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昏暗模糊,並且不斷跳躍,環境和物體都缺乏現實的質感,像是進入了一個人的夢境。而實際上,我們看到的本來就是夢境,眼前這臺結構複雜的機器告訴我,是植在蕭院士大腦裏的芯片讀取了他的夢境,將信息通過傳輸線導入設備進行分析整理,最後通過顯示屏予以再現。
在這串非連續的動態畫面中,第一段最爲模糊,好像拍攝於一百多年前、即將報廢的紀錄片,僅依稀辨出,那是一個我從來沒到過的地方:無窮無盡的黑暗中漂浮着成百上千隻巨大而透明的球狀物,每隻球狀物內部,都有一座幽幽發光的城闕。隨着鏡頭推近,可見那些建築時尚超前,堪稱一件件精美的藝術品,城市的規劃也非常合理完善,可謂疏密有致動靜相宜,但自始至終沒有看到一個人。
忽然,我發現街道上有廣告畫樣的招牌,文字很像現在的簡體漢字,但比現代漢字還要簡化,部分文字接近於日文。還沒看清寫的到底什麼內容,畫面消失了,屏幕上變成一堆雜亂五章的紅色曲線。
不多時,屏幕出現第二段畫面。這段畫面相對清晰,內容卻更加匪夷所思:旌旗搖曳沙石飛滾,數千兵馬從原處奔襲而來,至一片亂石灘邊停下。領頭的是兩個將軍,其中一個揚手揮了揮,似乎下達了什麼命令,立即有一幫身形彪悍的大力士抬着幾十口漆紅甕罐走來。隨後,又有四個身材更爲壯碩的大力士,抬着一口更大的甕罐。他們用繩索套住甕罐,一口接一口送入幽深的坑穴----
天啊!如果這是夢境,兩個人怎麼可能做完全相同的夢?如果不是夢境,蕭院士總不會憑空想象出這種場面,難道他也進入過賀蘭山那條神祕的隧道?且在特殊的物理環境下,十分巧合地看到了幾百年前的情景再現?可如果不是巧合,那又意味着什麼呢?除非----我心裏一咯噔:除非他在哪兒看到過這個視頻,然後形成記憶,再通過夢境複述出來。
第三段畫面跟第一段同樣模糊,內容卻更加令人瞠目。我看到幾個人,他們身穿銀白色色的防護服,戴着頭盔,頗似國際空間站裏工作的宇航員。他們的臉被黑色面罩罩着,周邊的景物非常陌生,看不到任何能夠證明其身份的標示。他們彼此協作,莊重而虔誠地把五本厚厚的書籍、一摞繪製精密的圖紙,還有七枚造型怪異的金屬卡片裝入一隻黑匣子。
黑匣子,未來之書,七號檔案!他們到底是什麼人?爲何要留下這些東西?這些屬於現代人的東西怎麼到了沒藏訛龐手中?屏幕再度陷於混亂,等畫面終於穩定下來的時候,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這是與之前毫無銜接的第四段畫面,我總算看到了兩個熟人,他們是我的屬下小佟和小鄧。他倆站在我的奔馳c200旁邊,一個撐起引擎蓋,一個持着手電,臉色蒼白雙腿打顫,目光跟我此刻同樣錯愕,突然,屏幕上閃起一片火光,接着陷入濃重的黑暗。光線漸漸亮起,一個黑影跌跌撞撞從遠處奔來,另一個黑影則從墓碑後爬出匆匆逃離。
我還來沒來得及辨認和思考,屏幕已切入第五段畫面。一架飛機具體說是一架老式戰機,刺破蒼穹穿透雲霧從天邊飛來,先在空中顛簸着盤旋一大圈,後像喪家之犬,顧頭不顧腚扎入山腳下一片玉米田裏,隨着地面劇烈的震顫飛機冒出滾滾濃煙。不久,艙門打開,跳下一個被燻得黑黢黢的人,看清他的面孔後,朋友和蕭一笑都驚叫出聲,惟獨我保持沉默,倒不是我心理素質好,而是驚詫得叫都叫不出來,因爲從艙門跳出的那個人就是我!
就在此時,屏幕前的蕭哲突然雙手舞動兩腿猛踢,喉嚨裏嗬嗬有聲,像是一隻發狂的野獸。我立即拽斷連在顯示屏上的傳輸線,屏幕隨之漆黑一片。蕭一笑捉住她父親舞動的雙手,又哭又喊:“爸爸,爸爸你怎麼了?我是笑笑,你別害怕,只是做夢而已。”
朋友找到開關,擰亮室內的電燈。蕭哲睜開眼睛,看看蕭一笑,又看看我和身邊的朋友,扭動的四肢漸漸安靜下來,但眼神依然呆滯。
“爸爸,我是笑笑。” 蕭一笑拂拭着父親的胸口,“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放心吧,有我在沒有人敢再傷害您。” 見父親的眼窩也慢慢滲出淚液,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蹲下身把頭埋在父親胸前,哽咽得像個孩子。
父親的“死而復生”,令蕭一笑驚喜萬分,蕭哲似乎也在慶幸父女還能重逢,但並沒有蕭一笑那般激動,他伸出一隻手摸着女兒溼漉漉的頭髮,感情僅止於眼窩那淺淺的溼潤,好像曾經豐富的情感被連在頭上那些細線憑空抽去。
朋友提醒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趕快離開。” 我點點頭,示意天佑進來幫忙,將蕭院士背出地下室,然後撤回市區。蕭哲似乎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剛剛安分的雙手再次舞動起來,眼睛裏滿是恐懼。
我看到了,牆角裝有一隻攝像頭,正用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們。天佑罵了句****,飛身躍起將它摘除。而蕭哲的驚恐絲毫沒有得到緩解,他蠕動了半天嘴脣,終於發出含混不清的話語:“你們走,不要----管----管我!”
天佑不由分說弓在蕭哲跟前,架起對方的胳膊就走,卯足力氣卻拖之不動,回頭一瞧,蕭哲的屁股生了吸盤一樣牢牢固定在藤椅上,而那藤椅也怪得很,居然怎麼拖都紋絲不動。蕭一笑掀開父親的衣服,赫然發現父親的腰上箍了道鐵環,鐵環連着藤椅的靠背,靠揹包括藤椅的四腳都爲鐵質,是深深嵌在水泥地裏的!
“怎麼辦?”蕭一笑急得眼淚嘩嘩直掉。“彆着急,我來想想辦法。”天佑拿出隨身攜帶的短刀,在鐵環與藤椅的連接處東別西撬。朋友則嘗試從那臺能夠讀取夢像的設備裏搞出存儲器,以便帶回去研究。
蕭哲把目光從女兒身上移向我,跟第一次見面那樣,眼神裏充滿了怪異的色彩。“這一切都是皇甫敬他們乾的,對吧?”我問。蕭哲猶豫了片刻,點點頭。我又問:“你所說的八腳蟾蜍,是指共濟會對嗎?”蕭哲又點點頭。我接着問:“你到北京要見的那個人,是不是叫----”我把嘴湊到他耳邊,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後者頓時睜大了眼睛。
我不動聲色地笑了笑:“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名爲七號檔案的那枚芯片裏,到底藏着什麼祕密?”天佑和蕭一笑一起側過耳朵,這也是他們所關心的,而唯一有可能獲知答案的,就是這位度盡劫波的老頭兒。
蕭哲凝視着我的眼睛:“我說了,你能相信我嗎?”我誠懇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