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再一次安靜下來的時候,夏夜之吐了一口血。
他終於還是跨過了百破這道坎,卻在這樣一個時候。
巫師發明百破初衷是爲了危機時破解奇毒,恐怕連他自己也猜不到百破真正的奧妙是由死轉生一瞬間激發的潛力,這種悖逆人體機能的潛力帶着鋒利的雙刃,在生與死之間旋轉,選擇死神與幸運女神手中的引線割斷。第一次強行衝關失敗,夏夜之原以爲修爲盡廢,又怎能想到這副身體的一個缺陷卻是峯迴路轉那羚羊掛角的一筆。
百破之後,不單治好了他的舊傷,而且直接將這樣一副普通身體修補成了完全可以媲美曾經平均狀態的軀體。而這種巔峯的暴走狀態甚至讓他生出了極大的信心,敢與大名錄前三的高手一戰!
可以假想,如果有一天參透了“涅槃”境界,這種暴走程度或許將成爲平均狀態。
這一切的未知是多麼令人憧憬,令人興奮,可是這一刻,他寧願什麼都不要,只求一個心願。
“霓藍,醒醒!霓藍”
夏夜之扶起霓藍的身體,喚了幾聲,儘管施了他最擅長的急救止血手法,但是他很清楚這隻能是延緩生命消逝的速度而已。
霓藍冰涼的手在他手背上無力地按了按,扯出了一絲牽強的笑意,“您沒有受傷吧”
“傻瓜!爲什麼,爲什麼你不走?”
“因爲我我是一棵樹!在很久很久之前,就種在了他的身旁,他每天都會爲我澆水,精心呵護我,卻從來不從我這裏帶走一點綠蔭記得有一次我生重病,他剛剛趕任務回來,手臂上還有深深的劃傷,可是他連衣服都沒有換,就揹着我去了醫務室,後來聽梅琳醫生說,其實他比我傷的重,肋骨都斷了”霓藍輕輕搖着頭,有些渙散的眼神充滿了疲倦,同樣充滿了濃烈醇和的幸福,“我捨不得走,是因爲我自私,我怕,我怕沒有了他,再也沒有人會爲我剪枝,爲我裁葉,我怕我會枯萎,所以我賴着他,纏着他,想用我的一片樹蔭爲他遮風擋雨,好讓他也捨不得離開我!可是”
夏夜之鼻腔一澀,“只要你說,他難道會忍心離開你麼?”
“不,不!我最怕的就是這樣!他需要的不是一個看不見盲女,是一個帶他脫離憂傷的天使,我好想好想做到,可是我盡力了,別人總說我沒用,我也覺得,不過,我真的盡力了!”
霓藍沉默了一下,氣若游絲道:“我一直有一個心願!”
夏夜之放開了按着她腰腹的手,讓血流的速度加快,這樣她就不用再受煎熬。
“不管有多艱難,我一定幫你完成!你可以如信任他那般信任我!”
霓藍兩點梨渦乍現,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倏然顯出一抹緋紅,印照在明朗月色裏如同虛幻一般,“我我想我想摸摸你的臉,可以嗎?”
就是這麼一個簡單心願嗎?
許多年前,你就可以完成了,你怎麼不說!
夏夜之將一口湧上喉間的鮮血又嚥了回去,狹長的眼眸再也禁不住酸澀的溫潤,大顆大顆的眼淚落在了霓藍的臉上。
“好!”
對於一個盲女,也許已經在黑暗中放棄了恢復光明的幻想,她只是想看看陪伴自己的人,哪怕只是一眼。
霓藍緊緊咬着嘴脣,燃燒着最後的生命,努力地將手臂探往夏夜之的臉龐,就在她觸摸到心中偶像下巴的時候,終於還是支撐不住,幸好那隻或許永遠都是那麼溫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腕,隨着臉頰摩挲起來。
他的臉很光滑,沒有想象中的傷疤,鬍子颳得很乾淨,很像他平時嚴謹的作風,鼻子不像自己高挺,果然是東方人那雙眼睛,他是第一次流淚嗎?
如果是,太好了,母親曾經說過,能認識一個爲你流淚的男孩子,是一生的幸運,雖然這個幸運逃不過時間的羈絆,但是對一個本沒有希望的女孩來說,就知足了!
霓藍用指尖擦着夏夜之的眼眶,用了很大力氣一字一字道:“能爲我哼那首歌嗎?”
“哪一首?”
“《childhoodmemory》”
不知爲什麼,每次聽到這首歌,總會想起過去的時光,有人說,當你時常回憶往事的時候,證明你老了,但是老去在一個深深戀慕的男人生命中,何嘗不是最美的歸宿。
他的口哨聲還是一如既往悠揚和感傷,在那個薔薇幽幽的庭院,那棵由她親手播種的梧桐已經長大了。老師,你曾告訴我,播下去的是種子,收穫的夢想,這一世我沒有機會炫耀我的驕傲,那麼下一世呢,您還願意做我的老師嗎?
如果會,那麼,我就在那棵樹下等你!
她的手指還是鬆開了,什麼時候她開始自己修指甲了依稀淡忘了,可是時間卻沒有改變她的純淨的心靈。
夢有開始,當然會有結束,但是我會笑着做完,傻瓜,你做到了,無論是曾經的他還是如今的我都爲能認識你而感到慶。
好多年前,那些記憶又在這個夜晚湧上來了,她的一顰一笑原來依然這麼清晰。那天他還在圖書館中分析有關開膛手傑克的資料,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潘神大人,能打擾你一小會嗎?”
是一個女孩,似乎見過,又沒有印象。
“有什麼事嗎?”
“我想跟您學習!”女孩的眼神顯然有些找不到焦距,他輕聲笑了出來,不成想她卻哭了,“我是看不見,但是我想我不會令你失望!指導我技巧吧,潘神大人!”
幾個同僚也在打趣,勸說她收下這個嬌滴滴的美人兒,按照基紐的規定,如他身份的人,可以隨意挑選侍女和伴寢,就因爲聽主事建議給後輩帶了幾節課,整天都有女學員上門“討教”,他不習慣將自己陰暗的一面暴露在別人視線裏,所以全部拒絕了。,
就在他想拒絕的時候,見一些女學員朝這邊輕慢望來,言語間隱隱透露着奚落,加上幾個同僚慫恿,一時心軟便道:“不要叫什麼大人了,如果你信任我,叫我一聲老師,我就很高興了!”
她確實很單純,在這個誰都不會相信諾言的時代,居然傻氣道:“老師我願意爲您做任何事的!”
“是麼,那你今晚收拾東西,搬到我那裏去住!”
聽到這句話,她明顯顫了下,幾個同僚很多嘴地給她做了些“關照”。
當晚,拎着一個破舊的大皮箱,她跌跌撞撞搬進了他所在的小院,在院門口,她跌倒了不下三次,嬌氣地抹眼淚,他就站在門口,沒有出聲,也沒有出手幫忙,人總有經歷過苦難之後,才懂得堅強。
“把你的衣服脫了!”有潔癖的他看到這個女孩髒兮兮的衣服,有些感慨,感慨自己真是沒事找事。
“我還沒有洗澡呢!我先去洗澡,再”被同僚們蠱惑得不輕的女孩跑進了浴室,卻將裏面弄得一團糟,幾十分鐘時間,玻璃爆裂的聲音不絕於耳,最後裹着一條浴巾忐忑的走了出來,“可以了,要我爲您脫衣服嗎?”
看到這麼一個營養不良身材消瘦的小丫頭說出這麼生硬的話,他一肚子厭煩不知不覺消弭了,“把你的衣服拿來!”
“什麼?”
“什麼什麼,我去給你洗衣服,昨天的咖喱牛肉飯的油漬還在胸口!你難道準備繼續這麼穿下去?”
他的衣服從來只穿一次,不管是否昂貴,今天卻幹起了保姆的活。小丫頭也不說話,就那麼掛一臉悲傷站在一邊,那裏有動靜,她就會轉頭,用耳朵尋找方位。
他是個色厲內荏的人,罵她幾句說不出口,像同僚那樣拿皮鞭教訓侍女的事他更做不出,後面站着一個幽靈總不是那麼回事,於是他說:“你去種樹吧!窗臺上有一包梧桐種子!”
可想而知,又是一番驚心動魄。
能碎的東西,基本都碎了,等他晾完衣服,憤憤走過去的時候,卻笑了。
院子那麼大,這女孩偏偏找個土壤最堅硬的地方挖,連手指都破了。稍微說了句笨,她又哭了。
他無奈,只好問她爲什麼要在這裏種,她說,因爲在這她不會絆倒,她可以盡心去照料。
或許是這點認真打動了他,他道:“你知道我爲什麼讓你種樹嗎?”
她甩了甩淡金色的頭髮,眼神很無辜,彷彿在說,是懲罰我打碎了您的東西吧?
“你要明白,你種下的一顆種子,收穫的卻是夢想!這個就是我要爲你上的第一課!沒有人會同情一個只會悲傷的人,也沒有人會喜歡一個自怨自艾沒有夢想的人!這棵梧桐五六年以後就會長大,到時你站在它下面可以問問自己,你的夢想是什麼?”
說完這番話,他回答了臥室,半夜頭痛醒來,卻發現她拿着小木桶和木勺還在澆水,每當摸到土壤幹了,她就會澆上一勺水。
“你在幹什麼?這樣澆能活嗎?”
那個時候,她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眼淚在眼眶中打着轉,很幼稚地說了一句:“我只是希望它快點長大,因爲因爲我的夢想已經想好了!”
“你的夢想是什麼?”
“我的就是,我,我想把自己最好的交給潘神大人交給老師!”
“夢想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
“不,不是!我想了一晚上了!”
“想了一晚就確定的是夢,不是夢想!夢有開始,遲早都會結束的,小丫頭!”
“夢有開始,當然會有結束,但是老師,我會笑着做完”
“”
人的心總像浮雲一樣捉摸不定,何況只是年少時的小孩子心性,一切不必當真他以前對這句話篤信不已,其實,這句話本身就是錯誤的
霓藍,至少你證明了老師是錯誤的!
“你做到了!”
夏夜之吻着霓藍掛着笑靨和淚光的臉頰,淚水禁不住決堤。
這一場午夜之後的戰鬥在悄無聲息中結束,兩方均有不下五人死傷,幸好深海鳳凰這邊來了助力,最後以七條人命爲代價擊潰了基紐學堂派來的獵者,其實連凌榛自己也奇怪,爲何那夥人會突然撤退,按照道理最起碼,也是互相死傷。
同樣想不通的還有布拉格,被擊昏到醒來還沒來得及慶幸劫後餘生之際就被小鮑指着鼻子痛罵臨陣脫逃,大鮑理所當然地修理弟弟一頓,看着死去的戰友,這個時候沒有人心情會好。
夜鷹從來不相信任何人,即便是身爲副官的普頓,在臨行前,他早在每個人飲料中下了基紐艾爾卡洛斯研究出的一種奇毒,這種毒只在生命停止時纔會和血液發生作用,最後將軀體焚爲煙塵
初夏以一場乾淨的清雨盪滌了這場殺戮,也宣告了夏天這個生命最旺盛的季節來臨,夏夜之將那對耳墜收入懷中,從另一個方向來到了衆人面前。
顯然布拉格對凌榛交待了什麼,所以看到他的時候,凌榛伸出了手掌,“多謝,有機會還你這個人情!”
不是客氣,而是一種信重!
旁邊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畢恭畢敬走過來,依照傳統禮數抱了抱拳:“今晚的事真要感謝小兄弟,沒有你的提醒,恐怕凌爺逃不過這一劫,如果不嫌棄的話,請到盛世年華小坐片刻!”
夏夜之早已沒有心情,甚至連他們說得什麼都沒聽清,有那麼一刻,他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但是多年瀕死的理智又將他勸了回來,他勉強笑了笑,和凌榛耳語了幾句。
凌榛臉上閃過一絲訝異,又倏然斂去,沉聲道:“兄弟們的後事要安排,下週六小聚一下再談吧!”
留了一個聯繫方式,夏夜之疲憊地走出了這片廢棄,或者不久之後即將興盛的地方,鬼使神差地,他沒有回住所,又返回了北迴歸線。
“maria”
他有一些失神,不知怎麼提起了這個名字,旋即纔想到maria早就走了。在王霞的凌厲的眼神和人精劉琨調侃聲中,他渾渾噩噩離開了。
路邊的花枝招展煙視媚行的美女和那些搖曳的燈光,統統變得光怪陸離,或許這纔是世界本來的樣子,只是因爲一些可愛的人讓它變得不同。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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