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博物館回來後的天雄整天彷彿魂不守舍,坐自己家的花園裏癡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流雲,一聲不吭。在他的腦海裏不停地閃現着一些混亂的景象。一時之間是碧空天池水鏡中出現人間世界的慘景,一時之間是博物館正廳那些銅像們看向他的目光。“世上真的會有這種人麼?”天雄望着天空,“這樣的人真的能夠在世上生存下去麼?到底他們是真正的遊俠,還是如今像我們這樣出生在遊俠島上的人纔是真正的遊俠。”
突然間,一隻巨大的眼睛猛地出現在他的眼前。天雄猝不及防,嚇得狂吼一聲,從石椅上竄了起來,一屁股坐到地上。“見鬼,一隻眼,你想嚇死我。”天雄大聲吼了出來。
“流星流星一隻眼。”流星一隻眼挑剔地校正着他的稱謂錯誤,“我和高山已經叫了你很久了。咱們不是說好了,今天黃昏去西峯看日落還有青鳥點燈的嗎?”
天雄這才發現高山正站在自己的身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怎麼了,高山,沒見過我發呆嗎?”天雄不悅地說。
“準確點兒說,我沒見過任何一個人像你這樣發呆。”高山飛快地揶揄了他一句,然後馬上說,“快點,天雄,要到時間了,我們馬上去西峯,我有話和你說。”聽到這句話,天雄精神一振:“我正好也有很多要和你聊的,我們快走。”他一把抓住流星一隻眼,塞到懷裏,然後和高山同時吆喝一聲,發動起輕功,箭一般朝着高高聳立在碧空城西側的西峯奔去。
西峯聳立在遊俠島的西南,俯視着有着八百裏煙波之稱的碧空天池,滿峯綠樹林立,幾道細水沿着峯頂順坡而下,滋潤着西峯上的青松碧草,乃是遊俠島人尋幽訪勝的好地方。高山,天雄還有流星一隻眼,沿着山道飛快地向峯頂奔馳,常人走路需要半天的路程,他們只用了一炷香的時間。
當他們坐在西峯絕頂俯瞰着西天豔紅的晚霞的時候,橘紅色的落日仍然在地平線上徘徊。在碧空天池上盤旋的飛鳥在豔麗的霞光裏失去了自身的所有色彩,化成了剪紙般的黑色影像。望着那些美麗如火焰般的流雲,天雄讚歎地說:“天神創造遊俠島的時候,一定花了不少心思,你看這西峯,還有遙遙相對的東峯,一個用來觀日落,一個用來觀日出,這是多麼方便啊。”
斑山沒有將他的話聽進去,彷彿在沉思,半晌才說:“我想過很久了,那天在碧空天池裏,我不應該那麼膽怯。這幾天我都在仔細地考慮,我覺得你說得對,作爲遊俠,我們應該去人間走一趟,和他們一起抵抗神族。”他把話一口氣說完,長長舒了口氣,卻沒聽到天雄的回答。他轉過頭去,卻發現天雄用一種近乎眷戀的目光看着遠方的夕陽,一聲不吭。
“又發呆了?”高山煩惱地搖搖頭,大聲說,“天雄,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天雄這纔回過神來,連忙道:“對不起,我忽然想起昨天關老師在博物館裏跟我說的話,所以走神了。”
“你遇到關老師了!”高山興奮起來,“關老師和你說了些什麼?”
天雄嘆了口氣,給高山講述了劍俠的故事,然後說道:“銅像裏注入一些神奇的魔力,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劍俠當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就彷彿有人要將我身體的一部分狠狠扯下來。當時我感到自己馬上就要窒息了,很想就此死去,這種可怕的感覺很久都沒有平復過來。”
“天哪,太可怕了。”高山驚愕極了,“關老師爲什麼要雕刻這種雕像?”
“關老師他要讓人們知道,作爲一名遊俠,需要放棄一些人們寧可放棄生命都不願意捨棄的東西;即使是這位傳奇的劍俠也無法捨棄的東西。”天雄嘆息着說,說到這位劍俠,他又似乎感到了在博物館經歷的那種悲傷。
“等會兒,我的腦子有點亂。這聽起來不太合理。你感到的那種悲痛並不是那位劍俠失去摯愛的悲痛,如果我理解得沒錯,這種悲痛應該是他爲了救回情侶而放棄遊俠身份時的那種悲痛。”高山整理了很久思路才慢慢說出了自己的看法,“這並不能證明遊俠爲了履行職責需要經歷悲痛,對不對,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其實你仔細想一想,這位劍俠爲了選擇愛情而放棄了遊俠的責任,這讓他經歷了我剛纔所說的那種悲傷,這種悲傷已經讓人不能負荷,對不對?”天雄問道。
“嗯,繼續說。”高山點點頭道。
“那麼我們假設如果他選擇了遊俠的身份,而放棄了愛情,他會怎樣呢?”天雄問道。
“既然實際上他選擇了愛情而放棄了遊俠的責任,說明放棄愛情會讓他更加痛苦。那麼”高山拼命地想着,“如果他選擇遊俠的職責,放棄了愛情,他將要經歷噢,簡直太可怕了,他要經歷的悲傷將被比你在博物館中感受到的大得多。”
“事實上,有一位遊俠遇到了和他相同的情況,他選擇殺死心愛的女子,在戰場上和她同歸於盡。”天雄接着說,“關老師說以他五百年的力量也無法重現那位遊俠心中的悲傷。”
“當一名遊俠,真是真是一點也不好玩。”高山怔了很久才結結巴巴地說。
“每一個遊俠都有自己的傷心事,真是太悲慘了。”天雄嘆了口氣,“你不知道,當我在最後一個展廳看到那羣不幸的人圍坐在酒桌前歡呼暢飲的樣子,當時我真不知道是該替他們高興,還是大哭一場。”
“難道沒有遊俠能夠得到幸福嗎?”高山嘆息着問道。
“有啊,我們。”天雄勉強笑道,“如果我們也算遊俠的話。”
斑山拼命擠了擠臉上的肌肉,想要笑一笑,但是卻完全笑不出來。
“對了,”天雄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剛纔你想和我說什麼?”
“噢,”高山吐了一口氣,胡亂往空中一揮手,道,“沒什麼,沒什麼。只是,想勸勸你把碧空天池的事兒忘個精光算了。”
“我也希望這樣。如果忘不掉就慘了。”天雄喃喃地說。
就在這時,天邊滾滾流動的霞雲彷彿簾櫳一般往南北兩側緩緩讓開,一股淡青色的澎湃潮水彷彿天河倒瀉一般朝着西峯湧來,排山倒海的悠揚鳥鳴響徹了西峯絕頂。
“是青鳥們來爲碧空城點燈了。”高山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這時,青潮漸漸覆蓋了整座西峯,原來這壯觀的天潮是由無數有着閃爍熒光的淡青羽翼的飛鳥組成的。每一隻鳥的嘴中都叼着一顆熠熠生輝的七彩火種。
青色的天潮彷彿向西峯上的少年們示威一般,在峯頂轉了幾個優雅的圓圈,才歡快地鳴叫着朝着漸漸隱入暮色中的碧空城飛去。當青鳥羣飛過城市上空的時候,無數美麗的七色火種彷彿下雨一般朝着城市街道上飛落,一盞又一盞明亮的***被這些火種點燃,放射出迷人的光芒,夜色中的碧空城突然變得光華耀眼,彷彿一座九重天上的不夜城。
“多美啊。”高山近乎呻吟般地低聲嘆道。
“是啊。”天雄低聲應道,但是他的目光卻遠遠超越了碧空城,投向了那縹緲無垠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