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鞭乃利器,尋常有四五尺長,鞭身前細後粗,呈竹節狀,共有九節至十一節不等,重達二三十斤。
而何?的黃金鞭主要施以威信,不當武器使用,平素常做象徵恩寵佩與腰側,是以不足正常硬鞭一半大小,重量更是不過三斤爾。
但再小再輕,到底結結實實打在一介女流身上,何況隋棠才病癒不久,多來喫不消。原該在宮中先讓太醫令瞧一瞧,敷藥緩緩的,但她就是一刻也不欲多留。
彼時一個念頭,便是趕緊回家去。
這廂馬車才停,掀簾便聞男人話語,隋棠忽就紅了眼,卻聞那話又忍不住笑起,扯到傷口抽出一口涼氣。偏藺稷還細心,抱在後背的手避過她傷口,只攬她腰腹,步履匆匆往後院去。隋棠窩在他懷裏,竟覺踏實。
內寢處,董真帶着一應女醫奉早已候着。脫外袍,剪裏衣,看清傷口。
右上臂被抽到約兩寸長,如此往右背脊過去,過脊椎延有一寸,整個寸寬、尺長的鞭子印赫然在上,這會功夫已經紅紫腫脹。而肩背處受力重的地方肉微有裂開,滲出血跡。
“董大夫,殿下這個鞭印明顯從上而下受力,雖說受力上重下輕,但是這皮肉裂開翻卷的痕跡怎是由下往上的?”一位女醫奉秉燭細觀,恐隋棠還受了其他利器的傷,認真提醒。
“殿下!”董真切脈畢,湊身喚她。
然隋棠痛極力散,除了額頭滾下兩滴汗珠,和一點呼吸的聲響,再無其他。
“是她??”
藺稷開了口。
他把她入內時本欲將人伏在牀頭被褥上,然隋棠低低呻|吟,貼他胸膛太緊,放下時還在往他懷裏蹭去,他一下便鬆不開手了。遂索性坐於牀頭,讓她伏在自己膝上。
這會看她蒼白如紙的臉色,又看她那條橫貫半個背脊的紅腫傷痕,腦海中想起暗子先她一刻傳回的話。
【殿之偏閣,大吵,話不詳。太尉擊公主,公主還之。】
彼時,他實不敢相信後一句話。
何?瘋了嗎?
隋棠、隋棠正常。
畢竟都打過錢斌了。
這會,他瞧傷勢,便也基本確定當時場景。
十年了,他都還沒和太尉撕破臉。
這廂簡直甘拜下風。
“是她傷後奪物,舉擲揮力所致。”藺稷用帕子擦去她鬢邊汗水,拂開跌散在額畔的青絲,心疼又好笑。左右不忍看,別過臉壓下嘴角深吸了口氣。
諸人聞藺稷這話,皆有詫異。
都知曉長公主從宮中回來,車駕去時司空府親衛相隨,回時更添羽林衛相送,宮中主子左右不過天子與太後,都是她至親。
她是如何傷的?又是如何受傷還能或者說還需勞她自個舉物反擊?太匪夷所思了……………
然當下境況,自不敢有人多問。司空所言也能對上傷勢,那提問的女醫奉同真對視一眼,放下了心。
只是董真切脈後,道是殿下脈象呈澀脈,脈搏細澀,跳動緩慢,脈力較弱。見隋棠疼痛不及清醒,只得撥轉她面龐觀之,發見嘴角殘留了些許淡紅色血跡。
“殿下這是吐血了,可有傷及肺腑?”稷沙場徵伐見多了各種傷勢,破皮割肉鮮血淋漓的基本不要緊,就怕鮮血點滴或是直接不見血,多半是內臟受傷滲血之相。
“殿下,您何時吐的血?”董真又問。
隋棠轉回一點神思,虛弱道,“被打時吐了一點,孤打回去後吐了一大口......”
董真聞言,鬆下一口氣,對着藺稷道,“如此無礙,殿下初時吐血乃後背被擊後,心經鬱熱結成鬱氣,血行不暢之故,如此淤血上升而從口出。而殿下第二回吐血正好將先前結下的鬱氣衝散,如此鬱氣不曾結胸,臟腑無傷。”
藺稷聽懂了,簡而言之就是還擊何把氣出了,眼下就一點皮外傷,筋骨痛。然即便如此,他也不曾放下心,只喚林羣等人入內,查看隋棠陽白穴情況。
之前說過,任何時疾、風寒、傷痛都有可能對她陽白穴上的血塊造成影響。
於是諸人輪流切脈、鍼灸,最終確定血塊位置未移,大小未變。遂各自離去,或調配藥,或叮囑藥童,或給掌事交代注意事項……………隋棠已經力竭,整個人模模糊糊,尤記得藺稷還在身邊,旃檀香淡淡甜馨氣讓她在一片火辣辣的疼痛裏感到一
點舒適的歡愉,就是他的心砰砰地跳,有些吵。她抬起手想要捂住他心口,讓聲音小一些,卻習慣伸起右手,頓時痛呲出聲。
“作甚?還不老實!”男人的聲音在她頭頂炸開,她扯了扯嘴,沒能發出聲響,閤眼睡着了。
之後傷口起高燒,好幾回半醒半睡的混沌中,她是他的氣味,聞之是他的聲音。
他說,“把藥喝乾淨,不然不給蜜餞。”
又說,“喫兩顆便罷,還得漱口。”
無奈又無法,“把水吐出來,渴了有茶水。”
一會又道,“只能趴着睡,別翻身。”
過會再哄,按住她的手,“傷口不能撓。
隋棠覺得背上一陣寒涼,是他掀開了被衾,低頭近身給她輕輕吹過,開口存了些惱意,“別亂動,觸之你負責,你負責得了嗎?”
隋棠轉不動腦子,不過是讓他給傷口吹吹。然他都沒好好吹,一會碰到她這邊皮膚,一會兒碰到她那邊傷口,還讓她負責,有甚好負責的!
她朝裏扭過頭聲,未幾一隻手撫在她後腦,厚實溫暖。她勾起脣角笑起來,隱約覺得一方陰影落下。
應是他在看她笑。
於是,隋棠笑意更盛些,才喝的藥正在起效,她笑着睡熟了。
這遭既是外傷,隋棠比之上回清醒快許多,不過兩日爾。然她在榻上裝不清醒,多昏睡了一日。
實乃腦子清明後,她的心緒卻一團麻。
起初是想着自己受傷一事要如何圓過去,總不能直接說緣故吧。然回憶這兩日情景,她剛一回府,藺稷便怎麼說來着。
【當朝長公主和當朝太尉互毆,殿下可真有本事。】
他的消息比她更先抵達府邸。
如此在她面前堂而皇之地說出來,承認宮中遍佈他的人手,是爲了什麼呢?
他那樣言行謹慎、心思深沉的人,不可能輕易說漏嘴。他這般說,便是深思熟慮後的。
是要和她挑破最後的窗戶紙嗎?
是要告訴她,他早就知道她的來路和目的,要掀掉她的面具,他已經沒有耐心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了?
遊戲到此爲止?
可要是果真如此,又何必給她治傷?
論起她的傷,近一月中,她傷了兩次,都是他盡心照顧。他那樣多的公務,府中那樣多的奴僕,他若不是自願,現成的藉口,甚至無需藉口,誰能奈他何!
隋棠確定他對自己好,是真的好。也當真如承明他們所言,他對自己有些動心。
可是怎麼就突然攤牌了呢?
她倒是想和他挑明瞭。先從阿弟處拿了保證,再讓他承諾永遠爲臣,與阿弟君臣和睦相處,共匡天下。
總不會是他看出了自己心思,心悅自己到了拱手獻之一切的地步?
隋棠想到這處,差點要笑出聲。
這比她開口說服他一擊成功更加天方夜譚。
絞盡腦汁一日,最後只能歸結於,藺稷認爲她腦子一般,心思不敏,不會在一句話上多思多慮。
隋棠暗自嘆了口氣,待醒來走一步算一步吧。
於是,便是此時此刻,她醒過來。尚不知是何辰光,只伸手摸索,在榻畔觸到一人。她順着臂膀摸上去,摸到耳朵,額頭,發冠,又倒回來觸到面龐,便再也不能挪動自己的手。
因爲藺稷將它找在了他的掌心,貼上他頰畔。
行雲流水的動作,讓隋棠的心跳一下劇烈起來,伏在枕上的半邊面龐格外紅熱。
“醒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低沉沉的,還要說下去,卻被咳嗽聲打斷了。
“着涼了嗎?”隋棠摸他額頭,被他推開。
“有一點,晨起喉嚨有些疼。”他將她的手塞回被中,喚來蘭心吩咐,“殿下醒了,也退燒了,好生照顧。這幾日我宿書房不過來了,省的傳染給殿下。”
隋棠正欲張口,但一時想不到說什麼,人有些發愣,卻聞他的聲音再度落下,“殿下記得送膳!”
“孤這般還要給你送膳?”
“又不勞您親來,再說我不是爲照顧您才着涼受寒的嗎?”
隋棠無理反駁,哦了聲。
藺稷走後,隋棠愈發覺得自己想多了。不想藺稷,她便忍不住想隋霖。
原是和藺稷無差別的行事,她能接受藺所爲,自然也沒有資格去斥責胞弟。只是未曾想到,她和胞弟間竟是有分歧的。
隋棠覺得無力而迷茫......
五日後的晚膳,藺稷過來與隋棠共用。他風寒好了,隋棠後背還貼着藥膏,腫脹未消,但也好歹可以起身下榻,慢慢行走。
藺稷不讓她走,只吩咐司膳將膳食挪來內寢,兩人在東側間窗下用過。
屋裏燒着地龍,辨不出氣候冷熱。
但藺稷說,外頭下雪了。
“才落的嗎?”隋棠問。
藺稷頷首,“才落下,地上還沒白。”
隋棠找了找身上的披帛,“孤不喜下雪,太冷了。
她想起在漳河的日子,一到冬日路上便可見到凍死的人,被雪埋的屍體。
藺稷道,“臣也不喜歡。”
他想起的是前世二月,天降大雪,隋棠死在落雪後的第三日。天地白茫茫一片,竟是提前給她佩的縞素。
隋棠自不知他緣故,但聞他也不喜,忽就有問題欲問之。
她想問,“君爲貴”和“民爲貴”,他擇哪一處?
然轉念一想,若是暗子告訴了他前頭勤政殿中事,他不說真話,只隨她所擇,豈不無甚意思!
遂閉口嚥下了這事。
只聞他話語道來,“明日我要前往西山廣林園,此去半月有餘,殿下照顧好自己。”
十一月廿三乃冬狩開始,今日已經廿六了,隋棠想起來。
對於四季狩獵這事,她知道一些。原是隋霖告訴他的,這本該是天子主持的盛事,但自來洛陽,皆由藺稷主持。
這廂倒不是藺稷霸道,實乃隋霖自己也有考量,狩獵多箭矢,乃刺殺的絕妙時機。他不敢涉險,索性便也不爭。
但有時想想,還是多有不甘。
藺稷主持圍獵,時期不定,完全是看朝中戰事局勢。若是戰事多,則直接取消。若如今歲這般,一年之只打了鸛流湖一場仗,那他是一定會舉行圍獵的。
隋霖當初就說了這些,隋棠問他,“爲何仗少,藺稷便一定會舉行圍獵?”
隋霖搖首,道是不知。
於是,隋棠這廂正好問向藺稷。
藺稷聞言笑道,“臣於閒時舉行圍獵的目的,乃開展軍事演習,模仿真實作戰。一來可通過圍獵挑選新的武官人員,給東谷軍中上層將領增添新血液;二來鍛鍊基層兵甲,使之始終保持作戰狀態,而逢真正的戰事,則心態平和如常,不至於過分
緊張,喪失性命。”
“但這畢竟是模仿、演練,將士們多來不會當真吧?練練筋骨自有道理,你說可鍛鍊心態,孤不信。”
“殿下還挺能直戳要害。”論起這遭,藺稷興致高了些,一邊烹茶一邊娓娓道來,“臣主持的廣林園狩獵,是有死亡指標的,千分之二。”
“千分之二?”隋棠聞來一場狩獵,競設立了死亡指標,不由心下大震。
“就是每五百人中允許出現一個死亡名額,其所屬上峯和作爲敵軍的一方皆可不但責任。五百分之一的死亡率,放在狩獵之中確實是較高的比率了。但是若放到戰爭中,都夠不上最輕烈度的戰事。有時兩軍開戰,陣前戰還好說,若遇攻城戰,許
是轉眼間,一個隊便沒了,一個營便散了,兵甲都是數計十地死去,屍體肉眼可見地堆起來,活着的人來不及挪動步伐已經足踏血地,身被血染,再有一個晃神便也成了亡魂。”
釜鍋中水汨汨沸騰,藺稷的聲音有些黯淡下去,只緩了緩將酥油兌開,按比列倒入溫好的鮮牛奶,再添棗碎和風乾茉莉花,持勺慢慢攪動。
“所以,臣在狩獵之中添之死亡名額,使演練成真,涉及生死。如此平素訓練,將士們多喫一分苦,多上一分心,來日馬革裹屍戰死沙場的幾率就少一分,歸來見父母,傳子嗣,與妻共白首的機會便多一分。”
一盞煮好的牛乳茶被送到隋棠手中。
茉莉花香清幽,牛乳奶香馥鬱。
隋棠手心貼在微燙的盞壁上,手背被一雙更大的溫暖的手找護着。
這之前,她本想說,“你風寒纔好,左右那處也已經開始了三日,你不去也無妨。這樣冷的天,在府中養養身子。”
但如今問他一番話,隋棠明白了他非去不可的緣故。也同時覺得,無須再問,在他眼裏,君與民,何貴之。
他若覺得己身最貴,只爲功名,便不會在意底層兵士的生死,他們皆是他追名逐利的武器和棋子,武器損之可換,棋子用之可棄,反正可以源源不斷招人徵兵再來。
但是他帶他們戰亦想帶他們歸,且將行動付諸在非戰時的尋常歲月裏,便是將他們作人看,尊重愛護着他們的生命,亦不願輕易徵兵作戰。一來未必能戰,二來兵從民中來。兵即是民,耗兵即是損民。
隋棠低垂的眉眼抬起,無法視物的雙眸靜靜望向對面人,心生對英雄的敬仰。
“殿下怎麼了?"
隋棠搖首,笑笑道,“孤有些汗顏,本猜想圍獵是你因喜好娛樂爾。”
藺稷挑眉,“不妨礙娛樂,臣也確實喜歡。下回待殿下身子好了,帶你同往。”
話到這處,突然湊上前來,“該是臣汗顏。”
“你汗顏甚?”
“臣汗顏沒有爲殿下考慮周全了。殿下如此聰慧,課業學得甚好,騎射原也可以安排上了。等過了年,臣給您尋老師。”
隋棠心中暖流又起,攜卷前頭敬意,輕輕掙脫他手掌,端來那盞熱氣未散的牛乳向他伸去。
扯到傷口,累她微微蹙眉,卻依舊難掩笑靨明麗。
“右臂疼了吧,作甚?”看着送至眼前的杯盞,“這茶甜口,哄小姑孃的。”
“三郎喝。”小姑娘眨着眼睛,白綾上現出張合的輪廓,嗓音甜絲絲,堪比那茶。
藺稷無法,抬手欲接過,卻見小姑娘搖了搖頭並不鬆手。
“孤喂三郎。”她說,“在孤手裏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