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絹布收好。我用手電照了照,身後的石階並沒有在這座高臺處戛然而止,而是沿甕腹(地宮)的結構繼續盤旋往上,估計延伸到甕口去了,因爲過於狹窄迂迴,就像一段扭曲的蛇腸。
“風就是從那兒灌進來的。”蕭一笑望着層層遞進漸漸虛無的石階, “隧道的盡頭應該就是出口。”“頭兒,咱還是原路返回吧。”高大全卻似乎有些膽怯,“總覺得-----前面有很多雙眼睛盯着咱們。”陳默也說:“原路返回吧,趟生不如走熟,至少這樣安全些。”我也覺得不可再輕進,此番探查太過順利,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那種感覺很難用語言描述,就像心裏預料着一件事情會發生,但目前還沒有發生,註定發生,卻又不知何時發生一樣矛盾而糾結。
我的左腳剛向後抹開一個彎,就被天佑堵住了,那傢伙面色凝重氣息急促地對我說:“快,往上走!”我怔了怔,他指着高臺底下低聲喊道,“原路回不去了!”轉眼望去,先是詫異不解,後毛骨悚然:只見整個甕底(地宮)不知何時已被異類佔領全是那種黑紅相間的怪蛇,辨不清有多少條,它們彼此盤繞互相交纏,無數鱗片摩擦着、碰撞着,不斷髮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石門早已被堵死,甬道也被封閉了,就連那三十六口甕罐也被淹沒得只剩下頂蓋。蛇羣跟氾濫的河水一樣不斷往上蔓延,有幾條已順着石階往上爬來。驚恐之餘我恍然大悟:這裏本來就應該是它們的天地,千百年來一直生存在某個隱蔽的空間裏,由於我們碰觸了某處機關,纔將其從囹圄中悄悄釋放。意料中的危險終於發生了,還好我們沒有窮途末路,望着逐漸蔓延過來的“黑色海洋”,以及不斷簾卷的“赤紅火焰”,我揚手向大家下達撤退的命令。
一路盤旋往上,甕口緩慢收縮,漸漸能看到條狀巨石砌成的古塔基層,我推測,聳立在上面的肯定是陣眼中的那座巨塔。待攀至大概與地面平齊的位置,空間一下子豁然開朗。我們發現,甕口已經由圓形變成了五邊形,在每條邊線上各由鐵鏈綴着七口細頸凸腰壺,鐵鏈有手腕粗細,壺體也非常龐大,至少能塞進去三四個成年人,環顧四周,就像掛着一串串烏青色的燈籠。
蛇羣並沒有蜂擁追來,除高臺邊晃盪的那幾條以外,其餘都在甕底彼此糾纏,這給了我們可喘之機。石階沒有了,餘下的是幽深詭祕的黑暗和縹緲浮蕩的冷風。我閉上眼睛仔細回想了一下塔陣的佈局,並用心感觸風吹來的方向,最後確定出口在右前方,也就是陣眼的坤位(西南方向)。睜開眼睛,我見高大全在不遠處撅着屁股,兩手左一劃拉右一劃拉,形跡甚是怪異,於是喊了他的名字。高大全立刻站起身,結果撞在一隻細頸凸腰壺上,後者好幾百年沒被人撞過了,像在睡夢裏被人推醒一樣,發出一聲迷迷糊糊的悶哼。
“你在幹嘛?”我問。“繫鞋帶呢。”高大全提起褲子,向我展示他剛剛打成的死結,嘴裏忍不住抱怨,“鞋帶這東西只適合用扁平的,圓的老是開,特煩人!”
看到他前額漸漸隆起的大包,我很不好意思:“那個----你沒事吧?”高大全咧開大嘴,露出有些錯落但還算潔淨的牙齒,然後用手掌在前額抹了一下,輕輕甩一甩,似乎把疼痛和委屈一下子全甩掉了:“沒事!我媽說,鬆鬆皮子長得快。”蕭一笑左手搭上細頸凸腰壺,回眼瞄着他:“你都這樣了,還想怎麼長啊!”高大全嘿嘿一笑,不再說什麼。
“頭兒,這是青銅的。”蕭一笑敲了一下壺身。我也敲了一下,並用手摸來摸去:“有什麼不對嗎?”蕭一笑自言自語道,“青銅文化起源於三皇五帝,興盛於春秋戰國,衰落於秦漢魏晉,隋唐以後陵墓中能見到的青銅器怕只剩下鏡子了。而在這樣一個說陵不是陵的地方,既非冥器,又非祭品,置此青銅之物何用?”
我雖然沒有蕭一笑那種敏感和細緻,但也覺得幾十個細頸凸腰壺吊在這兒甚爲蹊蹺。無奈壺身沒有任何銘文,連片紋飾都沒有,在手電筒下乾巴巴反着青灰色的光。摸着摸着,感到指尖有點發粘且涼涼的。收回一看,上面粘了幾滴暗黃色半透明狀的液體,擱鼻子下聞聞,一股酸腥苦澀的味道,還略微夾雜着腐敗的惡臭。
蹲下身,我看到壺底有個直徑約半公分的小孔,正不斷滲出黑黑黃黃的液體,順着滴落的液體往下看,又發現地面蹲有一隻拳頭大的蟾蜍當然也是青銅的,蟾蜍昂起頭,張開闊嘴,正巧將滴落的液體吞進肚子裏,這讓我想起了張衡發明的地動儀。
我還發現,這隻蟾蜍似乎拖了條長長的尾巴,仔細分辨才知道那不是尾巴,而是人工開鑿在地面上的暗溝。暗溝寬兩釐米左右,深四五釐米,頂端本應是封閉的,結果因工匠們太過敷衍潦草弄得跟貓蓋屎一樣,高一段低一段,掩一段露一段。我順着那條暗溝往前走,走沒多遠就是另一隻細頸凸腰壺和另一隻蟾蜍,然後又是暗溝,最後發現,這些暗溝是互相融匯貫通的。
明白了:液體先從壺底淌出,注入蟾蜍口中,再從蟾蜍尾部導入暗溝,再通過暗溝輸送到甕腹(地宮中段)的數千凹槽,最後由導管緩緩引入長明燈。等我明白這個原理的時候,已不難猜到壺腹裏裝有何物了,不過還是想親眼確認一下。
我讓高大全和天佑幫忙把我托起來,小心攀上壺頂,左手取下沉重的銅蓋,右手用手電往裏照射。我看到了,暗黃色、粥狀的液體中有一個人在跟我對視,但肯定不是我自己的倒影。那是個女人,確切說,是死了幾百年的女人。其實,壺腹裏窩了好幾個女人,全都腐爛到看不出胳膊和大腿,辨不清腦袋和身子,唯獨她的腐爛程度最輕,雖然五官已經脫形,但眼睛卻仍跟活的一樣充滿殺氣,不斷衝我放出冷幽幽的光。
不等高大全和天佑做下放的動作,我直接跳了下去,彎下腰一陣嘔吐。蕭一笑左手在我脊背上輕輕捶着,右手去揹包裏掏溼巾,雙眼盯向頭上的細頸凸腰壺,口中自問:“不會真是煉脂爐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