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是新年,鳳鸞帶着丫頭去廳上,經過外面院子裏,見齊唰唰站着幾隊人。鳳鸞張大嘴,樸哥竟然來真的?
不會打拳,不會騎馬?鳳鸞身子往後面縮縮。她還帶着京中貴婦人的習氣,覺得女人斯文最好,最好手無縛雞之力。
這也許就叫由奢入儉易,由儉入奢難。
郭樸一身箭袖衣裳,不經意回身看長廊,見鳳鸞慌慌張張走開,就知道她不願意。
中午給二妹過生日,熱熱鬧鬧盡了歡。飯後鳳鸞給郭樸捧醒酒湯,來和他商議:“我這把子年紀,談不上給你長光,不過也不給你丟人不是?”
郭樸喝得臉通紅,把酒氣對着鳳鸞吹,沒吹幾口,鳳鸞新的話又出來:“那個王妃,是會騎馬打仗的?不是丟了丈夫?”
黑眸裏滿溢着別樣的情懷,這情懷下掩蓋的全是疑問。一個又一個疑問似大圈套小圈,郭樸掩面嘆氣:“罷了吧。”
“什麼罷了吧?”鳳鸞更奇怪:“罷什麼?”她坐下來,小心又緩慢的套問:“你外面有什麼,要記得告訴我,”
郭樸斜睨着,鳳鸞有點兒心虛,有點兒臉紅,卻還堅持不捨:“你有話不告訴我,告訴哪一個去?”笑着推一把那堅硬的肩頭,如山般的穩重,怎麼會讓給別人?
“你說是吧,還有哪一個比我更擔心你?”鳳鸞誇着自己,郭樸閉上眼睛,“呼”看着樣子,像是入睡。
二妹在外面精力充沛的射箭,鳳鸞翹首看了一回,女兒拉弓的樣子很有乃父幾分英姿。容她射了一回,鳳鸞招手讓二妹到身邊,撫着她問:“真的要隨父親去軍中?”
“怎麼能不去,聽說那裏好玩得多。再說,多喫包子還不能去,不只能我去。母親去能成?姐姐去能成?”二妹說得好似自己頂天立地獨一個。
鳳鸞拉她到一邊兒,嘰嘰噥噥道:“去可以,知道做什麼?”二妹滿不在乎的道:“這個難不到我,我會侍候父親,會跟着他。”
“是一步不丟的跟着。”鳳鸞糾正着女兒話,又爲她犯愁:“你一個人去,再就只幾個鬼靈丫頭,可行嗎?”
二妹從來不服氣:“怎麼不成?小鴿子,小喜鵲,小蟈蟈兒,小鷹子,”鳳鸞咬牙,給了女兒一手指頭:“你怎麼不叫小雀兒總管?”二妹裝腔作勢:“哎喲”,往母親懷裏倒去,再嘻嘻一笑:“母親,你半點兒不心疼我,以後我走了,你好好疼多喫包子。”
“才和你姐姐生完氣,又來一個你,我不疼你,我可全是爲你們好,沒有多喫包子,”鳳鸞說到這裏,二妹早就不愛聽:“行了,沒有多喫包子,父親會不喜歡你,會不喜歡我和姐姐,幾時父親沒喜歡過我,您自己個兒在這裏說吧?”
裝睡的郭樸竊笑一下,女兒們大了,這眼神兒很像父親。他要是不裝睡,怕鳳鸞可以問個沒完。
鳳鸞母女在外面嘀咕完,郭樸句句聽在耳朵裏。他搔搔耳朵,怎麼就這麼好使,一個字都聽不少?
哎,鳳鸞天天喊自己胖,爲夫一計不成還有一計。
郭樸這一次家裏呆得久,他一直有心練成家兵家將,借這個正月了去心願。二妹要跟去,最後幾天裏,鳳鸞忙着給她收拾行李,大衣服小衣服堆滿榻上,郭樸坐在旁邊笑:“這是去顯擺衣服,去到了都不能穿。”
二妹在收拾她的刀劍,新得的一對兒劍,輕巧又靈便,她坐不住繡花,卻能給自己打穗子打上半天。
對着銀霜劍,選一根淡紫色的線,讓姐姐拿主意:“犯不犯色?”念姐兒瞅着:“要青色的多好,我記得有一句青霜劍,這就配得上。”
窗外是二月天,郭世保坐在外面生氣,郭老夫人陪着他一處生氣。看看孫子坐地上貼着牆骨嘟着嘴,郭老夫人暗笑幾聲,板起臉。
“多喫包子,”二妹響亮的喊他,郭世保飛快進來,樂顛顛的問:“也帶我去吧?”二妹挑起一根淺碧色的線給他看:“幫我拿個主意,”
郭世保見母親只顧着收拾衣服,父親在一旁津津有味看着,沒有一個人理會自己剛纔的話。多喫包子性子發作,小胖腿一跺:“哼!”
氣洶洶出來在祖母身邊一坐,說了一句:“繼續生氣!”
鳳鸞在房裏忍不住笑,問二妹:“母親這一會兒不管你了,去疼多喫包子吧?”二妹對於這種話很想抗議,再想想自己的衣服無人管,自己還要打穗子,她丟下線過去,抱着鳳鸞一通的搖:“疼我,疼我吧。”
門邊兒露出郭世保的腦袋:“哼,沒羞!”縮回去再同祖母道:“這麼大了還撒嬌!”郭老夫人樂不可支,見孫子胖面頰鼓起來,只有郭老夫人繼續陪着多喫包子。
南吉外面請郭樸,小聲道:“遼東有信來。”郭樸立即隨他出去。鳳鸞聽在耳朵裏,對念姐兒使個眼色,念姐兒湊過來小聲地問:“不是全由着父親出面?”
“那盯還是要盯的,去看一回。”鳳鸞指使女兒出去,沒多久念姐兒回來,附耳告訴她:“父親看得很喜歡。”
手中打着包袱結的鳳鸞悄聲再問:“有多喜歡?”念姐兒露出笑眯眯:“比這個再加十分。”鳳鸞放下手中東西,對丫頭們道:“澡豆香粉,再看一遍。二妹喜歡的從來是青桔味兒,別的她都不要。到時候去上半年不洗浴,回來個灰臉姑娘。”
二妹對姐姐露出牙齒,嘻嘻一笑。鳳鸞走到她身邊:“這是十字結?嗯,我姑娘手正巧。我說二姑娘,”
“母親又有事兒了,”二妹自以爲是着,鳳鸞笑容可掬:“我倒沒有事兒,不過就是纔想起來,納悶你早上打的拳,又是你自己個兒創的拳法,趁着現在父親不在,快去再請教他,免得去到丟了你父親的人,母親我心不安,要說愧對你父親。”
最怕聽的話,就是這幾句。二妹虎地站起來,熟知女兒的鳳鸞早就退開,多喫包子見房裏熱鬧,又伸頭過來插話:“獨家拳法,”
二妹和他對對眼兒,出去找父親。郭樸從書房裏前腳走開,鳳鸞大模大樣進去。見信來不及鎖,還夾在郭樸平時放要緊信的匣子裏。
這是在家裏,進出有人過問,二妹喊得急,鳳鸞料想郭樸來不及鎖,來到抽出來一看,上面寫着:“聞君相喚,不敢不來。三月三日踏青日,與君塞外踏青,共論軍國大事,不亦快哉。”下面署名:遼東孫氏再拜。
把信重新放好,鳳鸞出來就遇到外面把風的念姐兒,念姐兒帶着神祕地問道:“還要我幫什麼忙?”她到這個時候也要顯擺一下自己,微晃晃腦袋:“多喫包子現在哪裏?”
“全爲着你們好,”鳳鸞怒氣對着女兒來上一句,再陪上笑臉兒:“我的大姑娘越長越能幹。”念姐兒笑逐顏開:“母親,我本來就能幹。我不到十歲的時候,就會給自己和二妹安排早飯。”
鳳鸞笑盈盈:“那勞煩你再安排一回,不過是給祖母和你自己安排早飯、午飯和晚飯,直到母親回來。”
念姐兒小腦袋一點就透,搖着身子不喜歡:“多喫包子也去,我倒不去?”鳳鸞把她好一通兒的哄:“沒有大姑娘,可怎麼辦?”
“現在知道我好了?”念姐兒雖然有聰明,卻是母親一鬨就暈。母女並肩回房,路上鳳鸞把女兒狠灌幾碗迷湯,灌得念姐兒喜笑顏開,再語重心長地道:“以後到了婆家,也要這麼着。”
念姐兒又點透一下,對母親說了句悄悄話:“祖母對我說,我婆婆是好婆婆,可以學母親。二妹以後可能是惡婆婆,可不能學母親。”
鳳鸞嫣然點頭:“就是這樣說。”
半個時辰後,郭樸和二妹滿頭大汗來換衣服,鳳鸞愁眉不展:“前天我說我不去,可二妹到底太小,是個女孩子。交給男人們,我總是不放心。”
“那你是什麼意思?”郭樸接過丫頭送上的巾帛擦汗,說得隨隨便便。鳳鸞嘆氣:“我要是去,你又要說不許?”
別人還罷了,二妹歡呼一聲,郭世保歡呼一聲,衝過來抱住母親的腿:“母親去,就有我。去吧,咱們去吧。”
鳳鸞示意他們看郭樸。郭樸眉頭皺着,臉色難看着,帶着軟墊忽然長刺,茶水忽然塞牙的表情端坐不動。
郭世保對二妹努努嘴兒,二妹對他幹瞪瞪眼。念姐兒斯斯文文坐着繡花,只有一絲外泄的笑意。
終於,多喫包子先過來,咧開嘴巴帶着郭世保很乖,郭世保的話很值得聽的表情,哈哈笑:“父親,我和母親陪你一起去。”
郭樸冷冷看他一眼,多喫包子乖乖回來。
二妹過來:“父親,帶母親和包子弟弟去吧。”
郭樸冷若冰霜。
房中氣氛冷凝,念姐兒小心翼翼看着母親,你要怎麼才能跟去?鳳鸞若無其事指揮丫頭:“再拿箱子,收拾我和世保的衣服。告訴長平,我們送二姑娘去。我不送去還行,怎麼能放心。”
郭老夫人雖然“老夫人”,才止五十多歲耳聰目明。聽着鳳鸞說話:“上都護大人不僅管咱們家裏,還管這一方安寧不是?我送女兒去當兵,”
郭樸嗆了一口水,二妹和郭世保搶步過來:“給。”各自送上帕子一隻。二妹的說不上乾淨,還算整整齊齊。郭世保的就黑一塊紅一塊,當父親的挑一挑眉頭:“擦布?”
“帕子,中午才請母親給換的一塊,”郭世保手快地在自己嘴上抹一把,郭樸忍俊不禁又擔心時,郭世保再伸過來:“父親給,這黑的是黑芝麻醬餅,紅的是祖母和母親用的葡萄汁。”
這裏有個小插曲,鳳鸞還在那邊繼續吩咐人:“郭都護再軍法嚴明,不能不讓母親送孩子。我們娘兒們千裏萬里到這裏來,不就是送孩子給他看”
郭樸站起來走了,二妹抱住母親身子,郭世保抱住母親大腿,念姐兒故意含酸:“丟下我和祖母。”往外面看祖母,咦,椅子上空空,哪裏去了?
郭老夫人跟着郭樸過去:“鳳鸞都能去看,我也去見識見識。”郭樸陪笑:“這萬萬不行。”
好不容易勸走郭老夫人,郭樸一個人帶着笑到書房裏,匣子裏抽出那封信,隨手揉揉讓南吉拿出去燒了。
把匣子鎖好,郭都護微笑搖搖,很有得意。再緊急的事情,不會忘記鎖信件。鳳鸞還真的以爲她看到什麼祕密?是一定會跟去。
看看,身爲丈夫,永遠有主張。
上路那一天,鳳鸞一掃這兩天的卑躬屈膝陪笑臉兒,坐到馬車上,她有自己勝利了之感。郭樸在外面馬車上,也覺得自己真是大丈夫。
夫妻各懷心思,要是讓對方知道,會指責說:“你是鬼胎一把。”就這麼上了路。
二妹十一週歲,出了城就不肯坐車。多喫包子只有六週歲,眼饞地啃着手指,和臨安的兒子小同在馬車裏往外看。
馬和馬車都奔得很急,鳳鸞知道郭樸要趕三月三,和人踏青去。郭都護夫人算是嬌生慣養,溫室裏的花一朵。這一次出門被馬車顛得七葷八素,咬着牙只抱着兒子居然不說苦。
還要勸兒子:“乖乖,忍一忍。”
郭世保小孩子,在馬車裏顛着只覺得好玩,上半天沒叫一聲苦,還樂得哈哈笑。
中午打了個尖,郭樸面色難看得好似他的石青衣衫,道:“這太慢,我三月三有事,這麼慢你們不如回去吧?”
“那就再快些,我們不怕。”鳳鸞簡直是恨着說出來的。她的年紀和她與郭樸多年的夫妻生活,讓她不再爲這些事喫閒醋,她一心要去打散了那王妃的心,再把樸哥的心收回來。
把兒子心疼的看看,回首關城還能看到,鳳鸞忍痛道:“不然世保回去吧。”郭世保哪裏能依,跳着腳在地上叫:“我不走,讓我走,你們都去不成!”
郭樸面色陰沉:“長平,臨安,你們護着夫人、小公子和二姑娘後面來,我一個人先去。”鳳鸞算算自己的算盤,急了:“不行!”
她眉眼兒總算有焦急之色,又想不出什麼話,只是雙手搓着衣帶,用眼神纏着郭樸,半帶懇求半帶商議:“不行!”
“那你說怎麼辦?”郭樸狠瞪鳳鸞一眼:“不然你出來騎馬,車上空一個人的重量輕許多,就奔得快些。再說你又不輕。”
鳳鸞被紮了一下,只能答應:“可我不會騎馬。”郭樸拉着她,往自己的座騎走去:“坐我的馬。”鳳鸞一時沒弄明白她既然不輕,坐馬車上和兩個人共坐馬上有什麼不同?不過郭樸的馬是好馬,鳳鸞並沒有多想。
重新上路,郭樸身前是鳳鸞。鳳鸞是裙子,勉強騎坐着。上馬前丟下兒子百般不願,上馬後身後是樸哥寬厚的胸膛,鳳鸞嘴角彎彎,彷彿重回新婚燕爾時。
“駕,”郭樸打了一鞭子,戰馬四蹄近似於騰空而起,鳳鸞身子一顫,倚到郭樸身上,還不算難過。掛念兒子,又去看馬車:“世保,你顛不顛。”
馬車裏郭世保和小同悠哉遊哉,他們打尖,長平把馬車重新修過。茶具等物全收起來,座位下面取出好幾牀棉被墊上,好似彈簧牀。
還有握的地方,免得顛到馬車頂上去。郭世保回母親的話時,是小腿踢着,悠閒自在又舒服:“我不顛,我要睡了。”
鳳鸞關切地道:“你還是小心,睡着了會顛到你。”
郭樸再一催馬,把馬車丟在身後,鳳鸞看不到兒子,耳邊風聲呼呼,再一張嘴風就倒灌,她只能閉上嘴。
馬車總跟在後面,二妹是在最後。長平不讓她跑太快,二妹最後也坐到馬車裏,覺得這個更好玩,她乾脆不下來。
晚上宿在最遠的一座邊城裏,郭樸把鳳鸞拎下馬,鳳鸞腳一着地就腿一軟,幸好郭樸還沒有松。見妻子面白脣青,心疼的道:“扶着我馬鞭子,我就下來。”
他隨後下馬,見鳳鸞搖搖晃晃,不顧有行人,抱起她,柔聲道:“進屋去給你弄點兒藥就好,相信我,這沒什麼。”
“嘔”鳳鸞忍無可忍地吐了起來,有幾口全吐在郭樸衣上。郭樸不嫌骯髒,輕拍鳳鸞後背,候着她吐完,把她抱在懷裏往裏去。
有先行的人定好客房,郭樸和鳳鸞直到房中,就催人:“打熱水來,送熱茶,”把鳳鸞安置在榻上,鳳鸞虛弱地往外面看:“孩子們?”
“就過來。”郭樸忽然變得溫柔體貼,鳳鸞沒有發現。她渾身上下無處不疼,頭也暈目也眩,扶住郭樸肩膀說了一句:“樸哥,原來你這般辛苦。”
郭樸憐惜地親親她,鳳鸞淚落,雙手微抖着扶上郭樸面頰:“我纏着跟你出來,是爲”郭樸掩住鳳鸞的脣,手指下紅脣纔有血色,他不禁恨自己心太狠。
“你不必說,你跟着我,我喜歡。”郭樸不讓鳳鸞說下去。鳳鸞哭了幾聲,又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知道我胖了,我天天擔心你。”
纔打算改變明天行程的都護將軍,頓時打消心思。可見女人就是馬上就不行,這胖瘦還是計較的。
他更輕柔地抱起鳳鸞,鳳鸞雖然柔弱,從來不是風一吹就倒的身子。郭樸輕哄着她:“不要說話,讓人煎藥給你。”
“母親,”郭世保和二妹過來,是嘻嘻哈哈面色紅潤。兩個人在馬車上睡了一覺,豈不氣色好的道理?
鳳鸞見到孩子們好生生的,身上疼痛馬上去三分,自己竟能坐起來,還有笑容,伸出雙手:“來,讓母親好好看看。”
“母親,出來多好玩,以前父親偏心,從不帶我們,只帶滕大哥哥。”郭世保告狀,二妹擰着父親:“早知道,早來。”
郭樸含笑撫着女兒腦袋:“明天騎馬,不許坐車。將軍,是很會騎馬的。”郭世保馬上道:“我也要騎馬。”
“騎馬就是你母親這樣子,”郭樸看看鳳鸞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笑起來。鳳鸞越聽越糊塗,在女兒和兒子左一句右一句地誇讚此行多麼美話語中,她試探地問道:“你們倒不顛?”
二妹和郭世保異口同聲:“不顛怎麼好玩?”鳳鸞閉上嘴,好一會兒得了一個結論:“你們是父親的孩子,天生就隨他。”
這一點兒上不隨自己,鳳鸞想謝天謝地。
晚飯送來,郭樸哄輕着,鳳鸞纔下去半碗粥。她最近喫飯時常這樣,孩子們不放心上。又用過藥汁,兩個孩子睡在裏間,分兩副牀帳。一個十一歲,雖然是姑娘,另一個卻纔六歲。
郭樸和鳳鸞睡在外間屏風後面,給鳳鸞解去衣服,郭樸又恨自己心狠。鳳鸞兩條白生生的大腿內側,都磨出了皮。
大塊大塊的紅色印子,在白嫩肌膚上還沒有消去。有些地方,有小水泡出來。郭樸一一給鳳鸞挑去,敷上藥,抱着她嘆一口氣:“不然明天你坐車吧。”
“我坐車不是重,”鳳鸞說過這一句,就睡着。這一夜睡得香甜,早上郭樸不忍喊她,孩子們把她鬧醒,喫過飯鳳鸞愁眉苦臉隨着上路,神色中有些怯怯。
去看馬車,鳳鸞這才明白,敢情孩子們昨天說墊得厚,鳳鸞沒聽懂。這馬車裏整一個厚墊子當家。
小同在旁邊拍着小手:“夫人,這馬車真好玩,越顛越好玩。”聽到一個“顛”字,鳳鸞就渾身不舒服。爲着孩子們坐得舒服,她毅然走向郭樸的座騎。
再一次上馬,是側着坐着。因大腿兩側不能再磨,再磨郭樸怕留下疤痕。這是妻子,總不是當兵的。
出城見一望無際的草原,遠看天空高而遼闊,鳳鸞倚在郭樸懷裏,沒有注意到今天的馬速慢了許多。
她只沉醉去了。就是郭樸,也很是享受。
夫妻多年,一直是聚少離多。這數年間,難得有這樣一回出遊。見藍天白雲,盡皆可觀。遠樹近草,無不瀟灑。
孩子們又沒了聲音似睡着,這一行安靜下來,只有馬蹄的的,和馬車裏格格。
鳳鸞出神地對着遠方看,看那天邊一寸一寸近了的胡楊樹林,看那一點一點近了的白雲。春風輕吹,人不由得年少。
亂髮幾絲風中輕舞,鳳鸞用手指攏好,對郭樸輕輕一笑,面頰在他胸前蹭一蹭,心想真好。這樣的胸膛,怎麼能讓人?
如此走上三天,鳳鸞換衣服的時候發現自己瘦了。以前腰帶系的地方,比今天要瘦一指。倒有這麼快?她不慣於馬背,喫不下去,過度消耗,瘦得很快。
雖然沒一下子恢復生郭世保以前,卻實實在在瘦得可以看見。
再上路,鳳鸞提議:“快些,這太慢了。”郭樸含笑,晚晚抱着妻子睡的人,對於她香肩又瘦削更早發現。背上原本有厚些的肌膚,現在摸上去又是一把子小蠻腰。
兩邊還有贅肉,小腹還有豐肌,這也沒有這麼快。此次行程快則還要近半個月,郭樸吹了一聲口哨,對鳳鸞瘦下來很是期待。
瘦些,不僅是好。還有不管這事,最讓郭樸不能接受的,是鳳鸞一頓喫幾片菜心,再不時追究她胖了還是瘦了?
分明俏麗一婦人,快成絮叨人,就因爲她胖了,僅此而已。
對於鳳鸞的要求,郭樸故意道:“很顛?”鳳鸞雙手抓住他的衣袖,腦子裏想的是自己比黃花瘦,希冀地道:“我喜歡,越快越好。”
郭樸笑着道:“那你抓緊了。”打馬如飛,又奔到前面。
最後一個在外面露宿的晚上,鳳鸞帶着笑從帳篷裏出來。她身上是淡紫色繡蘭花粉紅色領子的羅衫,夜風吹動衣角,姍姍然飄動着。
二妹先大喫一驚,再道:“母親,你裏面又過緊了,一會兒你又不喫飯?”鳳鸞嗔怪她:“胡說,我哪有這樣,”見火上烤着肉,鳳鸞咽一口口水:“我像是能喫一整隻。”
當晚她果然喫了許多烤肉,不能和郭樸相比,卻可以比她隨身帶來的丫頭。郭樸灌了她兩口酒,看着鳳鸞粉面暈桃花,星光下很有當年模樣。
郭夫人鳳鸞太喜歡,一下子瘦下去不少,神清氣爽,身輕不如燕,也步子舒服得多。她搖着團扇在帳篷裏走兩步,笑兩下子,再走兩步。
帳簾子打開,郭樸走進來。鳳鸞喜滋滋地過來:“樸哥,你看我這件衣服,這可是好幾年前的舊衣。”
“好幾年前的?”郭樸走去坐下,欣賞着妻子身姿,打算邀功真是時候:“鳳鸞,你瘦了,應該多謝我吧?”
他手指自己,笑得很是賣弄。
鳳鸞怔怔站在原地,忽然嬌呼一聲,團扇一指郭樸:“你,”人穿花蝴蝶一樣過來,擰着郭樸:“說,你是有意的?”
“你謝不謝我?”郭樸對着妻子恢復尖俏的下頷較上真,身上瘦下去還有些松馳肌膚,面上卻是一瘦就現出小巧圓潤。
鳳鸞手中團扇打幾下子,不解氣,漲紅臉放下團扇,舉着拳頭,郭樸哎喲喲:“孩子們都不小了,你”抱着頭蹲下來一聲不吭。
捱了幾下粉拳,鳳鸞審他:“說,這不懷好意的主意,是不是打新年的時候就起了?”郭樸抱着頭誇她:“你真聰明。”
鳳鸞哼了一聲:“這時候再恭維我已經晚了,說,那封信”說到這裏不言語了,郭樸側過面龐笑嘻嘻:“什麼信?”
“哼,我不告訴你,”鳳鸞把話嚥下去,對自己身上合體衣衫看一看,又揉自己肩膀腰背:“我喫了多少苦頭。”
郭樸站起來可勁兒笑話她:“你丈夫我,花了多少心思,纔有這樣的妙計!”鳳鸞眸子如星般閃閃:“你,是有意的?”
“有意什麼,你自己一定要跟來,我就幫你一把,”郭樸現在可以放開了壞笑,就一直笑個不停。
鳳鸞舉手嬌嗔又要打,郭樸晃着腳尖:“有人河過一半就想拆橋,不過瘦了此許,那肌膚可不如以前緊繃。”
尖叫一聲,鳳鸞漲紅臉退開,囁嚅道:“你取笑人!”她自己身子緊和松,自己最明白。驟然瘦了一圈兒,肌膚不松就是怪事。
郭樸賊笑兮兮,壞笑兮兮,調笑兮兮,舒服的伸長身子,再伸個懶腰:“有人不領我情,今天晚上誰幫她揉痛處,誰幫她上藥,誰哄她睡覺?”
淡紫色的身影移步過來,被他取笑的鳳鸞盈盈拜倒:“多謝夫君。”
“對了,這就對了,你再好好的來哄哄我,明天我還幫你一把。總算你瘦了,從此我不用多看那菜心一眼,以後我們家飯桌子上,不許再有菜心。”郭樸解氣的把菜心一頓數落,裝着弱不禁風伸出一隻手:“夫人,扶我去歇着,哦是了,先陪我去洗浴。”
鳳鸞一手執團扇,一手扶起郭樸。眉頭上全是笑,眸子裏卻故意嗔怪,小嘴兒微嘟,就差掛一個油瓶,雙頰紅暈暈,似羞又還喜。
這一夜夫妻融洽,不比平時。鳳鸞身子依然痠痛,郭樸不能隨心所欲,不過融洽,勝過往昔。
鳳鸞到底沒說她看了信,郭樸也沒說那信是他僞造。夫妻各自小有祕密,也算是心意相通。
第二天起來,鳳鸞不能再在馬上。長平把馬車裏收拾原樣,郭樸送鳳鸞過來:“斯文吧,今天要斯文。”
郭世保穿着豆綠色衣服,帶着金項圈,對母親快快樂樂的招手:“快來,我們當斯文人。”二妹剛要笑,郭樸板起臉吩咐:“你,隨我騎馬,背好你的弓,佩正你的劍,你的流星錘,不許在軍中亂打人。”
鳳鸞也數落:“怎麼哄也哄不下來,這東西又細又打得遠,你要是打中了人,”二妹笑着跟父親走開。
軍營將到的時候,一直往外面看的郭世保吐出來一句:“哇!”再就快樂的喊着:“父親,父親,”
郭樸厲聲回眸:“閉嘴!”
郭世保被喝得撇着小嘴,慢慢淚眼汪汪。鳳鸞很理解丈夫,把兒子哄了又哄,說了又說,扳着手指頭一條一條來說:“父親在家裏疼你們,在外面不許放肆。”
又擔心地看着二妹,見她英姿颯爽端正在馬上,鳳鸞多少放下心。
郭世保很快就不哭,外面全是他沒見過的。數十騎馬匹出來迎接,全是銀盔銅盔的彪形大漢。不是佩劍就是有刀的這一羣人,郭世保一個也不錯過。
“都護,徐雲周那老小子又有信來,”郭樸的副手有一個是楊英,來到就大大咧咧的回話,郭樸面無表情揮一揮馬鞭子,二妹上前來,小臉兒上興奮莫明。
來了一個孩子,將軍們都意外,還是個女孩子。她身上是黃色箭袖衣服,揹着寶雕弓,腰上有雙劍,不過輕巧。劍旁還掛着一對小錘,說是流星錘吧,又小得太小。
這臉面兒,鼻子直條條如瓊脂雕成,眸子上一對濃眉,和郭都護一模一樣。楊英怪叫一聲:“二姑娘?”
他喊過以後,大家恍然,難怪這麼熟悉,不是郭都護就在身邊。
郭樸漫不經心往裏進,隨意地道:“她小時候身子弱,會幾手功夫原爲強健身體。這不,嬌生慣養的一個,纏着要來看熱鬧。”再隨手無方位地對身後馬車一指:“她母親來送,把我兒子也帶來,嬌慣的孩子,就這樣是個例子,我當年入軍中跟的家人多,可還沒有父母親跟着送。”
二妹笑眯眯,被父親這一番話說的,鼻子快翹到天上去。郭樸猜得不錯,回身瞅她一眼,才把二妹看老實。
馬車跟在後面進去,大帳出現在眼中,鳳鸞心中驕傲,指給兒子看:“那個最大的,就是你父親的帳篷。”
“我們晚上要睡那裏?”郭世保拍着小手:“我今天晚上一定要睡在裏面。”鳳鸞寵愛地答應:“好,”再和兒子商議:“不過你今天晚上要聽話,知道了?”
郭世保乖乖的:“知道!”
他一下馬車,本想東看西看一回,不想將軍們馬上把他圍住:“哈,郭都護的兒子,來,我馱着你!”
“你來馱,你生得那麼黑,不怕嚇着!”
大家你搶我奪,郭世保雖然小聽得懂這些人全爭他,被馱進去見到父親頭一句話,是心花怒放:“這裏好,我喜歡,我要長呆。”
郭樸微微一笑,覺得兒子這話頗給老子長光。不過還是交待他:“去陪母親。”郭世保是噘着嘴來陪母親,母子大眼瞪上小眼,郭世保問:“怎麼我要陪母親?”
來到是二月二十九,來到沒三天,郭二姑娘成了最受歡迎的人。年紀相當的校尉們,小將軍們個個圍着她轉。
這一天又在顯擺二姑孃的流星錘,最近裏面嘩啦聲變成沙沙聲。見營門外來了一行人。
這一隊人不少,足有二、三十個人。他們在營門口兒就大聲大氣:“京裏來的,面見郭都護!”這驕橫的樣子,打過血仗的士兵不喫這一套,翻着眼睛問:“通名報姓,懂不懂規矩!”
郭二姑娘今天離營門口兒不遠,七、八個校尉,兩個小將軍正陪她說武藝,二妹手中流星錘打得帶風聲,得意地道:“你要看,給你看看。”
營門口兒來的人中,簇擁的是一個錦衣玉繡少年。少年高傲地正候着,耳朵聽到風聲,眸子掃過來一看之下,又驚又怒,大喝一聲:“二妹!”
二妹正把流星錘遞給人看,還指點幾下怎麼打,被這一聲大喝弄得有些怔忡,轉過臉來看,這個人好生面熟。
他的五官斧雕刀刻般,傲氣似天生,不在眼底就在面上。二妹狐疑,還問旁邊人:“他是誰?”怎麼知道自己名字?
程知節又氣又惱,他沒有想到二妹會在軍中。他本想着有休假的時候去看二妹,往這裏來是隻想離二妹近些。不想今天見到她!
原本應該是欣喜,可是她把自己送的流星錘亂給別人看,還帶着笑:“應該這麼打,”程知節不能再忍,他也不是忍得下去的性子。大步往裏面闖,守門的兵擺開兵器要攔,跟小王爺的人及時取出令牌:“廖大帥令牌在此,這是我家小王爺!”
二妹微張着嘴:“啊!是你!”那神氣,半點兒他鄉遇故知的樣子也無。
程知節帶着怒氣大步過去,他今年十四歲週歲,個頭永遠比二妹高一頭。一把奪過別人手中的流星錘,檢查一下怒氣衝衝:“多撕書,你乾的好事!”
定情的信物,居然給別人看!
旁邊人想要笑,又想到這是在說郭二姑娘,忙七嘴八舌喝問:“你是誰!不可對二姑娘無禮!”幾個手臂快點到程知節面上,跟程知節的人不答應,過來就要推搡:“退後,不可對小王爺無禮!”
小王爺面目接近猙獰,對二妹露出要喫人的笑容:“你怎麼在這裏,你應該不出二門!”把手中流星錘搖一搖,聽到裏面有沙沙聲,程知節奇怪地問:“你裝了什麼進去?”
二妹被他嚇得怯生生,這是舊日故人又不是對頭,咽一下唾沫,小聲道:“我還想問你,這裏面原來嘩啦啦,好似碎玉,後來就沙沙響,好似有小石頭,這裏面是什麼?干擾人用的?”
面前那英俊面龐更爲惡狠狠,程知節快要氣炸掉:“碎玉,小石頭?”他一面狠瞪二妹,一面用手擰開流星錘。
“這個,可以擰開?”二妹驚呼着,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她腦子動得飛快:“裏面是什麼,讓我弄壞了吧?”
程知節咬牙:“是什麼,你等一下就知道厲害!”把流星錘擰開,裏面是一堆碎玉小塊。二妹拿它打來打去,這玉碎得不能再碎。
二妹出身商賈,玉還是認得。賠個笑容:“你別生氣,是什麼東西,讓我母親賠你一塊。”程知節咬牙切齒,把流星錘交給家人,人快要噴火,一個字一個字地道:“這是什麼!”
他當胸一把抓起二妹戰甲,二妹是個纏絲薄甲,領口那兒不幸一抓就得。二妹膽戰心驚,小王爺咆哮:“那原本是個玉戒指,你我的定情之物!”
嘩啦啦響聲不斷,刀出鞘、劍亮刃,小王爺說的話氣人,不如他的動作氣人!郭二姑娘是個姑孃家,怎麼能當衆羞辱。還一把抓住的是姑孃家的前襟,這裏可是郭都護的地盤。
是可忍,孰不可忍,爲了郭都護,也非揍他不可!
刀光飛起,劍影閃過,小王爺帶的人足有幾十個,大家都不客氣。只見源源不斷的兵往這裏擁,聽人簡單說過,大家一起鬨道:“打死他,打死他!”
二妹勸阻不住,飛奔去找父親。郭樸聞聲出來,見巡值的將軍們先已趕到,才把大家分開。正在問罪程知節:“小王爺,你到軍中當過規矩!”
程知節不看他,目光只對着大步走來的郭樸。再看到旁邊的二妹時,他怒火中燒,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小盒子,盒子烏木鑲珠,狹小筆直。
看着珍貴的盒子打開,小王爺取出一個紙卷兒,在這裏放着,肯定是寶貴之物。程知節惱怒上來,揉成一團,重重砸在二妹面上,同時一個大步跳過去又要揍她,怒吼道:“多撕書,你改名叫多無情吧!”
二妹嚇得往父親身後一躲,尖叫一聲:“父親,他要打我!”郭樸伸手格住程知節,程知節注意到他面上有淡淡笑意,格住自己的手臂又孔武有力,小王爺後退一步,思索郭樸爲什麼要笑,見郭樸收起笑意責問:“小王爺,你此來何爲?”
郭樸身後衣衫緊着,是二妹扯住父親衣衫。對於女兒今天像個姑娘,郭樸當然微笑。遇到事情往父親身後躲,這纔是自己的好女兒。
程知節不再思索,反而更加手指着郭樸身後咆哮,因爲他手指的是郭樸身後,指的也就是郭樸,小王爺怒聲道:“嶽父大人,我還要問你。怎麼讓我未婚妻子拋頭露面?”
旁邊的人有心碎的,有惱怒的,有痛恨的,偌大的軍營中烏壓壓的人都出來,卻有如石化,只有風聲穿過。
郭樸冷淡地問:“小王爺,我來問你,你到此何爲?”見程知節還是牛瞪着眼睛,郭樸不容他多想,翻臉大怒:“來人,打出去!”
四面一聲怒吼:“是!”
跟程知節的人慌了手腳,上前來呈上公文,結結巴巴的回道:“這是汾陽王府小王爺,今年十四歲,奉王爺命到軍中歷練,已回過廖帥,這是兵部的行文。”
郭樸接過來,見是五品官階的上騎都尉,他犀利的掃了一眼程知節,不客氣的道:“小王爺,父蔭好走,我這裏不好呆。”
對着營門外茫然土地直看到天際邊,郭樸冷若冰霜:“現在回去五百裏,就是邊城,你去那裏好好想想!”
程知節心不甘情不願的行了禮:“見過郭都護!”再又要呲牙:“二妹的事情我要和都護理論!”郭樸聲若炸雷:“我還要和你理論理論!”
把手中公文交給別人,怒聲不比程知節差,附近的人都打一個寒噤,出來的鳳鸞也不例外,低低喊一聲:“樸哥。”
郭樸回身對妻子微笑:“你怎麼出來了?”鳳鸞當着人,又見郭樸剛纔在生氣,給他一個怯怯的笑容,走過來對程知節含笑:“小王爺,你來就來了,不必亂攀扯我女兒。”
“揍他!讓他胡說八道!”
“對!”
旁邊喊聲此起彼伏,小王爺初來就犯了衆怒!
程知節不懼不怕,只是狠狠瞪着旁邊的人!大有再打一架的意思!
郭樸抬起手,四面喊聲停止。他把妻子護到身後,面露怒容:“小王爺,你不和我理論,我要和你理論!你當着這些人,把我女兒名聲踐踏!你當我能饒你!”
“我們是私下定情!”程知節珍惜地捧出那一團砸二妹的紙卷兒,是砸過以後他及時又撿回手上。
再手一招,從人送上流星錘。剛纔打鬥的時候重新合好,程知節再次擰開,怒容滿面送到郭樸面前,大聲道:“你看!你看!”
一堆碎玉渣子,郭樸掃一眼道:“我看什麼!這是上好美玉!”程知節咬牙切齒:“這是給她的戒指,還碎玉,還小石頭!”
二妹從父親身後露出頭,辯解道:“我怎麼知道,你送的時候又沒說!”見到程知節近似於青色的臉色,嚇得“唰”一下又縮回頭。
鳳鸞又好氣又好笑,撫着女兒肩頭溫言:“隨我回去。”二妹擰一擰身子:“我就這裏待著,看他還有什麼說的!”
“我有的是話說!”程知節大怒要上前,郭樸手指着他,眸子裏也是冰凝,冰冷快要凝結人:“我們還在理論,你把話說清楚,毀我女兒名節,是何道理!”
程知節毫不相讓,只是退回他上去的半步,眸子對上郭樸的:“都護,我還要問你!她應該呆的地方,不是這裏!”
“這不要你管!”
“是我未婚妻子!”
程知節要抓狂,左手是紙卷兒,右手是流星錘:“這邊,是二妹讓我寫的!這邊,是我送給她的!”
“你沒說是戒指!”二妹又伸出頭插上一句。肩頭被父親反手狠狠一推,罵道:“給老子閉嘴!”再怒目程知節:“她那時纔多大!”
啞然的小王爺強辯道:“她不大,我懂!”他怒氣不能再忍,狠狠和郭樸不錯眼睛對着:“我和她從小打架打到大,我們早就有情!”
四面又有人要譁動,只是礙於郭樸的臉色十分之難看,是個人都看出來他就要發作才作罷。
空氣之中,流動着火氣,沒有人見得到,卻可以感覺得到火花四濺。
郭樸深吸一口氣,人人看得出他壓抑自己:“你初次到此,就把我女兒名節毀得分文也無。回去!”
“我有廖帥親筆書信!”程知節一句不讓,挺起胸膛吼回來!
“回去!問你老子!他要是說答應,你再來對我說有情!”郭樸說過就緊緊抿着嘴脣,生怕自己一開口就想罵人!
這是小王爺之尊嗎?就是真有情也不能光天化日,人多的時候這麼來吧!
程知節小有得色:“我對父親說過,我自己定親事!”郭樸冷冷道:“有一句話,你可能忘了說!娶我郭家女兒的人,終生不許納妾!你問你老子,他肯不肯!”
一個揉搓得不行的紙卷兒送到郭樸鼻子下面,程知節得意地道:“這是什麼!這是我十歲那年,二妹讓我寫的!”
郭樸伸手來抓,程知節機靈的讓開,嘻嘻一笑:“這個是我一輩子的證據,你不把二妹許我,我就拿着這個告你!”
“黃口小兒!你十歲,我女兒還不到七歲!孩子們玩笑,不是你毀我女兒名節的理由!”郭樸不能再忍,他雙拳緊握,目噴怒火:“去問你父親,他要肯答應,讓他找人來見我!”
牙齒都快格格作響,郭樸穩穩踏上一步,程知節本着他的威壓,本着對他的尊敬,退了一步。郭樸憋着氣:“見過搶婚的,沒見過你這樣無賴無恥逼婚的!此事不成,你要當衆給我和我女兒下跪道歉,還她名節!”
程知節喝一聲:“好!”他生怕郭樸反悔,閃電般的伸出手掌:“只要我父親答應,都護你就會答應!此間衆人爲證,咱們三擊掌!”
“啪!”
“啪!”
“啪!”
第三掌後,郭樸翻掌往上,重重摑在程知節面上,打得程知節踉蹌斜步出去,郭都護憤怒地罵道:“這一掌是身爲老子的我教訓你!”
家人們急忙來扶,程知節手扶一扶面頰:“沒事!”
郭樸負起手,面色鐵青:“上騎都尉初來,擅闖營門!聚衆鬧事!不敬上司!誹謗他人!拿下!”
巡值的軍官是宇文堅,他早就等着。就是郭都護有禮讓小王爺的心,宇文堅覺得於情於理,自己都應該提醒。
得了這一句,他高聲應是,帶着人大步往前。
程知節的家人們紛紛取出兵器,又成對峙之勢!
郭樸冷冷掃了一眼程知節,程知節乖乖知趣,分開雙手命自己的家人:“不要阻擋!”
當頭一條繩索套下,把小王爺綁縛住帶到大帳裏。
“咚咚”鼓聲響起,郭都護升帳!將軍們再不警醒的,也都在外面。大家起來,見地上放倒剛纔手指着郭都護的那個人,都是微笑,在這裏得罪郭都護,不是自己找死。
郭樸冷冷淡淡:“這個人,是汾陽王的世子!說我女兒的事,我且不和他理論!這犯軍規的事,你們說怎麼處置?”
他眯着眼睛,又似微微閉目。坐着不是悠閒自在,卻是虎踞龍蹯。雙臂微張壓在書案上,總有危險氣息散發於無形。
程知節自己明白纔到就得罪嶽父,可是不得罪他怎麼能和二妹成親。一想到玉戒指變成碎玉,再成玉沙,他就火冒三丈!
總是有人要給他求情,走一個過場。將軍汪勝走出來躬身:“回都護,程都尉初來不識禮節,看在大帥面上,饒他這一回,下次再犯,兩罪並罰!”
郭樸挑挑眉頭,又有一個人走出來爲程知節求情:“他初次新來,不知都護虎威。這誹謗人的事,”說到這裏,一個笑場,滿帳中都笑,求情的人自己說不下去,笑嘻嘻退了回去。
大家都是一個心思,這個情怎麼求?爲他求情等於和都護過不去,這個小王爺求親就求親,先把嶽父得罪到快無可挽回。
程知節還要辨:“不是誹謗,句句實情!”
“啪!”郭樸重重拍了書幾,喝道:“還敢多話!推出去,”手執令箭猶豫一下,又一個求情的人過來。
鳳鸞和二妹在裏間看着,二妹輕推母親懇求:“去求個情吧,小王爺要捱了打,不是得罪汾陽王?”
“依我說,打他一頓纔好。”鳳鸞本來想出來求情,見女兒這樣說,同她較上一句,這才走出來。
滿帳中將軍虎的起身,鳳鸞笑容滿面已經不像第一次見到時被嚇到,她半垂着頭並沒有走出來太遠,盈盈拜倒:“樸哥,這是個孩子,你念他初來,饒過他這回。要打了他,可怎麼見長陽侯?”
安思復已晉長陽侯。
“你不說,我倒忘了這是長陽侯的外甥,”郭樸語氣譏誚,握着令箭的手慢慢放下:“好吧,在我這裏,侯爺比王爺大,程都尉!”
程知節苦於捆縛在地上,不能英勇去回答,也答應得豪氣萬丈:“在!”
郭樸用令箭虛點着他:“你羞辱老子,老子大人大量,先放你一馬。你來到就犯軍規,衆將求情,”眼睛兩邊一掃,軍官們心領神會拜倒:“末將們,爲程都尉求個人情!”
鳳鸞對郭樸微微而笑,郭樸對她使個眼色,再板起臉:“好吧,既然這樣,饒你這一回,以後再犯,兩罪並罰!”
命軍官們起來,又有人鬆開程知節。小王爺一得自由,翻身跳起來謝,他還有一句話要辯解:“我沒有羞辱,我是特意前來求親!”
郭樸沉下臉,見程知節懷裏又取出一物,懇切地道:“我的庚貼已經帶來!”他忽然心裏委屈,轉向鳳鸞道:“郭嬸孃,你們就這麼不喜歡我,明知道我和二妹青梅竹馬,早就有。”
“嗯哼!”郭樸重重咳了一聲打斷,鳳鸞笑容可掬:“小王爺,我看着你長大,怎麼會不喜歡你,”
郭樸怒目斥責:“進去!”鳳鸞嫣然過,姍姍而回。聽身後郭樸道:“小王爺,我們選婿有我們的考量,你求親很好,雀屏是不是中選,由我們夫妻作主!”
程知節面色轉紅又轉白,又轉灰,看得不少人心中不忍。以小王爺之尊來求都護之女,也算是門當戶對。只是都護之女不許納妾,小王爺又這般魯莽?
大家看得有趣時,程知節氣急敗壞甩着手道:“我知道你們不喜歡我,從小的時候,您和郭嬸孃就不喜歡我和二妹一處玩,我知道,”
他才得自由,性子又發。幾年的鬱積全發泄出來:“讓二妹出來,我親口問她!只要她說有意,我”
上騎都尉是自己未來的嶽父跳腳:“御前去打官司!”
大家面面相覷,小王爺沒捱到身上,顯然是有些不舒服。
郭樸眼中雖然閃過一絲讚賞之色,可這是當着人,又是在他的大帳裏跳腳,他慢吞吞道:“我倒還怕了你?兒女親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下有情,理當棒打!”
他忽然覺得好笑,幾年不見,這孩子生得不錯,膽子也大,只是他說要娶,他家老子汾陽王會答應兒子房裏不納妾?
抬一抬手不想多說:“去吧,今天我不想揍你,以後對我說話,恭敬些!”
程知節隨即道:“都護,我們好說好講,”
“滾!”郭樸再一次拍了書案,拂袖而去。
軍官們竊笑,宇文堅一臉被得罪的過來:“走,我帶你去帳篷,嘖嘖,你這父蔭走的,來到就是五品將軍,就是都護當年,也是一刀一槍從士兵當起。”
到了下午,給程都尉定了兩萬兵。程知節原以爲最近一段時間無人敢來探訪他,不想還是有大膽的人過來。
一個劍眉舒朗的少年將軍挑起帳簾,手中黃銅馬鞭子黝黑的指過來,眉梢動幾下:“可以進來?”
程知節直起身子,走上一步表示自己有迎客之意,卻不多走,挺直的脊背是他小王爺的尊貴,心想來者不善,不冷淡也不親熱地道:“請進。”
少年將軍自報家門:“我叫孟靖,來看看你。”程知節不置可否地一笑,對着椅子展開手:“請坐。”
“你這裏還有椅子,都護還真是偏心小王爺。”孟靖說過,對程知節翹起大拇指:“我佩服你!”
“什麼?”小王爺倒愣住。
孟靖道:“從我到這裏兩年,敢當着人和都護跳腳的人,你是第一個!你的手,都快指到都護鼻子上,我說你哪來這麼大的膽子?”
“他是我嶽父!”
“嶽父就可以手指鼻子罵?”
程知節皺眉:“你是來幹嘛的?”
“我是來告訴你,都護不承認是你嶽父,再說我不服氣,我只是佩服你。有一天郭二姑娘是我的,勸你退後,我不怕小王爺!”
程知節無所謂的一笑:“我就知道我不來不行!”有這些狂蜂浪蝶在,難怪在京裏不安心。
郭樸帳篷裏,一家三人坐在一處。二妹點頭哈腰,討好地看着父母。郭樸攆她:“去你自己的帳篷,不許見那個小子!”
二妹不肯走:“讓我也聽聽。”
“還沒打你是不是!私下和人定情,知道什麼罪名嗎?”郭樸舉手,二妹到母親懷裏去撒嬌:“父親打我。”
鳳鸞給她一下子:“要好好的打你。這是在咱們家,你父親疼你們才寬鬆。”把二妹推開:“快回去收拾東西,我走的時候把你一起帶走。”
打發走女兒,鳳鸞浮上憂愁:“樸哥,這可怎麼辦?”郭樸道:“怎麼辦?讓他娶!”他面沉如水,這還了得,把別人家姑娘名聲壞一壞,他還想另娶別人?沒門!
“那太好了,說起來他們也有情,只是我怕,”鳳鸞把手一拍:“是了,那時候你。”郭樸揶揄道:“那時候我官不大,以後我官大了,我還看不上他?”
鳳鸞哎呀一聲:“你是好父親,那時候不是怕你壓不住女婿,就是父親從來壓不住你,以前可生你的氣。”
郭樸哼哼笑上兩聲:“嶽父壓得住女婿這話,很有道理。”鳳鸞微微嘆氣:“見過多少人家,剛成親都好,沒過多久,就說什麼真情意,有人撐腰纔是要緊的。”
“是啊,情意,多是一時,又是虛的。”郭樸也這樣感嘆。這一對有真情意的父母說起兒女親事,還是要務實。
南吉送來一封信:“三月三孫王妃到,說與將軍踏青!”郭樸奇怪了,一時失言:“不約也來?”他只顧着調侃,不防鳳鸞在旁邊聽到,啼笑皆非。
帳篷裏只有夫妻在時,鳳鸞忍無可忍指責:“樸哥你又玩京裏欺負方二少夫人的主張?”
郭樸振振有詞:“怎麼了?”他半帶挑逗:“你偷看了我的信?”
鳳鸞忍不住笑,撫一把自己漸緊繃的小腰身,不無嬌嗔:“你最會欺負我。”她丟個背給郭樸,去準備自己三月三那天的衣服。
三月三那天,不方便常出帳篷的鳳鸞頻頻讓丫頭去看,得知可以見到車隊時,她帶上面紗隨郭樸出來。
見近處不見人,只有遠處的天空灰濛濛,可見黃塵彌散。
鳳鸞不無敬仰,輕聲道:“這個人,一定比你氣派。”不懷好意的看了郭樸一眼,郭樸回她一曬。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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