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機場,匯入通往璟縣的省道。
冬日的北方,天光冷白。
路兩邊的楊樹光禿禿的。
田埂邊、溝渠旁,還殘留着沒化乾淨的積雪,髒白斑駁。
張妍坐在後座,身體微微蜷着,目光始終落在窗外。
她看上去很安靜,可那種安靜裏,又帶着緊繃的情緒。
柳青檸看了她好幾眼,終於還是輕聲開口道:張妍,你沒事吧?
張妍回過神來,連忙搖了搖頭,沒、沒事。
柳青檸看着她,頓了頓,又問道: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不用了。張妍咬了咬嘴脣,低聲道:我……我就是去見見璟縣這邊的親戚,喫頓飯而已。那行。柳青檸點點頭,有事隨時聯繫我。我家就在南環礦建社區那邊,離得不遠。像這種親戚聚會的場合,她確實不適合跟着去。
謝謝,青檸。
張妍眉眼低垂,目光裏帶着複雜的情緒。
以前,在她眼裏,柳青檸一直是高高在上的。
漂亮、耀眼、聰明,像那種永遠站在人羣最前面、永遠不會低頭的人。
可真正接觸下來,她才慢慢發現,柳青檸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以親近。
相反,她很有分寸,也很溫柔。
就在這時。
叮鈴鈴
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
張妍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手指一頓。
【姑姑】
她下意識咬了咬嘴脣,接通電話,側過一點身子,把聲音壓低。
喂,姑姑。
妍妍,下飛機了嗎?那頭的嗓門還是一如既往地響亮,哪怕隔着聽筒,車廂裏都能隱約聽清。嗯,已經在車上了。
那就好,那就好。姑姑的語氣明顯高興起來,我們這邊也準備出發了。你這一路累了吧?餓不餓?到那兒直接喫,菜我都點好了,都是你愛喫的。
張妍握着手機,輕聲道:我不餓,姑姑,你們不用太着急。
這怎麼能不急?姑姑立刻接話,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哪能讓你等着?你放心,這次沒外人,都是自己家裏人。我在呢,有什麼委屈啊,你就跟我說。
張妍的睫毛顫了顫,輕輕嗯了一聲。
她當然知道,姑姑這話未必真有多大的分量。
可即便如此,聽在耳朵裏,也還是讓她心裏微微鬆了一點。
電話那頭又絮絮叨叨說了幾句,無非是飯店包廂、路上小心、見面別緊張之類的話。
張妍安安靜靜地應着,像小時候那樣。
等電話終於掛斷,車廂裏重新安靜下來。
她輕輕吸了口氣,把手機慢慢收回兜裏。
黑色的豐田埃爾法在省道上平穩地開着。
路開始變窄,兩邊的房子也矮了下來。
窗外的景色,正在一點一點變得熟悉。
那些刷着白色塗料的磚牆、掛着褪色招牌的小店、院子裏堆着雜物的人家、老商場和醫院大樓……都在冬日的冷光裏,一幀一幀地掠過去。
這座小城,她到底還是生活了很多年。
在這裏上學,在這裏長大。
那些她原本以爲早就忘掉的東西,隨着車子一路往前,竟又一點一點地從記憶深處浮了出來。心裏除了翻湧不休的緊張之外,也慢慢生出了另一種東西。
像是什麼被壓了很多很多年,如今終於被她自己一點一點地扶正了。
她輕輕握緊手指,隨後緩緩擡起頭。
車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臉。
那雙總帶着幾分怯意的眼睛裏,一點一點有了亮光。
她已經用《七龍珠》召喚到了自己的神龍,完成了那個埋了很多年的願望,也終於和他走到了一起。她有了穩定體面的工作,有了可以被依靠的底氣,也有了敢回頭看一眼過去的勇氣。
她已經長大了。
東張村。
上午11點出頭。
村口坑坑窪窪的水泥路邊,停着一輛黑色奔馳。
車有些年頭了,是輛老款的奔馳e級。
漆面卻很新,車身也被洗得鋰亮。
停在幾輛三輪車、麪包車中間,格外紮眼。
張志強站在車旁抽菸。
黑色夾克,深灰西褲,腳上踩着皮鞋,頭髮抹了點發蠟往後梳。
下巴微微揚着,煙夾在指間,時不時往村道那邊看一眼。
偶爾有人經過,便會靠在車上主動打招呼。
看起來頗爲排場。
屋裏很快傳來動靜。
先出來的是打扮時髦的劉梅。
緊跟着,張志芳一家三口也從院子裏出來了。
姑父李廣元手裏拎着兩瓶飲料,一瓶大桃汁,一瓶果粒橙,塑膠袋勒在手指間,晃來晃去。表弟李航,高高瘦瘦的,頭髮剪得很短,穿着件黑色衝鋒衣,手插在口袋裏,一邊往外走一邊低頭刷手機。
張志強掃了李廣元手裏的飲料一眼,皺了皺眉,咱們是去華宸大酒店喫飯,帶什麼飲料?到了那兒讓人看見,不夠笑話的。
張志芳立刻道:妍妍最愛喝這個了。
到那兒不能點啊?
那得多少錢啊。劉梅在一旁接得很快,聲音不高不低,帶着挺好,放後備箱裏,又沒人翻。張志強臉色不太好看,卻也沒再說什麼,只是打開後備箱,把飲料接過來放了進去。
行了行了,趕緊上車吧!別磨蹭了!
幾道車門關合聲接連響起。
張志芳一家三口全擠進了後排,空間一下顯得有些逼仄。
李航還在低頭看手機,遊戲解說聲斷斷續續地飄出來。
車子緩緩起步,朝着縣城方向開去。
剛開出村口沒多久。
張志芳側臉問了一句:明崢呢?真不去了?
張明崢,就是張妍後媽劉梅生的那個兒子,今年已經15歲了,正在讀初中。
劉梅一聽,臉色就有點不自然。
寒假玩瘋了唄。這兩天不是在同學家打遊戲,就是跑出去瞎晃,昨晚都沒回來睡。我打電話他還嫌我煩,說中午要是有空,自己過去。
你們也得管着點啊。張志芳皺了皺眉,現在高中分流這麼厲害,不好考。再這麼瘋玩下去,回頭連個像樣的高中都考不上。
我倒是想管。劉梅臉色立刻沉了幾分,可你也得看管不管得住。他那個性子,跟他爸一個樣,說兩句就甩臉子,手機一摔,門一甩,動不動就往外跑,誰受得了?
張志強拍了一把方向盤,大聲道:行了!大過年的,能不能別在車上扯這個了?煩不煩!這話一出來,車裏的氣氛頓時滯了滯。
張志芳看了親哥一眼,撇了撇嘴,把後面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車子繼續往前開。
縣城的輪廓一點點近了。
沿街的門臉越來越密。
花花綠綠的gg牌、大藥房、影樓婚紗攝影、汽修店、蘭州拉麪館……一家挨着一家,充滿了北方小縣城獨有的煙火氣。
十幾分鍾後,車子拐進了一條雙向八車道的寬闊主幹道。
道路兩側的綠化帶修得整整齊齊,銀行、酒店、商場和幾棟新蓋起來的政府辦公樓都集中在這一片。這邊是璟縣的東北角,也就是所謂的新城區。
如今縣裏最像樣的酒店、飯店和商務場所,基本都紮堆在這邊。
沒過多久,【華宸大酒店】便出現在了視線裏。
氣派的獨棟樓,外立面貼着米黃色石材,正門前是一大片開闊的落客區,門口還立着穿制服的迎賓。這個點已經陸續有車進來了。
張志強把車停穩,先低頭整理了一下夾克領口,又順手抹了抹頭髮,這才推門下車。
走吧,都跟着我。他回頭交代了一句,讓航航把飲料拿着。小孩子拎着,人家也不會說什麼。李航在張志芳的催促下,不情不願地放下手機,拎起那兩瓶飲料,皺着臉跟在後面。
一行人穿過旋轉門,走進了酒店大堂。
暖氣和飯菜香一塊兒撲了過來。
大堂裏燈火通明,地磚擦得鋰亮,前後面立着一整面氣勢磅礴的山水蘇繡屏風,牆邊擺着名貴的迎客松和喜氣洋洋的年節裝飾。
看起來頗爲高檔。
讓第一次來的張志芳等人有些侷促。
很快,一名服務員迎了上來,笑容標準而熱情。
您好,歡迎光臨華宸。請問幾位貴賓有提前預訂嗎?
張志強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有,四樓的聽雨廳。
好的。服務員微微彎腰,請幾位隨我來,我帶你們上去。
張志強卻沒有立刻跟着走,他眼尖地瞥見大堂裏站着的一位穿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
立刻像見到了老熟人一樣,誇張地揮了揮手,喲!王經理!中午好啊!
那位經理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還是很禮貌地笑着點了點頭,您好,歡迎光臨。
今天中午生意還行吧?
嗬嗬,挺好的。
那行!我今天帶親戚過來喫個便飯,就不多聊了,先上去了啊!
說完,他還很有派頭地擺了擺手,這才轉身跟着服務員往電梯那邊走去。
走在後面的劉梅看到他那副強行撐場面的樣子,嘴角忍不住撇了撇,眼裏帶着點嘲諷,卻也很識相地沒有當場拆。
一行人進了電梯。
隨着叮的一聲脆響,四樓到了。
和樓下大堂那種熱鬧敞亮的氛圍不同,四樓明顯安靜了許多,地面鋪着厚厚的地毯,走廊燈光壓得很穩,裝修也更顯格調。
可真正讓人心裏發毛的,不是裝修。
而是走廊裏站着的那些黑西裝男人。
一個個身形高大挺拔,神情冷峻,耳後彆着耳麥,目光一掃過來,壓迫感十足。
那種氣場,和普通酒店保安、服務員完全不是一回事。
被他們的視線淡淡掃過,剛纔還端着架子的張志強腳下一虛,差點在地毯邊緣絆一下。
張志芳和劉梅更是瞬間收了聲,連呼吸都輕了不少。
一直到了包廂門口,幾個人纔像重新活過來似的,趕緊快步走了進去。
因爲菜品早就跟前定好了標準套餐,倒是省了點菜這一道環節。
服務員手腳麻利地倒上茶水,擺好幾碟餐前涼菜,又確認了一遍上菜節奏,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包廂門一關,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李航把飲料往桌邊一放,壓低聲音道:舅舅,剛剛外面走廊裏那什麼情況啊?怎麼感覺跟拍電影似的?那些人是保鏢嗎?
張志芳也拍了拍胸口,小聲道:是啊,看着可不像一般人,怪嚇人嘞。
張志強故作無所謂的擺擺手:
瞧你們那點出息!這裏可是華宸四樓。平時省裏、市裏下來的人,或者那些真正談大項目的大老闆,誰不愛往這邊來?人家帶幾個保鏢不是很正常?大驚小怪。
話是這麼說,可他說完以後,自己也忍不住朝門口那邊瞟了一眼,心裏同樣有點發虛。
他跟着老闆來過華宸幾次,蹭喫蹭喝的時候也不是沒有,但這種陣仗,他還真是頭一回近距離碰上。包廂裏安靜了片刻。
張志強咳了一聲,端起桌上的茶杯,開始說起這裏的菜怎麼怎麼好,哪個招牌菜最有名。
張志芳一邊聽着,一邊掏出手機。
我給妍妍打個電話,問問她到哪了。
說完便拿着手機走到一邊去了。
劉梅撇了撇嘴,等她一走遠,立刻往張志強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問道:
你說的那些大老闆、富二代呢?在哪呢?
急什麼。張志強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我們老闆都還沒到。等人到了,我先出去打個招呼再說。他說着,忍不住又朝門外瞟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要是時機合適,等妍妍來了,我就順便把她帶過去認識一下。先讓人知道,我這個女兒現在是在大城市上班的,也算是見過世面。讓他們先開開眼,混個臉熟,以後真有什麼門路,也好說話。說白了,他自己心裏也沒底。
縣城這些真正有錢有門路的人,根本看不上他。
他這麼多年,說是認識不少老闆,跟着人家跑來跑去,可本質上也不過就是個邊邊角角的人物,連自己人都算不上,更別提什麼平起平坐。
至於張妍,固然長得出挑,性格也好,還是個正經本科畢業生。
可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個在外地打工的普通女孩。
真要放到那些縣城裏條件好、家底厚、眼光又高的人家面前,那點資本,其實也剩不下多少。正在這時。
打完電話的張志芳走了回來。
她臉上帶着明顯的喜色,催促道:志強,妍妍說她馬上到樓下了,你快下去接一下吧!張志強哎了一聲,雙手剛撐在椅子扶手上準備起身。
旁邊的劉梅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回了座位上。
接什麼接?這麼大的姑娘了,一賭氣離家出走三年,哪有當老子的巴巴地下樓去接她的道理?你這會兒火急火燎地跑下去,怎麼着,顯得我們理虧,專門在給她賠禮道歉啊?
張志強動作一頓,下意識看了看妻子的臉色。
他心裏其實也有點想去。
可被劉梅這麼一攔,那點本來就不堅定的念頭一下子又縮了回去。
也是,有啥好接的。這邊大酒店的服務態度好着呢。等會兒妍妍到了,底下前自然會派人把她一直領到包廂門外的。
張志芳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包廂裏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
包廂的門被輕輕敲了敲。
緊接着,穿着制服的服務員推開門,側過身,這邊就是聽雨廳,您請進。
一瞬間,屋裏幾個人的目光幾乎同時望了過去。
門口的燈光斜斜落下來。
站在那裏的,是張妍。
她穿着一件質感柔軟的雙面羊絨大衣,內搭一件米白色修身打底衫,脖頸間繞着一條精緻的圍巾。整個人被襯得纖細、清透,又透着一種時尚與精緻。
連包廂裏的燈光,都好像因爲她進來而亮了一下。
張志強看着站在門口的女兒,呆了呆。
這和他記憶裏那個總是低着頭、肩膀微縮,說話小聲又怯生生的小丫頭,像是變了個人。
劉梅的眼睛卻唰地一下就亮了,像是在看一塊閃閃發光的金元寶。
張志芳最先反應過來,立刻站起身,聲音響亮地迎上去:哎喲,妍妍!可算到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吧?
姑姑。
張妍站在門口,目光在包廂裏緩緩掃了一圈。
砰、砰、砰
心跳聲在耳邊一下一下敲着,清晰得厲害。
她看見了三年未見的父親,看見了後媽劉梅,也看見了姑姑張志芳、姑父李廣元和表弟李航。他們似乎都沒什麼變化。
又好像全都變了。
曾經在她記憶裏,無比可怕的後媽。
此刻看起來,也不過是一個燙着捲髮、嘴脣發薄、眼角已經爬上細紋的中年女人。
那個過去總讓她覺得很嚴肅、很不好親近的姑父,如今臉色發黃,肚子鼓了一圈,穿着件舊夾克坐在那裏,甚至顯出幾分疲憊和遲鈍。
而父親……
張妍的視線終於落到張志強臉上。
三年不見,他明顯老了一些。也不過就是個普通的中年人,坐在那裏,神色裏帶着點刻意繃着的體面,還有幾分不太自在的侷促。
這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
原來,那些小時候讓她害怕得睡不着覺的東西,那些一想起來就想轉身逃開的舊人舊事。
如今再看,也不過像《七龍珠》早期裏,那些張牙舞爪的小怪獸。
小時候覺得可怕得不得了。
可等真正長大以後,才發現,它們其實並不強大。
她長大了,它們就變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