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寧剛一進去,門外廊檐下面,錢海眼皮一耷拉,站在殿外準備侍候的太監宮女便呼啦啦齊齊地退了開去。
“嗯。”啓元帝應了一聲,開口問道:“可安排得妥帖?”
杜寧輕聲答道:“皇上放心,這一次派過去的人都是十裏挑一的,因爲目的與往日有些不同,所以臣首要挑選的是心思細密的,其次纔是手下功夫硬的。這些人雖不都是京城人氏,但都有家有口,底子乾淨,好控制,忠誠方面絕無任何問題。”
“嗯……如此甚好。”啓元帝應了一聲,繼續問道:“諸王離京之後,行止如何?”
“回皇上,諸王離京之後,大部分都不作停留,徑自回到屬地去了。安王因爲偶染風寒,因此離京比較晚。除此之外,離京最晚的便是吳王。方纔屬下接到密報,吳王今日巳時離京,方纔申時三刻隊伍便在黃州歇了下來,行程不過百餘里。黃州州官溫慶和帶領屬官迎往城門,今夜將在黃州望京樓裏爲吳王接風洗塵。”
啓元帝聽後沒有作聲,只是臉色卻有些不好看。略微停了一會兒,才緩慢地說道: “看樣子他有些按捺不住了,來時倒也罷了,連返回建安的行程也要利用上,哼!居然連離京百餘里的黃州都不想錯過,如此氣焰,簡直不把朕放在眼裏!”啓元帝端起茶碗來喝了一口,沉吟了一會兒說道:“不過也好,他急朕便不急,若是他什麼都不做,朕反倒有些麻煩。如今他大張旗鼓地顯示威風,拉攏人心,朕也正好順便看一看,這些拿着朝廷俸祿的大大小小的官兒,到底哪個是對朝廷忠心的,哪個又是順風倒的牆頭草……”
“皇上英明。”
“呵呵!”啓元帝一笑,接着問道:“可查得清楚了?諸王來京的這些天,京師裏頭可有什麼動靜?”
杜寧道:“回皇上,目前還沒有什麼消息,回頭臣會繼續詳查。只是……諸王若真有什麼舉動,也多半不會選在這個當口,臣以爲……若只把時間限制在中秋前後,恐怕着實查不出什麼的。但就算這次沒有實證,憑着以前那些底子,若是要辦,證據也儘夠了……”
啓元帝看看杜寧,略一思索後點了點頭。“倒也是,只是朕心下有些不忿,這些人拿着朕給他們的俸祿,打着朝廷的旗號,搜刮百姓的膏腴,卻不是拿出來給朕,反倒私下裏放進了他們的私囊!這其中,拿朕的金銀來爲自己收買人心者,尤爲可恨!當誅九族!”
杜寧聞言一低頭,當誅九族?若真是這樣,頭一個當誅的就是吳王張秀,可要論起他的九族……那當今皇上也得受牽連……杜寧心裏想着,一雙嘴脣卻閉得緊緊的。
“事到如今,便只有一個忍字。”啓元帝深吸了一口氣,望着窗外慨嘆道:“朕自登基以來,就沒有幾樣事情是順心的,諸事皆須忍。不對盤的大臣,朕要忍;看不入眼的嬪妃,朕要忍;外敵滋擾,朕要忍;內患不但不能除,相反朕還是要忍;如今連太後都對朕下了逐客令,朕有什麼辦法?唯有一忍!忍啊……忍!忍!忍!朕便是真龍下凡,天仙轉世,也總有忍不了的一天!到得那時……”啪!啓元帝雙手一合,掌中蓋碗和茶杯啪地一碰,發出一聲脆響……
…… …… …… ……
古石街,靖北伯府。
“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頃得手示,欣悉康泰,至爲寬慰。惠書奉悉,見字如面。迭接來示,因羈瑣務,未及奉復……”
後宅之內,林南手執一封書箋,正在高聲誦讀。朝北的竹蓆短榻上,祖母趙氏正斜倚着身子認真地聽着。趙氏身邊,小丫頭雪宜在打着涼扇。東邊的幾把椅子上,分別坐着周氏和夏氏、鄭氏三人,此外朝南的窗戶邊,林蹠正一邊喝着綠豆甜湯一邊聽着哥哥讀信。
時間不大,信便唸完了,林南收了信箋,轉身交給了祖母趙氏。趙氏靠在榻上,打開信紙,先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感受着信紙上來自遠方的兒子的氣息,接着將信箋自眼下緩慢移動到胸前,挑着眼皮使勁地看着上面的墨跡,好半晌才合上信紙,微微嘆了一口氣:“唉,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信是林家的二老爺——漢南佈政使林武來的。林家四子,兩個做官,一個經商,一年到頭出門在外,只有一個沒大出息的小兒子在身邊。趙氏坐在家中惦記完這個惦記那個,因此包括林文在內,幾個外出的兒子都經常寫信。林武這次的信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大意便是報平安,順便問問自己的兩個兒子林南和林蹠情況如何。林武往日書信也是這般,趙氏也見得慣了,但兒行千裏,當孃的沒有不擔心的。況且林武一向報喜不報憂,趙氏又是個精明的,因此心裏頭反是格外擔心。
停了一會兒,趙氏從榻上起了身子,把信又遞迴給林南,說道:“信是你爹爹寫來的,寫的什麼你也看了,你難得回一次家,這回信的差使也便還是你來做吧!”停了一停,趙氏繼續說道:“這些日子你的事情府裏頭也聽說了,宮裏的差使做到這樣兒也算不錯了,不丟你父親的臉面。回信上頭,把這些事情也都寫上去,儘量詳細些,免得你爹孃整日地惦記。天下父母都是一般!唉!”
“是,孫兒知道了。”
周氏目不轉睛地看着林南,眼中慈愛之色不減:“都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平日裏倒沒什麼感覺,可一看到這些孩子,便知道自己老了……”周氏轉頭看着老太太,手裏頭比量着說道:“想一想,當日南兒第一次來到府裏的時候,才這麼大。一轉眼的工夫,便長成了大人了,連當時只知道喫糕的小雪宜,都眼看着要出落成大姑娘了!”一席話說得長輩們都笑,旁人倒還沒什麼,雪宜聽了母親的話,不禁俏臉一紅,忙拿了扇子遮住了。
夏氏在旁邊接口道:“可不是麼!眼看着福兒和壽兒也都長大成人,都到了該大婚的年紀了,這些日子提親的人都快把門檻踩破了,呵呵!福兒和壽兒之後,便是二爺家的兩位大少爺了!待到他們小哥兒幾個都成了家,開枝散葉了,咱們林家便更興旺了!”
聽了夏氏的言語,趙氏和周氏只是微笑,鄭氏依舊沒有什麼言語,雪宜卻從扇子後面露出臉來,對夏氏說道:“就猜到姨娘說了半天,話頭兒會轉到哥哥的婚事上來。這些天姨娘別的倒不見如何上心,只一說到哥哥的婚事,便不是一般的精神呢。只是姨娘雖然熱心,看人的眼光卻不怎麼準,幸虧這事兒輪不到姨娘做主……”
“哎喲喲!”夏氏嘴快,立刻接了下來,一邊笑一邊回道:“你們瞧,都說咱們大小姐越來越乖俐,這一張小嘴兒可真不讓人。雪宜,姨娘知道你人大了,這事兒啊不用急,姨娘早就幫你上着心呢!呵呵呵!”
“去!刁蠻丫頭,胡言亂語!”聽着這一老一少鬥嘴,趙氏笑着虛抽了丫頭一記,說道:“越來越沒上沒下了!”轉頭對夏氏說道:“你也是,當長輩的反倒整日撩撥她,便是生性好靜的也被你撩撥得有了火性了。”
周氏在旁邊溫言笑道:“母親勿惱,不礙事。咱們偌大的伯爵府,老爺不在,便全仗着有了這幾個孩子纔有一些生氣。尤其是雪宜這丫頭,不光是老太太的開心果,府裏上上下下,哪一個不是明裏說着,暗地裏喜歡她?將來若是她嫁了,怕是咱們的日子便少了滋味兒了……”
趙氏哼了一聲:“都是你這個當孃的,總是寵着護着,這般不成體統,日後有哪一家敢要這個刁蠻丫頭?”說着一指雪宜:“若是嫁不出去,我老太太可不養你這個潑辣貨!”
“呵呵!”夏氏在旁邊笑道:“老太太放心,別看咱們大小姐脾性刁,可保不齊就有人喜歡這一口兒呢!依着這性子,便是到了婆家也不會喫虧的,只是不知道日後,咱們大小姐到底是要去禍禍哪一家……”
“哼!”雪宜一瞪眼:“說得好難聽,憑着這句話,雪宜也得禍禍出個名堂來!待到日後省親回門,好好讓姨娘你開開眼界!”
周氏聽了臉上笑意漸濃,趙氏又笑罵道:“去!越說越離譜了,一個沒出門的姑孃家,說這些話不嫌害臊!去!吩咐廚房,再弄一碗酸梅湯來,老太太我要喝!”
林南站在旁邊笑呵呵地看着諸人鬥嘴,久不回府,這般其樂融融的場景讓他倍感親切。只是他看得有趣,旁邊的林蹠卻有些心不在焉,一會兒坐在椅子上,一會兒又站起身來,似乎渾身有些不對勁兒。旁邊老太太見了又是一笑,對林南說道:“行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不用老在這裏候着,出去和你兄弟也說說私話兒吧!你瞧瞧,這上躥下跳的都等不及了,像個小猴子似的!”一番話又讓大夥發出一陣笑聲。
林南應了一聲,沒待轉身,林蹠已經跳下了椅子,一把拽住林南的衣袖,彷彿脫繮的小馬,拉着他往外就走。(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www.qidian.com,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