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夫妻要和離,總伴隨着怨懟與撕逼,場面相當難看。
但他們完全沒有那種氣氛,薛懷風帶着他特有的如春風拂面般的微笑望着她。這個溫柔到骨子裏的男人,爲妻子找到的最好未來,就是祝願她能尋到更好的下一任。
他深知自己時日無多,甚至可能受了昨日荷塘邊薛睿之的影響,認爲該將和離書提前交給她更好,以免侯府在他離去後爲難她。在大郢曾出過多起夫妻和離後,婆家用各種名目剋扣嫁妝的事件。侯府或許不會這麼做,但防患於未然。
許弗音捏着和離書,手指用力到發白,眼眶微紅。
薛懷風不知何時推着輪椅來到她面前,他抬手在她眼梢處輕輕劃過,溫聲道:“夫人,別哭。
“沒有。”許弗音哽了下。
“生死乃人之常情,我只是早了些而已。你還有錦繡前程,薛某能娶到你實乃此生最大幸事,只恨遇見你太晚了。”
你別再說了。
也別用這麼誠懇的語氣。
這話聽了誰不迷糊啊。廣大讀者誠不欺我,真誠永遠是交往中最大的殺器,她這種本來就欣賞薛懷風的粉絲,更是聽不得他這樣將她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的。
她甚至連救他的藥單都沒拿到。
許弗音轉過頭,不讓他看到自己情緒過於滿溢的狀態。
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不想他被自己的傷感感染到,說:“禮物我收下了,多謝了,我也挺期待你描繪的未來。”
許弗音沒再逗留,在婢女們擔憂的目光中,快步走入西廂房,將自己關在屋內。
她坐在桌案邊,終於不再受控地潸然而下,淚珠接連不斷地湧了出來。
穿越後就是差點在蘅樓沒了,她都沒哭過。因爲她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學會的第一個道理就是,哭是最無用的事,哪怕她哭得驚天動地也沒人會心疼,她最常做的是打工人的唾面自乾。
現在居然因爲一張薄薄的和離書,就沒忍住。
其實許弗音以前不是一個很擅長表達的人,她還有個怪癖,就是她能對別人十萬分好,但不能受到同等的對待。一旦有人對她的好過了線,破開她重重壁壘後的防備,她就會開始內耗,唯恐自己對不起這種好,總想做點什麼來加倍回報對方。
許弗音用袖子抹淚,好丟臉,她想等情緒穩定了後再見無靜她們。
也是擦淚時,手肘不慎碰到一旁的書籍,書籍歪了個角露出一張紙。
許弗音將之拿起來的時候,發現上面記錄着一排藥草名。
藥草?許弗音忘了落淚,立刻撿起來仔仔細細地一個個字對過去。看到熟悉的二十七種藥名,她終於確定,這就是薛懷風的藥單!
她來回對了檢查了幾遍,確定自己沒看錯。
許弗音立刻站起來,打開門對婢女說:“小花小草,快!替去看看我的私庫裏面還有東西在嗎?”
小花小草很快回來報告:“少夫人,沒、沒了!”
“我們要不要報官?侯府出小偷了!”
“那麼多財物啊,是重大案件!”
私庫裏包括許弗音特別喜愛的那張舜王送來的郊外馬球山莊的地契她都沒留,至於平日花銷,她還是留了些備用的,一時半會餓不死,就是可能要過得更省一點了。
“別報官,我知道它們去了哪裏,”雖然不知道天幕裏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搬運這麼多物品,但以物易物,他既然拿走就說明這單生意交易成功,許弗音拿着藥單,揚起微笑,“無靜,從今日起我們要正式開始節衣縮食了!”
無靜欲言又止,看着她通紅的眼眶幾度想說出真相,可暗衛的使命時刻提醒着她不能逾矩。昨天午夜,主子命她將許弗音私庫中的東西通通搬到隔壁他的庫房裏,東西都在,只是左手右手。
無靜可是最清楚,許弗音有多在意這個私庫,經常要過來看一眼,還總是笑得很滿足。
主君居然就這樣毫不留情地將它們通通帶走,一分不留,太過了吧。
“一場交易,這是她該付出的代價。”
無靜一直希望許弗音能守住自己的私產,因爲這是許弗音將來的最重要的保障,女子在世少有過得如意的,財產是唯一看得着摸得着的。
雖不知道許弗音換了什麼消息,但無論什麼消息,都不能與她的未來相比。
許弗音是個財迷,說完全不難受不現實。
但現在還有什麼比有價無市的藥單更重要,也是關注都在藥單上,許弗音完全沒發現還有於她而言更重要的東西消失不見。
這是她看天幕裏最順眼的一集,也是明知被戲耍了,不會生氣的一集。
爲了這張藥單,她前前後後耗費了太多精力,此時有種苦盡甘來的暢快感。
她甚至想衝到隔壁告訴薛懷風這個好消息的打算。
不行,許弗音,越是到緊要關頭,越要穩住。
集齊大部分草藥纔是第一要務,不然就是空歡喜一場,對薛懷風的打擊更大。
天幕裏果然在原文沒騙讀者,要救薛懷風共需要三十五種藥材,她默背剩下七種。
許弗音仔細覈對藥單,天機閣能將小小的消息賣出如此天價,是有其道理的。
每一種藥方都標註了能找到的出處,最重要的主藥有三種,其中巫麟根、魂花兩種居然都在巽王府?
巫麟根她知道,原來魂花也在?巽王一個沒病沒災的要這麼多極品靈藥幹什麼,造反啊?
啊,這想法怎麼有點熟悉。
沒寫具體出處應該是天機閣都探不到具體信息。
連天機閣都無法探到,尋常人想見巽王更是癡心妄想,但身爲侯府媳婦也不是全無進入通道。
所以,她該怎麼混進去,纔不像去送死的?
許弗音沒想到很快這個機會就自己送上門了。
福安堂的婢女來蜀塵居是很罕見的,是老夫人請她去共用午膳,像是早已知曉許弗音今日會恢復光明。
薛老夫人看似不問事,但依舊瞭解着府中大部分動向。
剛來到福安堂,她就發現有幾個婢女遠遠地望着,卻絲毫不敢靠近,當看到許弗音的身影,更是逃走了,就像福安堂裏發生着令人不敢提及的事。
還沒完全入內,許弗音就聽到悶着的哀鳴,像是痛苦不堪又無法發泄的聲音。
只見一中年女子被堵住口脣,她無力地趴在長凳上,許弗音已全然看不清她的容貌。她上身完整下半身被脫得只剩下一條薄薄的雪白褻褲,上方幾乎被鮮血染成了紅,現場皆是女子,她每被杖責一下就悶聲悲鳴。
通常只有犯了極重家法纔會進行杖責。
那彷彿嘶吼的聲響幾乎貫穿許弗音的耳膜。隨着許弗音入內,握着粗壯竹杖的婢女停了下來,又被監督的錢媽媽語氣平穩地說:“繼續,我不喊停就不能停。”
許弗音被帶到的偏廳,只看到薛老夫人正坐於其上不緊不慢地喝着茶,而從老夫人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天井中的景象,那模樣簡直如同寺廟中的菩薩般慈善。
許弗音顫了顫,一舉一動都帶着極佳儀態。
“午膳還有些早,阿滿就陪老婆子嘮會嗑吧?”阿滿是許弗音的暱稱,許弗音也不過在薛三夫人賣她石榴樹時間起提過一次,沒想到這就被喊上了。
聽到這個現代家人喊的乳名,許弗音恍惚了下,笑着說:“阿滿求之不得。”
薛老夫人示意身旁嬤嬤帶走小花小草兩人,她看了眼許弗音的眼睛,又看向她的右臂:“傷勢可都好了?”指她手臂被刺客刺中的傷,以及被柴火燻到的眼傷。
“已經沒有大礙了。”
“蜀塵居過得清平,若喫不消隨時可回到孤鶩苑,薛老夫人只略提及,今日喊她過來的重點並不是這個,她話語一轉,“你手臂的傷總要給你一個交代,做錯事的人就該受到懲罰。”
許弗音意識到什麼,猛地看向庭院中被杖責的中年女子,她頭髮蓬亂,早沒了往日的精緻打扮,她才一開始沒認出,那是與呂姨娘並稱薛府雙煞的丁姨娘。
丁姨娘是薛青?的生母,也是爲薛家第四代留下一雙兒女的大功臣,若不是做得太狠絕,薛老夫人絕不會動用如此狠厲的家法,那是奔着要命去的!
許弗音:“是爲了她的兒子?”
薛老夫人睜開眼看着眼前明媚女子,目中含欣慰。薛家的女眷也就一個薛三夫還算八面玲瓏,但過於貪小利,私底下做得某些事不太乾淨。老夫人查明第二場暗殺的幕後黑手後,按兵不動了一段時間,她主要是爲觀察許弗音。也因此確定許弗
音與傳聞中的完全不同,雖偶有少女的衝動,但也能及時止損,做事有條理,這才下定決心將她喊來。
薛老夫人沒再隱瞞,經過這段時間的調查,那次在玉閣裏的暗殺,是由丁姨娘暗中去暗市發佈懸賞令,有殺手接單了,也就有了後面這次。
許弗音原來的疑問也有了答案,那殺手都沒確定是否命中目標就跑,不像那種訓練有素的。
許弗音也很清楚,薛老夫人說是給她交代,實則是爲殺雞儆猴。
薛春之就是下任平遙侯,地位無可爭議。
侯府中誰敢動他,就是想要侯府死!
這纔是薛老夫人今日做一場戲的真正目的。
哪怕她是後宅女子,但此刻的氣勢絲毫不比征戰沙場的將士弱。
其中也有間接警告許弗音的隱意,希望她能謹守她與睿之的界限。
“你可知道前些時日宮中發生了什麼事?”
許弗音只知個囫圇,原著都只提了幾筆,她能記得人名都算記憶力超羣。
薛老夫人:“舜王府家的高子業,進宮行刺聖上。
許弗音忽地大驚失色:“什麼!?”
對於她的驚訝,薛老夫人並不奇怪。這樁皇家醜聞宮中雖想瞞住,但舜王當日被圈禁,各大勢力也都通過自己的渠道去瞭解,很快就拼湊出了真相。
一些站隊舜王的世家如?考妣,朝堂上下更是人人自危。
許弗音不是驚訝行刺這件事,而是,劇情在她沒參與的情況下,人選被改變了!
安慶帝生命後期每天過得像開盲盒,行刺不算罕見事。但原文裏行刺的分明是皇二子家,也就是太子呼聲最高的覃王世子,爲什麼換成了爲愛走天涯的高子業,簡直匪夷所思,他前一天可是還與葉文嫣在蘅樓逃命呢,哪有時間去皇宮刺殺啊。
許弗音實在想不明白爲什麼換成高子業。
而且,最值得人注意的是,高子業是如何入宮的?
皇帝當日就下令將高子業打入天牢,現已不知所蹤,而他的父親舜王堅稱自己是冤枉的,必然是被加害,而高子業最近沉迷一個女子,說不定就是被那女子的背後之人唆使。皇帝也不是沒懷疑過這是嫁禍,當日舜王、鎏王、覃王三個太子熱門
皇子都入宮過,任何一個都有可能悄悄將高子業帶入皇宮中。
整個暗殺時間,唯有高子業像是憑空出現。
而其餘兩位王爺雖震驚於舜王的狠辣,但哪會不趁此機會死命打擊敵人,在安慶帝面前詆譭舜王有意加害,老皇帝似是心力交瘁,當晚舜王就被勒令在家閉門思過。
老皇帝原本只擔憂九宮的存在,如今更是連幾個皇子都變得面目可憎。
他喫仙丹的頻率也越發高了起來。
許弗音身爲讀者是清楚,其實這一切背後都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推動。
無論是高子業,還是覃王世子,其實都是這條食物鏈的最底端。
背後之後,不是要滅了舜王,而是想攪亂這潭渾水,打破三方皇子黨破而不發的短暫平衡,一旦平衡被打破,其餘勢力也能趁虛而入,而皇位的爭奪也會進入最後的衝刺階段,老皇帝更是會在這件被皇孫刺殺的陰影中越發歇斯底裏。
這一招兵不刃血,透着一種極致的冷靜,以及攪動局勢時的瘋狂,幕後人深諳人性,他沒留下把柄,所以每一方都有嫌疑,這種不確定性造成了朝堂時局的暗潮洶湧。
難以想象如今的安慶帝,該是如何的水深火熱。
想到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許弗音打了個激靈。
薛老夫人與她袒露這些皇宮醜聞,自然不是爲了純聊天,這也不是後宅該聊的話題,後宅婦人無論哪個朝代,都不能參與政治,可不參與不代表不去瞭解,不瞭解的話就等於在往滅亡的路上狂奔。
“阿滿,你是我老婆子認定的孫媳,亦是薛家的一份子。我只能告訴你,薛家不能再維持中立,已到了不得不選邊站的時刻,現在的選擇決定了薛家往後幾十年的存亡。”
許弗音沒想到薛老夫人會與她說這些。
原文裏薛春之意外身亡,也暗示着薛家的最終走向,可一旦薛睿之還活着,薛家就不是全無翻盤的可能,這就是薛老夫人的依仗。
“您想選的是,覃王......還是鎏王?”
許弗音心中早有答案。
無論哪一個,都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