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繞着許願樹徐徐走動,仰頭看着樹上掛的五顏六色的錦囊,偶爾伸手扯過一個來看一下。
扶搖跟在他後面,臉上還有點發燒。
自己傻乎乎的樣子都被他看到了,從第一次接觸到現在,好像她在他面前一直都很狼狽,全談不上什麼儀態風姿。
慕容大概是沒見過一棵樹上能掛這麼多東西,密密麻麻,恐怕有不下幾千個錦囊。
“這些錦囊都是遊人香客從那店裏買來的,裏面都放着許願的信箋,每一種錦囊代表的願望都不相同。大家寫好願望,放入錦囊掛在着許願樹上,海神娘娘就會保佑他們心想事成。我們桐城海神廟的許願樹也是出了名的靈驗,就連桐城以外的人,也會不遠千里來掛錦囊許願呢。”
扶搖慢慢地嚮慕容說明。
慕容將不同顏色的錦囊都拉過來瞧,扶搖便會一一告訴他,什麼顏色的錦囊代表什麼願望。
而在這些錦囊之中,似乎又以鵝黃色的姻緣錦囊最多。
“鸞鳳和鳴,倒是好彩頭。”
慕容微微點頭,將手中寫着字的小木牌放開,任由它彈回去,在枝頭盪漾。
“我們海神廟的姻緣錦囊是最靈驗的,公子小姐可要買一個?”
一個穿灰色小褂的年輕人,從賣錦囊和信箋的店鋪裏走出來,彎着一對月牙眼,笑眯眯地嚮慕容說道。
扶搖認得他,上次她來這裏的時候,也是這位小哥看店。對方顯然把她跟慕容當成是戀愛中的情侶了。
“你誤會了,我們不是……”
“那就買一個吧。”慕容很淡定地做了決定。
扶搖驚訝地看着他。
那年輕人卻已經興高采烈地領着慕容往店堂裏走去。
扶搖在後面張開嘴巴,合上,再張開,再合上,最終是什麼也沒說,默默地也跟進了店堂。
男人買東西素來乾脆,反正姻緣錦囊和姻緣箋也都只有一種顏色,沒別的選擇。
慕容掏錢買了一隻鵝黃色的錦囊和一張姻緣箋,看到店裏有專門供書寫的書案,筆墨紙硯齊備,便走過去,將姻緣箋鋪在了桌上,抬頭看着扶搖道:“過來。”
扶搖不明所以,走了過去。
慕容用下巴點了點信箋,道:“寫吧。”
“我寫?”扶搖用手指反指着自己的臉。
慕容點點頭:“我一個大男人,怎麼可能做求姻緣這種事,自然是你寫。”
“但是……”扶搖有點轉不過彎來。
這時候,那年輕的小哥又笑眯眯地過來了。
“扶搖小姐是咱們桐城的第一才女,文採斐然,小人有幸能爲小姐磨墨。”
扶搖疑惑道:“你也認得我?”
小哥笑道:“小人方纔也在外頭看熱鬧,親眼見到縣令宣佈小姐是今年祝詞的第一名。”
他這樣的年輕人,當然是喜歡熱鬧的,反正今日廟內冷清,生意也清淡,他剛纔就跑到廣場上去玩耍了,正好祝詞活動結束,他也就看到了扶搖上臺的一幕。
小哥二話不說,上來就開始磨墨。
扶搖又轉頭看着慕容。
“你若是不想寫,那這信箋我撕掉便是。”
慕容說着,就伸手拿起那信箋,作勢要撕。
“別撕別撕!”扶搖趕忙從他手裏搶下來,道,“這麼精緻的信箋,撕了多可惜呀。我寫就是了。”
這時候,小哥的墨已經磨好了。
扶搖只得重新鋪好信箋,提筆沾墨,略一思忖,落筆便寫。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痴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好美的詞……”那小哥就在旁邊看着,這店堂裏人來人往,才子佳人都是不乏的,文人墨客也是不少,見多了之後,竟也有了幾分欣賞的能力,看到扶搖寫出的這個上闋,竟忍不住輕嘆了一句。
但扶搖卻皺了一下眉,抬起了腕子,沒有再寫。
“應有下闋,怎的不寫?”慕容問道。
扶搖搖頭道:“雖然情深,卻有些悲了,眼前盛世佳節,天朗氣清,花紅柳綠,最是心情舒暢的,寫這詞實在不應景。”
她想了想,改是不好改了,雖然詞意不大喜慶,但幾個字倒是寫的還比較滿意。她練習了不過短短二十幾天,但效果倒還不錯,一手小楷竟然也可以稍微拿出來示人了。
這麼漂亮的信箋,又難得寫了一筆好字,也不想浪費。
她重新想了想,直接又在下面寫了一首古詩。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
寫到這裏,她頓了一下。
“……歸於何家?”
看完了這一句,那小哥這次卻沒說什麼,只是捂着嘴輕笑着走開了。
扶搖只覺莫名,扭頭看着慕容,目露疑問。
慕容咳了一聲,扭頭看起了店堂裏的一些擺設。
糟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歸於何家?桃花盛開豔麗似火,這位姑娘要出嫁,嫁到誰家呢?
她只顧着寫一些符合姻緣箋的詞句,卻忘記了,這種場合下,慕容買了姻緣錦囊和姻緣箋,卻讓她來書寫,那小哥本來就以爲他們是情侶的,看了她寫的這句子,定然以爲是她盼嫁心切,借許願來暗示情郎呢。
沒法解釋了。
這會兒後悔也來不及了,她寫完了這信箋,慕容伸手就拿了過去。
“哎……”她欲言又止,見慕容正專注地盯着她寫的字跡,彷彿在端詳****的臉,心裏又泛起一絲異樣。
“小兒稚筆,字還得練。”慕容輕飄飄來了一句。
“……”
扶搖被噎得不輕,賭氣將毛筆往那硯臺上一擲,濺起幾滴墨汁,差點飛到她自己身上。
此時,信箋上的墨跡已經幹了,慕容摺疊了一下,塞入錦囊之中,然後舉步往店堂外面走去。
到了許願樹下,他已經將錦囊拴好,抬頭在樹枝之間尋覓。低矮的樹枝上都已經被掛滿了錦囊,不過越是往上的樹枝,掛的便越少,慕容尋覓了一會兒,終於看中了一枝高高在上的樹枝,抬手欲拋。
“不要!”扶搖奔上去從他手裏搶過錦囊,紅着臉道,“我自己來!”
她寫的願望,他來懸掛,這算怎麼回事兒!
扶搖收拾了一下心情,往許願樹下走近了兩步,仰頭找到慕容看準的那根樹枝,捏好了錦囊,抬手一拋。
錦囊呼一下飛出去,綠色的絲帶猶如美麗的尾巴,從空中劃過一個優美的弧度,然後吧嗒——掉在了地上。
扶搖失望地握了一下拳頭,撿起錦囊又往上扔了一次。
錦囊往那樹枝飛了過去。
“掛上了……”
她話還沒說完,錦囊就在樹枝下邊擦了一下,撞在樹幹上,又掉了下來。
扶搖齜了一下牙齒,十分失望,只得過去,撿起錦囊返回來。
“哎呀,若是三次都沒掛上去,這願望可就很難靈驗啦……”
正當她第三次準備拋投時,站在店堂門口的小哥,涼涼地來了一句。
她惱怒地瞪着他。
小哥避開她的眼神,望瞭望天色,自言自語道:“搶花球應該結束了吧,不知道是哪個幸運兒搶到了呢。”
他回身將店門一關,旁若無人地跑走了。
扶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我忍!
就不信三次還扔不上去。
她做了個深呼吸,又把胳膊高高地舉到了腦後,正要投呢,手中忽然一空。
“我來吧。”
慕容拿着錦囊,眯起一隻眼,朝那樹枝瞄了瞄,隨手輕輕一扔,錦囊就如同長了眼睛一般,帶着綠色的尾巴,飛過那樹枝,穩穩地掛在了上面。
扶搖拍手歡呼:“掛上了!”
她激動地跳起來,彷彿完成了一件偉大的使命。
慕容默默地看着她。
短暫地激動了一把,扶搖把高高舉着的雙手放下來,作勢整理了一下頭髮,收拾着臉上的表情。
慕容抬頭眯着眼睛看滿樹的錦囊,說道:“這些錦囊掛在這裏,風吹日曬,很快就會損壞。若是下了雨,連裏頭的紙張也溼了,海神娘娘連字都看不清,還能讓人心想事成麼?”
扶搖暗罵他煞風景,沒好氣道:“錦囊不過是形式,只要許願的人心誠,海神娘娘自然能夠感覺到他們的誠意,保佑他們心願達成。”
“是麼?”慕容低頭看她,深邃濃郁的眼睛裏彷彿蘊含着一片浩瀚莫測的星空。
扶搖不服氣地看着他,預備他一說出話來就反駁之。
但慕容最終只是說了一句:“那就看看你能不能心想事成。”
扶搖一愣,他卻已經轉身走了。
“去哪裏?”
她立刻快步跟上去。
“搶花球活動已經結束,慕揚也該玩夠了。”
扶搖這纔想起,靖國侯府的兩位公子是她們將軍府的客人,她好歹也是主人,應該儘快帶他們回府招待纔是。
到竹林旁邊牽了馬,兩人肩並肩朝海神廟外面走去。
不過這次的氣氛跟之前又有所不同,似乎因爲合作完成了一件事情,兩人變得親密了一些,即使不說話,也不會覺得尷尬。
剛走到海神廟門口,迎面來了一羣人,一見到他們兩個,便高興地叫起來。
“好了好了,終於找到了!”
雲子嵐快步走上來,眼睛只看着扶搖,臉上全是喜悅。
“方纔看見你掉落人羣,我都快急死了,深怕出危險,好在你安然無恙!”
他高興地扶住了扶搖的兩個肩膀,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動作就像是做了幾百幾千次那麼自然。
扶搖還來不及感受他突然表現出來的親熱,他就已經看到了跟她並肩站立的慕容。
兩個男人隔着一個女人對視,四目相交,氣氛突然有點不同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