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主湖湖岸的景色和諸神之故鄉湖泊的景色完全不一樣。雖然同樣是寧謐的湖泊,但是在諸神之故鄉那裏,所有的湖泊周圍都是青翠碧綠,如同地毯般的草地,草地中間或生長着筆直參天的樹木。但是公主湖坐落在天下大陸南方丘陵地帶,四周被羣山環繞,樹木枝丫虯結,形狀光怪陸離,湖畔的垂柳樹幹彎曲如弓,彷彿瀑布般翠綠的枝葉簾櫳般垂入水中。很多湖畔的樹木乾脆直接長入了水中,濃密的枝葉把湖面遮蔽得彷彿另一個神祕動人的世界。
乘坐着白日金羽鷹初到公主湖的海芙蓉被周圍神祕而新奇的美景所深深迷住,彷彿着了魔一般繞着景緻千變萬化的湖畔不停地遊蕩着,幾乎忘記了自己前來這裏的使命是捉拿一隻可以爲她提供千年魚眼的鯉魚精。
當她繞過一叢濃密的垂柳林,來到一片鋪滿鵝卵石的開闊地時,她忽然看到面前出現了一個滿臉傷痕的青年。在這個小夥子身邊,赫然站着一批毛色純白的駿馬,駿馬的頭頂上昂首挺胸,屹立着一隻只長着一隻眼睛的小鳥。
她好奇地走近了一些,仔細看了看這個青年的臉龐,一個熟悉的影像彷彿夢魘一樣閃爍在她的腦海之中。
“啊,怎麼是你!”她不由自主地叫出聲來。原來,眼前這個正在公主湖垂釣的青年正是多日之前自己在觀天臺水晶球中看到的西南聯軍首領,那個在戰場上縱橫無敵的人族大英雄天雄。
“姑娘你認得我?”很早就聽到海芙蓉腳步聲的天雄此時聽到她清脆婉轉的柔美女聲,心中提起的戒備不由得鬆懈了下來,如釋重負地淡然問道。
海芙蓉的心臟彷彿一隻驚慌的小鹿一般撲通撲通跳個不停,腦子裏一片混亂,幾乎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是馬上施展魔法把這個人族英雄制伏,還是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姑娘,我在問你話呢。”天雄的語氣中透出一股冷峻,心中對海芙蓉的疑心又開始增大了起來。
“我我認錯人了。”經過一陣激烈的思想鬥爭,海芙蓉下定決心不能輕舉妄動。“黑煞還想要親自打敗他,如果我現在就把他殺死,他一定埋怨我一輩子。再說,好不容易見到這位人族的傳奇人物,不如好好利用這個機會了解一下他是怎樣一個人。”海芙蓉心中暗暗想着。
“認錯人,”天雄微微一笑,“怎麼這個世上還有和我長得像的人嗎?”
“怎麼怎麼沒有,”海芙蓉據理力爭,“你的模樣也很普通啊,很多人都和你長得很像的。比如說我們族裏面一個大英雄,長得就和你一樣。”
“他也是個瞎子?”天雄苦笑一聲問道。
“哦你是真的看不見啊,”海芙蓉裝作恍然大悟一般說道,“我們族裏面那個傢伙,呃,大英雄,喜歡把布纏在眼睛上,這樣顯得他很威風,其實只不過是裝瞎。”
“哦。”天雄不由得笑了起來,“原來還有這樣的人,有機會一定要見上一見。”
海芙蓉咯咯一笑,大大方方地坐到天雄身邊的巖石上,偏着頭望向天雄,好奇地問道:“你在這裏幹什麼?”
天雄揚了揚手中的魚竿,失笑道:“我我在釣魚,沒見過閒人釣魚嗎?”
“你還有時間釣魚嗎?”海芙蓉下意識地訝聲問道。
“我應該很忙嗎?”天雄奇怪地問道。
“不不不,”露出馬腳的海芙蓉連忙搖了搖手,腦子飛快地旋轉,“我是看你臉上一臉的心思煩惱,一看就是個大忙人,哪有功夫在這裏悠哉遊哉地釣魚啊。”
“是嗎?”天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輕輕嘆息一聲,道,“也許你說得對,我已經很久沒有輕輕鬆鬆地享受過生活了。”
“你很忙嗎?”海芙蓉試探着輕聲問道。
“是。”天雄咬了咬牙,做出一臉的苦相。
“咯咯,”海芙蓉笑出了聲,“看你一臉苦相,你一定很辛苦吧。”
“可不是。”天雄嘆了口氣,彷彿訴苦般說道。
“又忙又苦的事,還去做牠幹什麼,你難道沒有想過放棄嗎?”海芙蓉急切地接着問。
“我不去做,別人也得去做,又何必造那個孽呢?”天雄笑道。
“哦,呃,”海芙蓉聳了聳肩膀,彷彿對天雄的回答非常意外,“我以爲你會說有些事除了你誰也做不了呢。”
“我哪有那麼了不起。”天雄失笑道。聽到海芙蓉不再說話,他咳嗽了一聲,問道:“姑娘,你來這裏是幹什麼?”
“我也是來釣魚的。”海芙蓉舉起一直拎在手裏的魚鉤,朝天雄眼前晃了晃。
“像你這樣漂亮的姑娘,怎麼會一個人到這個深山老林裏來釣魚?”天雄奇怪地問道。
聽到他的話,海芙蓉喫了一驚,幾乎跳了起來:“你是真的看不見嗎?怎麼知道我漂不漂亮。”
“姑娘別激動!”聽到自己嚇着了身邊的女孩子,天雄慌忙也站起身,“我是靠鼻子聞出來的。”
“你的鼻子?真的!?”海芙蓉半信半疑地問道。
“真的,我可以紡。”天雄連忙舉起手,“你先坐下,我給你慢慢解釋。”
“好。”海芙蓉重新坐回了湖畔的巖石上,雙手捧着頭望向天雄,“你說吧。”
看到她安靜了下來,天雄長長舒了一口氣,重新坐下:“其實相貌平凡的女孩子身上總要施很多的胭脂水粉,噴的香水味道也很濃厚。對自己相貌自信的漂亮女孩子總喜歡用一些淡妝,用的香水也淡得多。姑娘你身上的香味很淡,卻很高雅獨特,也沒有很多胭脂的味道,所以我覺得你一定是一個對自己的相貌非常自信的漂亮女孩。”
“咯咯,算你會說話。”聽到天雄對自己隱晦的讚賞,海芙蓉感到一陣得意,不由得笑了起來,從和天雄談話到現在,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徹底地放鬆,“照你這麼說,你的心上人一定是不施胭脂,身上也只有很淡很淡香味的大美女了。”
“她的確是我見過最美的女孩子。”天雄說起自己的心上人心頭不由得湧起一陣甜意。
“唔~~”海芙蓉戲弄地發出一陣怪音。
“嘿嘿,”天雄再也無法繃住面孔,身子微微一躬,低着頭不好意思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不過,她身上大部分的味道都是血腥味。”片刻之後,天雄收住笑聲,感慨地說。
“啊,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女孩子!”海芙蓉驚訝地問道。
“她從十歲開始就生活在戰火紛飛之中,十三歲就開始指揮部隊作戰,一生中大部分歲月都在和敵人作戰。血腥味是唯一能讓她感到安寧的氣息,她感到血腥味會讓她充滿力量和勇氣。”天雄的語氣變得溫柔婉轉,彷彿在述說着世上最值得關注的故事。
“這就是你心目中最美的女孩子?”海芙蓉感到不可思議。
“她很冷傲,有的時候很無禮粗魯,對於正常的談話感到很不適應,總會想辦法諷刺嘲弄一下別人纔會讓她感到舒適。”天雄長長吸了一口氣,忽然又笑了起來,“但是偶爾也有溫柔的時候,時間很短暫的溫柔,在你明白過來之前就已經消失不見了,就好像春天早晨羣山的薄霧一般轉瞬即逝,讓人難以捉摸。所以很多時候,我只能在和她交談之後很久才感到她剛纔的溫柔婉轉。”
“原來,你喜歡上的就是她那很短暫的溫柔,嘻嘻。”海芙蓉嬉笑着說。
天雄再次不要意思地笑了起來:“很多時候我都在幻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夠打贏所有的戰爭,解放她的家園,結束她一生的噩夢,那個時候再也不需要用冷傲和孤獨保衛自己的她會是多麼迷人。”
聽到天雄終於提到了人神之間的戰爭,海芙蓉微笑的面孔不由得黯淡了下來,她輕輕嘆了口氣,忽然問道:“如果你沒有辦法結束戰爭,又或者打輸了,那該怎麼辦?”
聽到這句話,天雄滿臉的快樂和憧憬一瞬間消失了:“不知道,這場懊死的戰爭已經持續了十年,把她從一個不知煩惱的王國公主變成了一位嗜血戰士,如果再接着持續下去,她會變成什麼樣,我已經不敢想象。”
“她原來是一位公主嗎?”海芙蓉驚訝地問道。
“是啊,”天雄的臉上露出緬懷的神色,“十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一個十二歲的小鮑主,美得好像最精緻的洋娃娃,頭髮亮得彷彿烏黑的錦緞。現在她的頭髮已經全都變成了銀白色,臉上也傷痕累累。”說到這裏,他輕輕一拍膝頭,狠狠地說:“這該死的戰爭。”
“原來戰爭是這麼殘酷,我以前一直以爲,戰爭永遠是光榮,神聖甚至是輝煌的。”海芙蓉的心被天雄心上人的悲慘境遇深深打動了,不由得喃喃說道。
聽到她的話,天雄挑了挑眉毛,嘆息一聲,沒有說話。
“你的心上人,她現在她現在好嗎?”回憶起天都城南天雄懷抱着銀銳的屍體仰天長嘯的一幕,海芙蓉關切地問道。
“她受了很重的傷,這也是我爲什麼來這裏的原因。治療她的葯材中需要一枚千年鯉魚精的眼睛。”天雄淡淡地說。
“哦,你也需要千年魚眼。”海芙蓉恍然道。
“你來這裏也是爲了千年魚眼嗎?”天雄訝聲道,“要牠做什麼?”
“我要牠是爲了打敗我的心上人。”海芙蓉昂起頭驕傲地說。
“你要打敗自己的心上人?”天雄驚奇地問道。
“是啊,他是個又驕傲,又蠻橫,看不起女人,看不起同僚的傢伙。總是認爲在戰場上我不如他,我這次來就是爲了證明我比他強。”海芙蓉數落道。
“聽起來是一個極不可愛的人。你怎麼會喜歡上這樣的傢伙。”天雄微笑着說。
“因爲他和你的心上人一樣,有的時候會很溫柔,很和祥,也受得住委屈,讓我忍不住心動。”海芙蓉大方地笑着說。
“原來如此,”天雄理解地點點頭,漫不經心地問道,“他也是魔法師嗎?”
“不是,”海芙蓉毫無防備地搖了搖頭,“他是個聖殿騎士,總以爲騎士比魔法師”說到這裏,她忽然感到不妥,連忙驚惶地站起身,想要往後急退。
但是天雄的動作彷彿轉瞬即過的閃電一樣快捷,她幾乎看不清天雄是如何伸手拔出佩刀的,只知道電光一閃,他的刀已經壓在自己的咽喉。
“別亂動,敢念一句咒語,我就割斷你的咽喉。”天雄冷酷地說。
“你你怎麼看出來的。”海芙蓉直到現在也不明白自己在什麼地方露了馬腳,不甘心地問道。
“你曾經說過以前總是以爲戰爭永遠是光榮,神聖甚至是輝煌的。天下大陸裏,只有入侵的神族人纔會有這樣荒謬絕倫的想法。在這裏便是剛剛斷奶的孩子,都知道戰爭的殘酷。”天雄厲聲道。
“原來如此,”海芙蓉的臉上露出黯然而慚愧的神色,“我太多嘴了。”她微微抬起頭,面向天雄問道:“你想怎樣?”
“既然你是魔法師,我實在不能放過你。”天雄躊躇了一下,狠狠咬緊牙關,低聲道。
“你你不會殺我的,我知道。”海芙蓉昂起頭,激動地說。
“你憑什麼這麼說。”天雄沉聲問道。
“因爲因爲你不是禽獸。”海芙蓉感到渾身上下都被天雄散發出來的殺氣浸得寒冷徹骨,一股委屈的淚水湧上了她的雙眼。
“禽獸?”天雄不解地問道。
“是啊,人不把自己當作禽獸,怎麼去殺別人。”海芙蓉理直氣壯地大聲道。
“不把自己當禽獸就不能殺人。”天雄微微一怔。在這一剎那間,自己殺第一個人時的景象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天都,神獄,一個面色蒼白的魔法師,在他試圖用讀心咒探索抵抗軍祕密的時候,被自己的舌底椎轟死在牆壁之上。他至今仍然記得他留在雪白牆壁上的長長血跡。他還記得自己殺的第一個神族女魔法師,一個穿着紫紅色華麗法師袍的絕美女子,一頭瀑布般華美的金髮。有很多時候,在噩夢之中他多次重複看到她手握着插在咽喉中的箭桿,驚恐欲絕的神情。神獄,浮雲之都,天歌山堡壘,天都,死在他手下的神族戰士和魔法師已經無法數清了。想到這些,他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原來如此。看來我做禽獸已經很久了。”說到這裏,他嘆息一聲,默然將佩刀重新收回鞘中。
“你你不想殺我了?”海芙蓉膽戰心驚地問道。
“姑娘,以前沒有殺過人吧?”天雄淡淡地問道。
海芙蓉用力搖了搖頭,隨即想起天雄雙目失明,連忙應了一聲。
“你是個善良的女孩子,”天雄重新把丟到一旁的魚竿撿起來,“天下大陸不適合你,聽我奉勸一句,回諸神之故鄉去吧。”
“你不準備殺我了?那麼我還能和你一起抓千年鯉魚精嗎?”海芙蓉膽怯地問道。
天雄想了想,終於點了點頭,朝她做了一個過來坐的手勢。海芙蓉終於長長地舒了口氣,渾身輕鬆地重新坐到天雄的身邊。
兩個人肩並肩坐在湖岸巖石上,默默等待着千年鯉魚精的到來,過了良久,誰也沒有說話。似乎沉默的氣氛令活潑的海芙蓉無法忍受,她忽然道:“喂,天雄。”
“你果然知道我的名字。”天雄低聲道。
“當然啦,你那麼出名,又那麼威風,所有神族都知道你的名字。”海芙蓉由衷地說,“自從那天在天都觀天臺看到你爲了心上人而傷心的樣子,我就知道你是個性情中人,和我一樣,我們一定能夠做朋友。”
“我們做朋友?”天雄苦笑着問道。
“是啊,如果我們不投緣的話,你第一天認識我爲什麼和我說那麼多話,連你對心上人心事都隨口說了出來。”海芙蓉自信地笑道。
聽到她的話,天雄不禁語結。事實上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和這個神族的小泵娘剛一見面,就彷彿打開了話匣子一般,把自己這麼多時日憋在心裏的話統統說了出來。也許是因爲她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路人,所以無所謂把自己的心事向她訴說,也許是因爲現在的自己正在享受從未有過的輕鬆自在,所以對外人沒有了防備之心,又或者真的和她說的一樣,是兩個人投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