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從收音機裏正傳來女播音員的聲音:“……帝國軍隊攻下布勒斯特以後,希特勒元首請來意大利首相墨索裏尼先生,來共同參觀布勒斯特的戰場,這裏正是德國與蘇維埃簽署《布勒斯特條約》之地!希特勒元首要向世界證明:從帝國身邊溜走的東西,我們要加倍地補償回來!”
在這到處都是傷痛與死亡的醫院裏,從收音機裏傳出來的激昂喧囂,使剛剛失去了愛妻的德國將軍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他順手關掉了它。
他覺得它喧囂的內容太不合時宜了。
赫夫曼和胡裏昂來到醫院門外,轟炸過後的陰霾仍然籠罩着剛剛到來的清晨上空,柏林,仍然瀰漫着轟炸過後的彈藥味及房屋倒塌後的塵土味。活下來的人們仍在倒塌的廢墟裏尋找着親人的遺體。一個光着屁股的男孩兒,趴在母親身上哭叫着,拼命吸吮着母親已經僵硬的Ru房……
赫夫曼是德國著名的將軍,他曾參加了攻打比利時、盧森堡和荷蘭的戰鬥。按照希特勒元首的部署,他同幾位將軍曾指揮了德軍裝甲部隊繞過固若金湯的馬其諾防防線,從阿登森林浩浩蕩蕩地直插法國重鎮色當,又迅速打敗了比利時……
赫夫曼覺得自己是不可一世的將軍,覺得自己爲德意志立下了汗馬功勞。
但今天,當他親眼目睹着柏林街頭的一幕幕慘劇,親眼看到妻子慘死在英國飛機的炸彈下,他心裏卻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震撼。
赫夫曼開始冷靜地審視着這種種一切的根源——此刻,他還不願意承認是罪惡的根源。
當他靠在一棵樹上,藉以支撐着乏力的身子,打開那張血跡斑斑的紙團,看到妻子留給兒子的遺囑,竟是一首歌曲時,他心靈的震撼更可想而知了。
“孩子,你走了。你走向炮火紛飛的戰場,請帶着母親的祝福,祝你平安歸來!母親將爲你拂去硝煙的塵埃,撫平你心靈的創痛!這是天下母親永遠的祝福,永遠的期待……”
孩子,你歸來了。你帶着戰爭的傷痕與淚水,帶着母親的祝福,投入到母親懷抱!母親將拂去你一路風塵,還你一張燦爛的笑臉!這是天下母親永遠的祝福,永遠的期待……”
赫夫曼彷彿覺得整個天地間都在迴響着妻子的歌聲……
他覺得妻子留下的不僅是一首歌曲,不僅是一位母親留給兒子一個人的祝福,而是喊出了天下所有母親的心聲:“孩子……祝你平安歸來!母親將爲你拂去硝煙的塵埃,撫平你心靈的創痛……孩子,母親將拂去你一路風塵,還你一張燦爛的笑臉!這是天下母親永遠的祝福,永遠的期待……”
啊,我的米麗亞,你真是一位偉大的母親啊!
赫夫曼第一次覺得妻子很偉大,遠比他這位將軍要偉大多了。
“我寧願要我的兒子,也不要什麼歐洲!因爲歐洲並不屬於德國,而我的瓦爾加卻是我的!他是屬於我的兒子。我絕不願用我兒子的生命去換取他人的國家!”這是妻子曾喊出的話。
是的,米麗亞,你是對的!
赫夫曼好像突然徹底醒悟了。他忽然想到:德國能得到歐洲嗎?這樣下去,即使得到了,最終又會是怎樣一個結局?
但是,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只能等待殘酷的事實來回答他了。
“總督閣下,我非常痛心。”一直跟在赫夫曼身邊的胡裏昂,心情十分沉重,“我真懷疑我們在幹些什麼?”
“在殺人。”赫夫曼不假思索地說。
“我們這麼幹,能給德國帶來……”
“災難!除了災難不會有別的!胡裏昂,你馬上回家看看,讓他們立刻離開柏林郊區,搬得越遠越好!”赫夫曼急切地說。
“可我家沒地方可去,再說,哪裏都不安全……”
“任何地方都比在柏林安全!你這個笨蛋,還不痛快滾回家去?”赫夫曼突然向胡裏昂發起火來。
“謝謝……”胡裏昂卻備受感動。
暮色蒼茫,昏鴉聒噪,越發給這生離死別之人增添了幾分悲涼。
墓地上,一片新魂。(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