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關於幸福的錯覺(15)
靜憶到達墓園的時候,已經是近一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墓園在城郊,位置有些偏,可是卻因此而顯得更加的靜謐。她下了計程車的時候,才發現外面的雪已然越下越大了,初始來的時候雪花還很緩的飄下來,此時已經是急急的打在臉上了,有凜冽的味道,打得臉也有些生疼。
她卻看起來並不是甚爲在意的樣子,只是眯着眼睛往裏面走。一直一直的走,地上的雪厚了起來,稍不留心,就有摔倒的危險,她的步子卻並沒有因此而弛緩下來,反而是行的更加的急了。
她臉上的表情看起來頗爲的複雜,看起來心事重重。走着走着,竟然有淚水無聲無息的就那麼滑落了下來,雪打在臉上混着淚水,再也分不清,哪些是雪水,哪些是淚水了。
終於她放慢了步子停了下來,眼睛直直的盯着眼前的墓碑,她緊緊的咬着下嘴脣,雪依舊很大,可是她絲毫不在意打在臉上的疼痛,她大睜着眼睛,盯着那墓碑看,一直一直的看,彷彿是想要刻到心裏面去似的。
淚水下落,沒有聲音卻有溫度,她彷彿整個人傻掉了一樣,只是一直默默的流淚。墓碑上,是一個二十左右歲的男子,他短短的發,棱角分明的臉龐,眼睛如星子一般的明亮,他卻是笑着的,笑起來很乾淨的樣子,左頰上有淺淺的梨渦,他笑得很燦爛,和眼前哭的淚眼朦朧的靜憶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不過剛剛下午四時左右的光景,卻因爲這愈下愈大的雪的緣故,天已然過早的陰沉了下來。墓園裏安靜的緊,雲也低低的垂着,讓人覺得有些氣悶,心裏莫名的沮喪起來,有種想落淚的衝動。
突然,靜憶一下子撲向了夏南的墓碑,她的右臂傷了不能動彈,她就用左手不停的摩挲着那碑上他的照片,一遍一遍,小心翼翼,又顯得分外輕柔的重複着這個動作。她的口中終於發出了聲音,從初始的哽嚥到後來的嚎啕,她終於不再帶有一絲隱忍的放聲大哭。
地上的積雪很涼,她卻毫不在意的雙膝跪在地上,她的眼淚有綿延不絕的味道,她的口中呢喃,“夏南,爲什麼,夏南,爲什麼……”她只是這樣的喋喋不休的重複着,又似乎並不是想問他要什麼答案,只是這樣的說着,重複着,心裏面就覺得稍微的安穩那麼一點似的。
林淮一直站在遠處靜靜的看着她,那是一種靜默的姿態,眉頭卻緊鎖,眼神裏有着明顯的疼惜,他從她默默垂淚一直看到她這樣毫顧忌的嚎啕,他想上前扶起她,雪地裏很冷,她還依舊在發燒,可是在走出了幾步後,他又改變了主意,他停住腳步又折了回來。
就讓她這樣的哭一次吧,徹底的哭一次。她的隱忍是這樣的多,她的想念是這樣的濃,可是她卻很少流露出來,她只會把它們沉積在自己的心裏,那是她心裏面的事。久而久之,就那樣的變成了結,想要打開,只能她自己來幫自己。
林淮就這樣隔着幾米的距離,靜靜的注視着她,他的眼神裏有着不安,有着擔憂也有着無可奈何,他沉沉的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就這樣的像被隔在一個圈子之外一樣,動彈不得,亦進退維谷。
他就這樣的看着她,聽着她從沒有過的撕心裂肺的哭聲,他不禁爲之動容,林淮覺得自己此時的心情有些複雜,心裏竟然隱隱有幾分的酸楚。
一時間,他竟然覺得恍惚,以致於靜憶哭得暈了過去,他也是愣了幾秒種以後才反應了過來,而後,就不管不顧的衝了過去。
一場關於幸福的錯覺(16)
這是他第二次在雪地裏抱起她。她就像是個瓷娃娃一樣,本來就白皙的皮膚此時被凍得鮮有了血色,她臉上的淚痕太過的明顯,鼻子和眼角都是紅紅的,他輕聲的低呼,他叫她的名字,聲音焦急,“靜憶,靜憶……”
靜憶卻是微微閉着眼睛似乎並沒有聽到召喚一樣,長長的睫毛上還掛着晶瑩的淚珠。林淮有些慌,他用手輕輕的按了按她的人中,他顯然是怕按疼了她,可是動作太輕,她沒有任何的反應。
林淮狠了狠心,手上明顯的加了力氣,按下去,心裏竟有些心疼,靜憶卻馬上醒轉了過來。
靜憶微微睜開眼睛,看到林淮欣喜而焦急的臉,她輕輕蹙眉,顯然有些納悶他怎麼會在這裏出現,她掙扎了一下從他的懷抱裏掙脫了出來。
靜憶坐了起來,頭還有些暈暈的。她下意識的環顧了一下四周纔開了口,“你…你怎麼在這兒啊?”她的臉上有些赧,聲音明顯的變得沙啞,說的話也有些吞吞吐吐的。
“嗯。”林淮嘴裏含糊的應了一聲,並沒有說什麼。
靜憶也就沒有再問下去,她用力的站了起來,臉上又恢復了往日的波瀾不驚,她目光直直的看着墓碑,口中的話讓人聽不出任何的起伏,“這個就是夏南。”
靜憶說着話,眼神已經變得溫柔起來了。
這個就是夏南,這個就是愛她亦是她愛的夏南。這就是在她的生命裏鮮活的存在了18個年頭的夏南。
林淮走近了幾步,站在靜憶的身後,他認真的端詳着墓碑上夏南的照片。無疑,她的夏南真的是一個英俊的男子,連笑起來的樣子,都會讓人覺得很親切。
林淮就這樣站在她的身後,和她一起默默的注視着夏南的墓碑。雪已經開始明顯的小了,且有下下停停的趨勢。安靜的墓園裏,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啜泣,只聽見下雪的聲音,卻讓人心裏覺得分外的淒涼,彷彿針刺那般的疼,細細碎碎的。
突然林淮走上前來,他輕輕拉過了靜憶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而後,他表情虔誠而鄭重,他走近了幾步,定定的看着墓碑上夏南的照片,認真的說道:“夏南,以後把靜憶交給我來照顧,好不好?”
他沒有回過頭來,眼睛是直視着墓碑的,話是問向夏南的,可是靜憶知道,這個答案,是要她來給的。她不可能不明白,她輕輕咬着嘴脣,側過臉看着林淮的模樣,心裏竟然微微的嘆息了起來。
她看着他的側臉,他也是這樣好看的男子,他細長的眼睛此時充滿了期待,他沒有轉過頭來回應她的目光,可是她依然感覺到了他的那份堅定與虔誠。
靜憶收回了目光,她垂下頭,如果沒有上午的那件事,或者她可以完全的信任他了吧,可惜終究只是差了那麼一點。
可惜,終究不是。
她還可以信任他嗎?他的話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她不知道,她也不再想知道。而他現在所說的這句照顧,又是什麼意思呢?是對她的一種同情還是恩賜?
想到這裏,靜憶心下一片黯然,她果斷的抽回了手,亦沒有轉過頭看他,只是定定的目光看着墓碑上夏南的照片,聲音聽起來幽幽的,林淮聽見她說:“我心裏只有夏南一個人。永遠。”
只有他一個人。依然。始終。永遠。
林淮轉過頭看着她,眸子裏有明顯的傷,除卻眼神落寞,他沒有再說任何的話。
你心裏可有什麼難以釋懷的往事?
你確定,它依然無法釋懷嗎?
不知什麼時候,雪悄然無息的停了下來,只是天還是陰陰的,低低的雲垂着,讓人看了,心裏分外的煩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