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弗音倒退了一步,抬手想用衣袖遮臉已經來不及了,因爲天幕裏正饒有興致地望着她。
若是知道上樓要見的是天幕裏,她說什麼都不會來。
爲什麼薛懷風的消息特殊到需要直面天幕裏?如今的薛懷風還有那麼強的情報價值嗎,可要是沒有,天幕裏又何必三番兩次地出現在薛家?甚至薛懷風小說裏死得那麼蹊蹺,其中有沒有天幕裏的參與?
數不清的問題在腦海徘徊穿插,又在令一個認知前戛然。她想起,什麼情況會被直接帶到閣主面前?被天機閣認爲對天機閣有威脅的人!
她區區一後宅婦人,何德何能啊。
再看到天幕裏推開舞娘再次獻上的酒液,對她遙遙招了招手,示意她走到他身邊,許弗音簡直如同驚弓之鳥。
腳步是挪動不了一點。
露臺門外, 出現了一位灰衣小廝,小廝繞過宴席,跪在天幕裏耳邊耳語了幾句。
聽完敘述,天幕裏也瞭解清楚了原委。天機閣的這位堂主曾被御駕親征的安慶帝抓到過,他全身有近半地方被烙鐵燒熟過,幾度瀕臨死境,而對他執行酷刑的正是安慶帝本人,這位堂主也始終掩面示人。想知道薛懷風解毒藥方的,哪個不是想置薛
懷風於死地的。說是帶來給閣主過目,實則大多是有進無出。
鎏王喝了不少酒,那雙繼承安慶帝的陰鷙雙眼,在看到門口出現的俊俏小生後活絡了起來。如凝脂的肌膚,充滿靈氣的氣質,雌雄莫辨的五官,就算是男的也是極品。鎏王是個葷素不忌的,酒後行爲更是無所顧忌,他跌跌撞撞地走過去,口中喊
着:“這是哪裏跑來的美人,快給本王好好瞧瞧!”
坐在鎏王身旁的姬妾則是一言不發,對這樣的場景很是麻木,至少能不被隨意送人已是她所求的最好結果。
鎏王越是看許弗音的臉,越是心旌搖曳,他楊着笑臉穿過旋轉的舞姬們,徑直來到許弗音面前。許弗音對鎏王的行徑很是作嘔,難怪後面死的也是最不光彩的,她已經摸向衣袖裏的迷藥。
鎏王的手還沒碰到,許弗音的胳膊就被一道大力扯了下,她被拉到一旁,有些喫驚地看向來人。
天幕裏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鎏王殿下。”
鎏王眼中騰起不鬱,醉意上湧就要怒罵,在發現是天幕裏後才勉強扯出了個笑容:“先生是想要她?”
天幕裏這人在江湖上人稱饕餮,典型的只進不出。他不愛美色也不慕權力,一心鑽錢堆裏。不過也是這種純生意人,才能讓人交往起來更安心。
認識的這段時日,這還是鎏王第一次見天幕裏主動要人,這面子他不會不給。
等他得到那恢復雄風的藥後,再收拾天幕裏也不遲。
鎏王被拂了面,臉色並不好看,還是譏諷了句:“是個絕色,看不出先生還有這等癖好。”
一旁被喊來喫酒的幕僚們也不再看歌舞,望着這對峙的一幕,對天幕裏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擾了殿下的興致並非在下本意,您後面的諮詢費用打八折。至於她,有過幾面之緣,不過是要問她點事罷了。”天幕回頭對許弗音冷聲道了句,“還不跟我來。”
豺狼虎豹,兩個半斤八兩的混球!
但她必須選一個走,許弗音緊繃的神經沒絲毫放鬆,小跑着跟上他的快步。
美豔舞娘見天幕裏將那位脣紅齒白的少年帶過來,還是從鎏王那兒虎口奪食的,只能含着怨氣退下,臨走前瞪了眼許弗音這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她差點就能得手了。
許弗音被瞪得無比憋屈,不然咱們換一換?
經過這一段插曲後,歡快的樂曲再度從琴師們的琴絃中流瀉,現場也開始了新一輪推杯換盞,樂曲與談笑聲遮蓋了其餘說話聲。
許弗音剛坐下,耳旁就傳來天幕裏的警告:“把你袖子裏的東西收好,給你開門的管事是鎏王府裏的一流高手。”
許弗音的表情微微發僵,所以她剛剛差點在高手面前班門弄斧?
許弗音躊躇了半晌,還是道:“謝、謝?”
她是恩怨分明的,無論天幕裏出於什麼原因將她帶離,她都不能裝作不知。
看她勉強的道謝,天幕裏沒理會,對望過來的鎏王自罰了三杯,三杯烈酒入喉,那不拖泥帶水的動作將鎏王高漲的不滿給稍稍抵消了點。
許弗音看了眼天幕裏放下的青玉杯,天幕裏的潔癖可比薛懷風要嚴重得多。只是他在外面走江湖時,不會顯露分毫,可見忍耐功力了得。
天幕裏喝完烈酒後,神情依舊沒什麼變化:“你怎麼來這裏了,趁着家裏那位不在,自個兒出來逍遙快活?”
他的語氣,透着若有似無的引誘氣息。
許弗音懶得與他解釋:“你就當是吧。”
“酒杯空了,”天幕裏揮開過來添酒的侍女,瞧了她一眼,“不知道要做什麼,不會學學別人?"
拿她當侍女呢。
這人惡劣的笑容都快成爲許弗音的噩夢了,她吸了幾口涼氣,氣得都忘了剛纔還在懷疑天幕裏可能要殺她。
她低眉順眼地爲他倒酒:“大人請用。”
但薛懷風又怎麼會用,他只是覺得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樣挺有意思。
“你想知道什麼消息,昨晚怎的不問我?”
天幕裏一開始暫且信了許弗音說爲了不被許家再嫁出去的藉口,後來從日常細節中又判斷她可能是認命了,想與薛懷風和平相處。但漸漸地,許弗音對薛懷風的態度頻頻出格,遠超出一般的合作關係,這讓他有些看不懂了。
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許弗音差點要順着他的話說下去,忽地,腦海裏警鈴大作。
這男人隨口的話都有可能是陷阱,要是她直接回答,不就代表她早就知道他是情報頭子的身份?
他們認識至今,天幕裏可是從來沒說過自己是誰。
許弗音差點上當,她緩了緩神說:“我又不知你是誰,也不知道爲何要來這裏找你,所以你是天機閣的堂主、舵主、長老、供奉...?”
“哦,我沒說過嗎?”天幕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她說着話,他整個靠在軟椅上,如同在午憩的獵豹,顯得沒絲毫攻擊力,“這不重要,你只要記住有什麼想問的,可以尋我。所以,你昨晚說的要救他,就是指來我這兒買消息?”
許弗音猜剛纔那個灰衣小廝應該都告訴過天幕裏了。
到這地步,再瞞下去也沒意義。
許弗音拿出了自己原本打算給天機閣管事的清單,遞給天幕裏。
“這是我所有的財產,我要買那些消息,夠不夠用?”許弗音將她的嫁妝,加上薛懷風給的,舜王賠的,全部寫到了上面。特別是一些值錢的如地契田產之類的,爲了方便查看,她還特意標註了大字。
天機閣收費相當要命,這已經是她最大的誠意了。
天幕裏一目十行,清單裏有許多令他倍感熟悉的物品,都是在她那裏見過的。
過去的一幕毫無預兆地躍入天幕裏的腦中,許弗音一臉興奮地抱着個箱子,如數家珍地告訴他,它們有多麼值錢。她還將那一箱子的寶貝鄭重其事地拿了好幾把鎖鎖上,一副財迷到沒救的模樣。
現在,她卻把這一堆她珍視的東西全都擺在他面前,問他想救薛懷風,還夠嗎。
即使是天幕裏都不由地怔忡了會,不再掩飾眼底的一絲不可思議:“你有病?”
他分不清心底冒出了什麼危險念頭,只再度將那簇復燃的火苗摁掉,錯開她那雙清澈的眼眸。
“你有藥?”許弗音對上後才意識到自己將愛玩梗的破習慣帶了出來,她咳了聲,“我是說,夠還是不夠,你給個準話。”
不夠我再湊湊,但你可千萬別獅子大開口啊!
“拿回去。”
“爲什麼?”
“藥石無醫,還救什麼。”天幕裏嗤笑了聲,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
爲了聽清他的話,她的身體稍傾斜,根本沒注意到兩人離得很近,手肘碰到了男人的衣袖。天幕裏沒任何猶豫地抽開自己的手,與她的距離又遠了些。
“是誰昨晚說了幾乎,幾乎代表的是還有辦法。”
見天幕裏望着新入內的一批舞娘,不再回答自己。
許弗音的心不斷下沉。
“你是知道的。”但你不想說。
所以只有女主才配得到藥方?炮灰要是想問,連一絲可能性都沒?
許弗音捏着拳頭,她其實從來沒羨慕過女主,女主可能有她看不到的閃光點吸引着男主男配們,與她毫無關係。但此時此刻,許弗音產生了一絲羨慕,女主什麼都不用做,就能輕易得到她拿出所有資產也得不到的藥方。
兩人對話期間,第一批舞娘已經退了出去,下一輪舞者陸續進入。
與先前的異域風情不同,這次是大郢傳統的舞蹈。但有一個舞娘很是醒目,她跳得格外生澀,動作總是慢一拍,還沒絲毫美感,只是跟着身邊的舞娘有樣學樣。
天幕裏看的就是她,又遇到了,這個陰魂不散的東西!
還沒等天幕裏感慨,他的神情忽然變得冷漠似刀,在葉文嫣被自己的裙襬絆倒朝着自己這個方向摔過來的霎那間,他絲毫不給所有人反應地推開面前的桌案,摟住許弗音的腰部爆退好幾步,躲開葉文嫣的生撲。
“哎喲,好痛好痛!”葉文嫣猛然撲到地上,堅硬的地板磕得她生疼。
葉文嫣覺得她的額頭都腫了,她控訴地抬頭,她剛剛被絆倒的時候,那個男人明明可以接住她的!
只是她還沒看清那個一身紫衣的男人什麼模樣,就看到被男人摟着,只露出半邊臉,還帶着些許茫然的許弗音。
葉文嫣對許弗音的印象深刻,一下子就認出來了,喊道:“啊,你不是??!"
她還沒喊完,就見那個紫衣男子冷冰冰地凝視着她,彷彿看着一隻無關緊要的螻蟻。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