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裏疾步出了蘅樓,走向路邊停靠的馬車。
見他出來,馬伕立即將簾幕掀起。
巽王府收到一道急詔,今日皇帝下朝後突發昏迷。甦醒後皇帝頂着一張青中透紫的臉喝開太醫院的人,令巽王即刻入宮伴駕。天幕裏收到消息後,便沒有耽擱地下樓。要上車時,又一灰衣將新得的情報以送請柬的方式交給他。
天機閣日常傳遞消息的方式有許多,也包含這樣燈下黑的形式,既方便又不引人注意。
天幕裏將請柬收入衣袖中,一抬頭目光微頓。有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在絡繹不絕的人羣中穿梭,他們從蘅樓大門側邊溜出去,其中一矮小的還身着一件他年少時穿過的舊衣。
天幕裏微微眯起眼睛,神色莫辨。
如果他的記憶沒出差錯的話,這套舊衣剛剛還穿在另一人身上,想來是那人爲出門方便找的。
樓上還有個鎏王見色起意,葉文嫣穿成這樣出現,說明又有意外發生了。
而葉文嫣此人,常與意外兩字相伴。
“把他們帶過來。”
高子業正催着葉文嫣快走,葉文嫣拖拖拉拉地跟在後面。她在擺弄過長的衣襬,這套男裝穿在她身上太過寬大,她不明白爲何許弗音要選如此不合身的衣裳。好歹也是侯府媳婦,竟如此節儉嗎。
而他們繼續逃跑的計劃被終止,因爲灰衣找上了他們。
灰衣小廝將兩人帶到一角落,當高子業看到天幕裏的時候,轉身就要逃,迅速被一名灰衣將他的手反制於背。
高子業臉色慘白地被押到天幕裏面前,他臉上冒出了汗雨,那神態像是一無所有的賭徒乍然見到債主,恐懼、混亂、焦慮.....等等情緒不一而足,再看一旁的葉文嫣亦是目光閃躲。
天幕裏從微表情中分析出,與自己可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他指着葉文嫣:“你這身衣裳哪兒來的?”
葉文嫣情緒不穩,被抓到後全身都在發顫。在看到天幕裏那張妖冶的臉後,所有坦白都卡住了,她有些畏懼面前這個氣息如神似魔的男人。
而在她身旁的高子業更是不停對她打眼色,暗示她絕對不要暴露。
“你們不想說,沒事,我向來樂於助人。”天幕裏笑得很輕,他懶得再廢話,抬手示意了下身後的灰衣們。
灰衣一手捂住高子業喊叫的嘴,重重一膝蓋砸向他的腿關節。
高子業發出一聲悲鳴,又被灰衣盡數了回去,沒引起蘅樓外人羣的注意。
一聲骨頭碰撞地面的聲音刺入葉文嫣耳邊,她看過去,只見高子業脆生生地跪趴在天幕裏面前,哪還有王府公子的半分皇家氣度。
葉文嫣神色大變,心臟都快蹦出胸口,怎能料到天幕裏如此肆無忌憚。
“他,他是舜王府的公子!”她提醒他。
“所以呢?”天幕裏依舊笑眯眯的。
這笑容讓葉文嫣大夏天像被冷水澆面,冷得透心涼。她當然不清楚這是天幕裏刻意爲之,利用無限施壓在極短的時間內一步步擊垮對手的心裏防線。讓葉文嫣在極致的恐懼中,那本就更脆弱的心理徹底崩塌。
“你...你認識她吧,快去找她!”看着高子業那狼狽的模樣,葉文嫣確實受不了,將想說的話都吼了出來,“我只記得她在五樓,但哪座樓就記不清了!”
“你在說誰?”天慕裏再看向葉文嫣的衣裳,有了答案。
“再、再不去可能就來不及了!”
有一名灰衣仔細看了眼高子業,想到了他們在五樓圍欄處曾遇到過,隨即向天幕裏說明了情況。
天幕裏臉上的笑意慢慢退去,?冽的目光盯着葉文嫣,寒意一點點爬上她的脊椎,葉文嫣不敢再與之對視。
她從來不知道,看起來玩世不恭的男人一旦失去笑意,竟連直視都如此的艱難。
幾名灰衣驚得低下頭,主君極少展露自身情緒,他就像一臺隨時能進入工作狀態的精密儀盤。一旦這樣肆無忌憚地展現出來,就說明他動了怒意。
“咳咳??咳!”
許弗音是被濃烈的煙味給嗆醒的,她一睜眼看到室內燃起的大火有點懵。火焰在她的眼眸中跳躍,熱浪撲向四周,將她捲入其中,陣陣濃郁的燒焦味像是要堵住她的口鼻。
快呼吸不上來了。
她意識到周圍的氧氣含量正在急劇下降。
她的後頸像是斷了一樣疼痛,這與之前在蜀塵居落枕的感覺天差地別,這纔像是被人打了一悶棍。
她正蜷縮在一張架子牀上,低頭一看,她的雙手雙腳都被綁縛着,不幸中萬幸是沒堵住她的嘴,不然她可能還沒醒來就因窒息而亡。
她怎麼會在這裏?
從火焰間露出的傢俱樣式,這裏應該還在蘅樓。
她昏過去前聽到了“當心”兩個字,那聲音太有辨識度,不用猜就知道是誰。這情況她嚴重懷疑她是不是被當做葉文嫣給綁了,替身梗可是古早文標配。
她好像與葉文嫣八字犯衝,只要她撞上女主,就像被吸走氣運一般,黴運乘幾何倍數增加。
炮灰是女主的對立面,所以就要承受這世界如此大的惡意嗎。
許弗音亂七八糟地想着,並咬牙努力掙了掙手,也許是身體扭動得太厲害,險些掉到牀下。
而最近的火團離牀榻只有幾步之遙,許弗音倒吸了一口氣,又往牀榻內挪去,掙動的幅度都小了些。
她聽到門外傳來七七八八地叫喊聲:“走水了!'''快去找潛火鋪來滅火啊!''裏面有人嗎,有人就喊一聲!”
許弗音張嘴喊了喊,但她的聲音過於微弱,絲毫傳不到外面。
她的喉嚨啞了。
她掙了許久,綁得太緊,她急得手腕被麻繩摩擦得鮮血淋淋。淚水潸然而下,又在一層層撲來的熱浪中快速蒸乾。
她曾聽過一個說法,大多數被困火海裏的人,不是被燒死,而是被活活燻死的。
大約是身體太難受,她開始思考自己這輩子有什麼遺憾。於是一道執念再度湧上許弗音心頭,果然天幕裏還是很該死啊!憑什麼她付出全部財產還問不出薛懷風的藥單,有錢不賺王八蛋!
可惡。
炮灰想活下去怎麼就這麼難啊。
淚光再次從許弗音眼角溢出。
她宣泄着對天慕裏的濤濤怨氣,以抵禦對火海的恐懼。
火焰將她困在牀鋪的方寸之地,許弗音掙扎的力氣越來越微弱,她開始脫力了。
她苦中作樂地想,這種必死的局,就是天降男主都救不了她。
眼睛被燻得睜不開,呼吸快被煙塵淹沒,她的意識逐漸模糊了起來。
時間漸漸沒了概念。
嘩啦!
被火焰吞噬近半的木門,被徹底踹翻,它們就像風中殘葉在外力下摧枯拉朽般倒塌。
這聲驚得許弗音從昏沉中睜了眼,耳蝸裏產生轟隆隆的耳鳴漸漸散去。
視網膜因爲過於乾澀,她使勁眨了眨眼,才勉強能視物。
越過熊熊烈火,灰燼飄落間,一道不可能出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