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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需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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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求三嫂救救何九郎。”

藺禾將一通話梨花帶雨地講完,最後伏身跪地相求。

這會是午後時辰,隋棠歇晌醒來不久,正接來一盞梨羹要飲,如此生生擱置了手中湯匙。

今日,她承受了太多的事,覺得有些難以消化。

先是莫名睡了個懶覺,起身時頭腦昏脹,心情躁鬱。

緊接着蘭心和梅節被請了回來。

按照崔芳的解釋,是藺稷見她如今身患眼疾,恐崔芳一人掌事難以周全有所疏漏,故而去向太後請旨,將原先隨侍她的人撥了過來。這自然是樁好事,隋棠求之不得。

於此同時發生的還有一樁事,便是藺稷派人來佈置屏風右側的書架。

隋棠記得內寢的大致格局,牀榻右側是一架頂高的六合如意嵌紗屏風,將寢屋巧妙地隔成兩間。屏風後置有書架桌案,彼時架上無書,案上無筆,空蕩蕩一片,顯然藺稷沒打算要在這長住,便是來了也不過應卯擺了。

如今這般又是何意思?

蘭心與她分析道,“許是司空大人見殿下而傾心,所以向殿下彌補、示好。”

【概因是……殿下在臣心中尤勝三軍。】

隋棠想起昨日藺稷早膳後說對話,忽就一陣戰慄。

“婢子的意思是,司空大人故意爲之,想究殿下真正的心思。”侍女將話吐盡。

唔!就是藺稷也用了“美人計”。

隋棠這樣想,下意識捂上牙口。難道她因情拒他欲要丹朱自戕的心思,他未曾真正相信?

那阿弟處??

整個午歇她在榻上翻來覆去,壓根不曾入眠,心緒愈發不寧索性起來透口氣,卻不想又迎來了這麼一尊大佛,面對這麼一樁子事。

隋棠連着碗盞也擱下了,摸索到半開的窗牖,將它推得更闊,容得蕭瑟秋風灌進來,將自己吹得清醒些。

內寢的右側便是東邊,如今如藺稷佔了那處,她不知他習性,且那裏存放了他的書卷墨寶,爲避嫌還是不沾的好。是故隋棠挪到了西側間,晌午少曦光,午後反倒是日光滾金。

她雖看不見,但身體能感受溫度。一點溫暖日頭,將風襯得愈發凜冽。

【王簡等數位太醫聯合何昭欲要下毒行刺司空,昨日事敗被抓,陛下將此案全權交由司空處理。昨晚廷尉處定案,王簡一乾等人已判斬立決,當晚就處決了。唯有何昭爲從犯,乃流放罪。】

她回想藺禾說的話,不由遍體生寒。

太醫署的五位太醫令是丹朱的研作者,藺稷前日發現丹朱,昨日這些太醫極其座下弟子便全死了。

“三嫂,求您救救何昭,他只是從犯,罪不至死。”藺禾又磕了一個頭。

隋棠這纔回過神來,示意侍女將人扶起,“廷尉就此斷案,七妹確定沒有遺漏嗎?”

“沒有遺漏。”藺禾攪着帕子,“待十日後,何昭啓程流放幽州,這樁案子便徹底塵埃落定了。”

主導丹朱案的,明明是太尉和其第五子何昱,與幼子無關。當日她被接回京畿,參與此案,因爲自己是直接執行者,阿弟將京中的局勢講得很清楚。

朝野共分了三派。

一則乃保皇派,以舅父太尉父子爲首的母家勢力,何氏一族是天子最大的助力,忠心幫扶。

二則爲中間派,以尚書令姜灝爲首的世家望族,他們雖都聽任藺稷號令,但因世代爲齊臣,心中依舊有天家齊室。

三則便是以司空藺稷爲首的軍士門閥,這廂基本都是他的親兵和近些年扶植起來的官員。

按照藺禾傳達的意思,這樁案子清算到太醫令和何氏子便算結束。

這是阿弟和藺稷達成了默契,各退了一步。

隋棠忽就從心底騰起一股無力感,除了對獻身赴死的人道一聲抱歉,她什麼也做不了。她甚至覺得也沒有苛責藺稷的資格,你死我活的事,歸根結底是她和胞弟技不如人罷了。

如此阿弟嚥下了退讓了,她便也該保持緘默,留着有用身徐徐圖之。至少在藺稷未提這樁事之前,她不能主動提起。

這樣捋過事態,她自然回絕了藺禾。

“七妹一片癡心,感人肺腑。但這樣的事,你求孤還不如直接去求你三哥。”

藺禾被扶回案前跽坐下來,聞言雖失望,卻也沒有泄氣。只按照兄長指點,繼續道,“我去求過三哥了,他不見我。我還去見了姜令君,令君被我擾得無法,方讓我來尋殿下,道是殿下會願意幫這個忙的。”

“姜令君?”隋棠聞其名卻從未見其人,不由驚道,“他讓你來尋孤?”

藺禾頷首,“令君說他也不忍何昭如此去了,於私是他弟子,有師徒情誼;於公何昭身負才學,來日若是入仕定然可報效朝廷。”

“令君這樣說?”隋棠有一瞬間抖擻了精神,朝野三處派別,姜令君身處中間,維繫平衡,亦是被兩處拉扯。若此時救下何昭,即可以讓他效力阿弟,又全了姜令君的師徒情分。

但自己要如何救下何昭呢?

空頂一個長公主的身份,身處司徒府中,她連調配個丫鬟的權力都沒有,談何向廷尉府要人!

“你說何昭母家不願給他贖刑,又是爲何?”隋棠問道。

藺禾緩了緩,將今日何昱在政事堂的話逐字複述。

“大義滅親,何家果然忠義。”隋棠面色晦暗不明,喃喃吐話。

“不是的。”藺禾四下觀望,見門窗皆合,唯有公主兩個侍女木樁一樣杵着,知曉是心腹口舌,遂道,“我昨個去了廷尉府,何昭一直在喊冤,不是他做的。”

至此藺稷教她的話就剩了最後一句,她繞過長案,膝行來到隋棠面前,哀慼道,“其實阿兄也是惜才的,已經殺了那麼多人,還不夠他泄憤嗎?還望三嫂勸勸他,藺禾感激不盡。”

隋棠當下沒有即刻應她,只說容她想想,遂着人送走了藺禾。

“殿下需要我們做什麼嗎?”夕陽西下,秋日晚風帶着絲絲寒意,梅節捧來外袍給隋棠披上。

“何昭是姜令君的學生,又有才學,那司空愛才,爲何不放他一馬?”蘭心從一邊熱湯中捧來溫着的梨羹奉給隋棠,搖首道,“這事說不定是司空大人特意讓他胞妹來試探您的!您還是不管地好。”

隋棠接了梨羹,持勺慢慢攪動。

“孤問你們,孤這位表兄在府中受寵嗎?不,你們與孤說說太尉府後宅的事。莫說你們不曉得,你們成日侍奉母後,不會一無所知的。”

蘭心與梅節四目相視,緩緩道來。

……

西邊天際餘暉斂光,屋中銅鶴臺上燭蠟一盞盞亮起,稷同司膳前後腳進來。

“臣嚇到殿下了?”藺稷在院門口便看見坐在西窗下的人,得婢子通報身形忽顫了一下,這會轉來西側間扶人不由調侃她。

隋棠暗嗤,從門口走來側間雖近但也要功夫,自己早就平和了心態,定是故意誆她的。

“孤只是意外,司空大人來這處用膳。”到底一下死了那樣多人,隋棠心中彆扭,沒有扶上他臂膀,只搭了避在一旁的侍女的手,前去偏廳用膳。

“日落西山,暮色臨夜,臣不回這回哪?”藺稷給人布好膳,回來自己長案坐下。

隋棠坐北朝南,藺稷坐東朝西,這是君臣的座向,不是夫妻的對案同席。藺稷看了眼位置,如今長澤堂內部由蘭心和梅節兩人掌事,不再由崔芳說了算。

她到底還是生氣的。

隋棠當然氣惱,這會又被噎,索性不再說話,專心用膳。

藺稷兩次抬眸看她,見她進膳初時還好,後邊越來越快,到最後都不要侍女佈菜,自個持勺端盞沒一會便用完了。

膳畢,隋棠本打算直接回屋沐浴,雖然她想到了救下何昭的法子,但還要靜心捋一捋,以防錯漏。不想然藺稷攔下,說帶她消食散散步,還有話與她說。

隋棠意識到方纔用膳時沒有控制住脾氣,於是這會不好再拂他意。

侍者們得了藺稷示意,只在後頭遠遠跟着。丈地內,就剩夫妻二人。青年一手提了一盞羊角燈,一手向婦人伸去。

隋棠搭上他手腕,走出院門。

月色溶溶,兩人並肩走着。

隋棠還不熟悉周遭環境和地形,即便有人引路,也依舊走得很慢。

出了垂拱門,又走了一段,藺稷頓下腳步,將羊角燈隨手掛在樹枝,抽回那隻被她搭扶的手,雙手託過她臂膀,人更近了些。

隋棠有一瞬間的抗拒,手臂本能地瑟縮。

“前面兩尺外是九曲迴廊,有三重臺階,你將襦裙提起些,小心絆倒。”藺稷沒有鬆開手,只出聲提醒。

隋棠提裙上前,被他扶着走在九曲長廊中,原比搭腕引路行走更穩妥。

廊腰縵回,丈地懸燈,夜風從湖上吹來,被男人高大身形擋去,餘的幾息穿縫過隙,到隋棠身畔時,只拂起她矇眼的白綾,和半挽垂肩的兩縷青絲,不覺寒意反覺心曠神怡。

隋棠晚膳用的快了,走了這般許久脾胃確實舒緩許多,又有旃檀木香寧神又清甜的氣息瀰漫在周身,心慢慢定了下來。

“殿下用茶。”直到藺稷帶她在長廊盡頭坐下歇息,聞湖邊滴漏,她才驚覺與他相依走了小半時辰之久。

而掌心正捧着一盞溫熱又馥鬱的茶。

她看不見茶水氤氳繚繞,但能聞釜鍋沸水汩汩,湖上水聲潺潺,便能想象十二近月圓,雖不似十五徹底圓滿,但也定然是月照人間,清輝滿地。

她未見過洛陽的月,也早已不記得長安的月,印象中只有鄴城漳河畔的月,永遠寒意森森,月光都是骨頭一樣的白。

她在草廬望月,從月圓數到月缺,又從月缺數到月圓,只是爲了計算離家的時間,歸家的時辰。

所以那樣冷,那樣孤單,她總還是一遍遍望着月亮。

和賞月無關。

賞月。

她怎會想到兩個字?

怎會覺得生命中有過賞月時光?

怎會覺得此情此景,是她曾經歲月?

前塵幾許,她也這般由他攙扶,在湖心亭賞月。那時,她已經學會了喝廬山雲霧,但有身孕後,卻也不喝了。

只願意喝馨甜噴香的牛乳茶。

但凡有丁點澀,半分苦,莫論先苦後甜,還是先甜後苦,都到不了她口中。

她說,“我半點苦也不要喫。”

藺稷看着她,拂散舊時光,低聲道,“是牛乳茶,再不喝就涼了。”

隋棠捏在茶盞上的指腹發白,她爲自己片刻前的心定和貪念感到羞恥。

“這茶算臣代七妹給殿下賠不是。”藺稷的聲音重新響起,“聞她今日午後,叨擾殿下許久。”

這纔對。

在這司空府中,他當監控她的一舉一動,知曉她的一言一行。

隋棠點點頭,沒有急於說話。

藺稷道,“她來求您救何九郎?殿下,救嗎?”

隋棠變了神色,死死捏着茶盞,她沒有想到藺稷這樣直白。

湖上風過,男人始終在風口,給她擋去嚴寒。

婦人往耳後攏齊碎髮,“孤不涉政事,救與不救,都不在孤。”

藺稷繼續道,“何九郎無辜,替罪羊罷了,殿下想要救一個無辜的人嗎?這不算政事,算冤案。”

隋棠搓着指腹,話語平靜道,“即是冤案,便是廷尉的事,依舊與孤無關。”

藺稷笑笑,“何昭有才,臣很喜歡他。”

隋棠抬起了雙眸,即便看不見,然白綾映出的眼睛輪廓泄露了她的情緒波動。

藺稷的話到此份上,已經不是試探,而是搭橋建梯,把路鋪到了她面前。

她驚惑他的言行,卻還是不敢貿然做出決定,只重新攏住了尚有餘溫的茶盞,“七妹沒有叨擾孤,司空大人不必介懷。”

話落,她將茶飲了。

牛乳又香又甜,她衝他莞爾,仿若此間當真只是信步廊下,隨口閒聊。

“風有些大了,我們回去吧。”隋棠站起身來。

藺稷抬過因風久吹而傷口生疼的臂膀,重新扶上她。

“過兩日中秋宮宴,孤想陪母後住一晚。”

“那十六午後,臣去接您。”

……

月色清寒,藺稷落眼在地上疊合成一體的影子上。

知你中秋多半想留宿宮中,臣便當今日已經共渡了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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