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心中有千萬般不滿,縱然心中有千萬般怨忿,但是隻要唐風說出這三個字,便足以抵消一切了。這是李芸的想法,也是蔣玉寒心中的想法。
所以,當唐風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蔣玉寒便什麼話都不再說了。只是默默地,和李芸一起走回唐風的身邊,然後端起桌上的皮蛋瘦肉粥,“坐下,我來餵你,再不喫點東西,你的身體就要受不了了。”
看着面前熱氣騰騰的皮蛋瘦肉粥,看着站在面前,無比關心地望着自己的兩個女人,唐風那彷彿被瞬間抽空的心田,在這瞬間被注入一股幽泉。他因爲過於倉惶和悲痛,而被本能地關閉的知覺以及情感,在這瞬間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於是,他伸出手雙手,將李芸和蔣玉寒一起攬在了懷裏,匍匐在他們肩上,哇哇地大聲哭了起來。
李芸和蔣玉寒彼此看着對方,都在一邊流淚,一邊微笑。
他們知道,唐風終於闖過這一關了。
大哭完之後,唐風就乖乖地自己把皮蛋瘦肉粥給喝了,一連喝了八碗才勉強飽了。蔣玉寒將他安排在自己的房間睡。自己和李芸睡在他隔壁的客房裏。
一整個晚上,蔣玉寒和李芸都沒有睡着,他們一直在小聲地討論着唐風目前的狀態,同時小心翼翼地聽着隔壁的房間,看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到後半夜的時候,兩人終於忍不住,悄悄地跑到隔壁去,看看唐風情況到底如何。結果,他們看到筋疲力盡的唐風已經沉沉睡去的時候,才總算安心。
兩人回到房間之後,蔣玉寒突然問李芸,“芸姐,你喜歡唐風,是嗎?”
李芸看了蔣玉寒好一陣之後,認真地答道:“一年前我不敢這麼說,但是現在我可以肯定地說,我不只是喜歡他,我愛他!這感覺說起來顯得有點一廂情願,但是這確實是我內心真實的感受。”
說到這裏,李芸微微動了動身子,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這一年以來,我的生活如常,還是那樣忙忙碌碌。在別人看來,李芸跟從前並沒有任何區別,即使是我的父親也無法察覺出什麼。但是,只有我知道,一切都和以前完全不一樣。從前,我很喜歡一個人偷偷躲起來,睡個懶覺,看本書,看張碟什麼的。但是這一年來,我從來不敢這麼做,因爲每當我一個人靜靜地待在某個地方的時候,我就會感到一種無法抵抗的寂寞,彷彿要將你整個心都掏空。”
“從前,我有個朋友告訴我,沒有戀愛過的人是不會真正瞭解寂寞的人是什麼滋味的。這句話這一年來我體會良多。起初,我以爲我之所以愛唐風,是因爲他能夠帶給我歡樂,帶給我笑容,跟他相處的時候完全沒有壓力。只要時間久了一點,就會慢慢將他淡忘,就像池塘裏的漣漪一樣,隨着調掉入池塘的瓦片沉到水底,漣漪就會消失。”
“但是,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我之所以愛上他,並不是因爲他帶給我歡樂,而是因爲他帶給我寂寞。”李芸說到這裏,看着蔣玉寒笑了笑,“女人會喜歡帶給他歡樂的男人,但是不會愛他們,我們只會愛帶給我們寂寞的男人。”
“帶給女人寂寞的男人。”蔣玉寒喃喃地將這話念了一遍,深有感觸地笑着搖了搖頭,對芸姐說道:“芸姐,你說得真好,簡直說到我的心底裏去了。”
“你呢?對唐風是跟我一樣的感覺吧。”李芸笑着看着蔣玉寒。
蔣玉寒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在芸姐面前,沒有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
“這麼說,我們在某個程度上,算是情敵了?”李芸笑道。
蔣玉寒搖了搖頭,“就算我們想,也不會有這個機會。”
李芸嘆了口氣,說道:“是啊,阿風他,是個不可以被得到的男人。”
蔣玉寒想了陣,問道:“芸姐,假如有一天,阿風跟某個女人結婚了,那你會怎麼辦?”
“我會站在教堂裏參加他們的婚禮,真心地祝福他們幸福。”
“我可不會那麼好,我一定會大鬧婚禮現場,非搞得他雞毛鴨血不可。”蔣玉寒撅起嘴巴說道。
李芸笑了起來,她拍了拍蔣玉寒的腦袋,說道:“對了,這纔是蔣玉寒的風格啊!”
蔣玉寒又補充道:“不過,如果新娘是芸姐你的話,我也會真心祝福你們的。”
“說真的,我還真的從來沒有想過結婚這個問題。”李芸說着,抿着嘴巴想了一陣,“男女之間的情感我覺得最美妙的情形,就是能夠在互相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的心意。至於婚禮這種東西,我倒覺得不重要。兩個人之間的情感,如果需要這種儀式來證明,那就顯得太庸碌了。”
“芸姐你想說的是,最珍貴的,不是得到,而是能夠有機會去愛和奉獻,是嗎?”
李芸點點頭,“沒錯,就是這個意思。”
蔣玉寒一邊點頭,一邊想着,想了好一陣之後,她搓了搓自己的臉,“唉,太複雜了。我們還年輕,就不要討論這麼深刻的問題了,睡吧,芸姐。”
說着,蔣玉寒就鑽到了被窩裏,李芸一邊跟着鑽進被窩,一邊取笑道:“又是你自己先說的。”
第二天一早,李芸剛從睡夢中醒來,就問道一股噴香的味道。她於是拍了拍蔣玉寒的肩膀,問道:“玉寒,玉寒,聞到沒?”
蔣玉寒睜開朦朧的雙眼,也聞到了陣陣香味,“哇,真香啊。”
“你的傭人不會回老家看父母去了嗎?”
“是啊,趙姨是回河北去了。”蔣玉寒答道。
“那怎麼會有香味?”
“我也不知道。”
交談完畢之後,兩人走到門邊,打開門。結果看到唐風正繫着圍裙,在這裏廚房裏忙碌着,餐廳裏的桌子上已經擺滿了一堆東西,油條,花捲,麪包,豆漿,牛奶,泡菜,還有一些小菜。
這時候,唐風剛剛端着東西走到餐廳,然後看到了李芸和蔣玉寒兩個人一臉詫異地站在臥室門口。
“發什麼呆呀?趕緊收拾一下,開始喫早飯吧。”唐風對着他們倆看了一眼,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說道。
李芸和蔣玉寒面面相覷了好一陣之後,才異口同聲地說道:“哦——”
然後,兩個人便一起走到洗漱間。在洗漱間裏,兩個人都對唐風一夜大變身,覺得不可思議。
但是他們只是在洗漱間裏小聲討論了一陣,一出到洗漱間,就一個字都不敢提了,生怕哪個字說不對,又讓唐風變回去了。
當她們洗漱完畢,來到餐廳的時候,早餐已經完全地擺在了餐桌上,唐風正坐在那裏喫東西。看到兩個人走了過來,唐風就站了起來,問道:“要牛奶還是要豆漿。”
兩人又互相看了一眼,“豆漿。”
唐風於是倒了兩碗豆漿,放在兩個人面前,“喝豆漿的話,泡油條最好喫,你們要不要。”
兩個人點了點頭,唐風又給他們兩個人一人一根油條。之後,才重新坐下來,繼續喫自己的東西。唐風看上去倒是喫得很投入,但是李芸和蔣玉寒兩個人卻總是覺得心裏一陣心虛。
過了一會,唐風抬起頭來,看到她們驚疑不定的表情,便問道:“你們怎麼不喫啊?東西不好喫嗎?”
兩人趕緊齊齊搖頭,過了好一會之後,蔣玉寒才終於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問道:“阿風,你沒事吧?”
“我沒事啊。”唐風一邊喫花捲,一邊說道。
“那你……”李芸欲言又止。
“你們是說這頓早餐嗎?我是在上海的時候才學會做飯的,做得不是很好,你們不要笑。”
“不會,不會,很好喫,很好喫。”兩人趕緊一起說道。
接下來,蔣玉寒和李芸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只好悶着頭乖乖地喫東西。
過了一會,唐風喝了一口豆漿,然後突然說道:“昨天已經說過,但是今天想要再說一次,對不起!”
李芸和蔣玉寒兩個人喫東西喫到一半,都愣住了,像唐風看去。
“無論是爲了昨晚,還是爲了過去的這一年,我都該向你們兩個說這句話。”唐風說着,站了起來,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讓你們爲我擔驚受怕了。”
整個餐廳靜了好一陣之後,李芸笑了起來,“拜託,你敬禮的姿勢怎麼那麼像日本人?”
蔣玉寒也跟着笑道:“是啊,道歉也不用道得這麼正式了。”
唐風笑了笑,重新坐了下來。
“不過……你真的沒事了嗎?”李芸又問道。
唐風眨了眨眼睛,“不可能當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但是我會鼓起勇氣去面對。小王已經去了,這是無論怎樣悲痛也無法挽回的事實。我所能做的,只是幫他照顧好他的家人,同時不讓身邊的人因我而難過。總之,無論如何,我會堅強起來的,這一點你們儘管放心。”
蔣玉寒和李芸再一次看了對方一眼,會心地笑了起來。
然後,她們就開始大口大口的喫起早餐來。
喫完早餐以後,在李芸和將玉寒的陪同下,唐風來到公安局做筆錄。
在公安局的時候,李芸和蔣玉寒一直都很擔心唐風的情緒會有什麼波動。但是整個過程,唐風的表現都很平穩。
在筆錄的最後,警察那這一個塑料袋裝着的東西,問唐風,“這個東西你認得嗎?”
唐風抬頭一看,是一塊很老款的方形電子錶。看到這個東西的時候,唐風頓時愣住了,好久之後,他才說道:“認得,這是我們小時候一起參加手工大賽獲得的獎品,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死者自殺時,他的左手拿着的正是這塊電子錶。”筆錄的警察說道,“我們一直到不知道爲什麼。”
唐風的眼睛緩緩地閉上眼睛,嘴角輕輕地蠕動着,一陣之後,他張開眼睛,“對不起,可以給我一支菸嗎?”
除了筆錄室以後,唐風走向正在等他的李芸和蔣玉寒。
“怎麼樣,還順利嗎?那警察不是很麻煩吧?”蔣玉寒問道。
唐風點點頭,“還好。”
李芸問道:“你現在想去哪裏?”
“去領小王的遺體。”唐風說道。
李芸和蔣玉寒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眼神,雙方都顯出憂慮之色。儘管他們動作很快,但是還是被唐風察覺出來了。他輕輕拍了拍兩人的肩膀,“放心吧,沒事。”
當三人一行趕到目的地的時候,看到王君毅的父母已經來到了這裏了。二老已經伏在王君毅的屍體上哭成一團了。唐風見狀,趕緊走過去,將二老緊緊地抱在了懷裏。
二老這才發現唐風趕到了,唐風的母親馬上哭着對唐風埋怨道:“當初……你們出來……的時候,我就說……過了,阿風你比小毅聰明,我要你……幫我看着他……你爲什麼……不幫我看着他?爲什麼?”
唐風緊緊地抱着他們,同時緊緊地閉着雙眼,“阿姨,對不起!對不起!”
王君毅的父親也抓住唐風的肩膀,哭道:“爲什麼?阿風,告訴我……這到底是……爲什麼?前幾天還好好的,怎麼突然……這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阿風……爲什麼……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們家……沒……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別人的事啊!”
就是這樣,二老一直靠在唐風的懷裏哭天搶地,而唐風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只能一個勁地說對不起,對不起。一直到二老最後哭得體力不支,聲嘶力竭爲止。
“小芸,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找人把小王他的遺體收斂一下?”
“好!”李芸趕忙點頭。
“玉寒,你開車送我們回到小王的別墅去。”唐風在轉過頭對蔣玉寒說道,“幫我扶一下趙阿姨。”
蔣玉寒趕緊幫忙扶過王君毅的母親,唐風和蔣玉寒要帶他們出去的時候,二老還一個勁的要往回去,兩個人使出了喫奶的勁,纔將他們兩個人拉上了車。
半個多小時以後,車來到了王君毅在通州別墅。
剛一到,他們就看到有一堆人在門口鼓譟,還有人正拿着封條想要把這別墅封掉。唐風見狀,馬上從車子裏竄了出來,跑上前,一把把那些人撥開,“你們想幹什麼?”
“我們是檢察院的,我們是來封樓的。”
“你憑什麼封樓?”
“王君毅欠了銀行十幾億,銀行讓我們來封的。”
“不許封!”
“你說不許封,就不許封,你是誰啊?”
唐風正在和這些人爭執的時候,蔣玉寒已經走了過來,她用顯得非常機械的聲音對檢察院的人說道:“你好,我是唐先生的律師,可以麻煩你把證件拿出來看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