衆,這樣一來,大武就必定要動亂。”
“就因爲這個?”我張開了口,思緒卻一片茫然,我的命運和感情似乎被玩弄了,因爲一個看似與我毫不相乾的理由:“就因爲這個,我師父和冼血就要死?我就要和蕭煥互相傷害?蕭煥就要死?他不是你們的兒子嗎?怎麼會有父母這樣對待自己的兒子?”
“煥兒是我們的骨肉,但他不是我們的兒子。”歸無常轉頭看向窗外,目光遼遠異常:“生在蕭氏朱雀支的孩子,沒有權力去想自己是誰的兒子,誰的兄弟,也沒有權力去擁有那些無用的感情。”
他突然淡淡一笑:“至於落墨爲什麼會這麼做,前面不是說過了嗎?靈碧教會傾盡全教之力,不惜一切手段,滅亡這個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