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裴長青有另外的事兒。
一早他就和來換豆腐、送材料的人說了,這幾天要麻袋、草蓆子、草簾子、樹墩子、短的粗木頭等,都可以拿來換豆腐方子。
這些東西不值錢,原本沒人要的,頂多自家用或者劈柴燒火。
現在裴長青要,附近村裏的人也挺高興的。
原本攢土坯磚的都輕鬆起來,直接把家裏的東西搜刮一下送過來頂賬。
自己村的聽說裴二郎需要這個,即便已經送夠材料的也回家劃拉劃拉送過來。
裴長青和沈寧商量着要搭四個草棚子,專門用來放石灰。
石灰怕水,尤其潑水粉碎篩好的石灰不能亂放,但是又不能一天篩完,就需要專門防雨的地方存放。
草棚子用茅草、菖蒲、蘆葦等不花錢的材料覆蓋,上面可以壓上黃泥,四周掛上草簾子、草蓆。
地下放木墩子,或者矮木頭釘的木馬架,搭起臺子,把裝生石灰的筐子和熟石灰的麻袋放上。
簡單的菖蒲席子、草簾子等,老人孩子就能編。
麻袋則是用苘麻、蓖麻、苧麻等的纖維簡單紡線以後粗粗編制縫起來的。
一連幾天,裴長青和沈寧都忙着湊材料搭棚子。
家裏太忙,也有些亂,沈寧就不讓小珍珠和小鶴年去擺攤兒了,而是在家幫奶奶燒燒火,看看東西。
尤其小鶴年,記性好,有些東西放在哪裏他看見就會記住。
這幾天都是大晴天,白天日頭火辣辣的,風也不小,吹得莊稼都熟了,地面也乾透了。
沈寧家四個草棚子也搭起來。
裴大伯、裴三叔和四叔幾個是全程幫忙的,瞅着二郎家東西多而不亂,一樣樣擺放有序,看着都順心。
高裏正更是佩服,這幾天他上癮一樣,真跟看戲似的得空就來瞅瞅。
時不時也會搭把手乾點活兒。
今兒早上裴長青帶着裝大伯幾個用草木灰灑出三間屋子的輪廓,然後讓人刨了基溝。
基溝要刨到硬土層,這樣再填灰土反覆夯實才能越來越堅硬,還能防潮防水,否則會發生沉降現象。
高裏正瞅着裝長青他們挖了齊腰深的基溝,看着比自家的還深呢,“二郎,不用如此深吧?”
裴長青:“要的,這樣不但防潮而且防震,一般的地震也能應付。”
高裏正聽着越發看好裴長青,等房子起來以後必須請老友和大舅兄幾個來看看,回頭就把裝長青介紹給他們蓋房子。
別人正挖基溝的時候童大久趕着牛車送檀木來了。
十根樹木,還帶了幾截樹梢,他全給拉過來了。
同來的還有大童莊和小童莊其他想換豆腐方子的農戶,有的人力拉着一木板車的土坯磚,有的拉着一些雜木,還有的拉了一些石頭。
石頭重,所以拉不了多少,但是石頭不用花錢。
裴長青現在並不會全部記錄下來,怕浪費紙,改爲用一塊滑石在石板上記錄。
材料送夠的就擦掉,只記錄沒送夠的。
甚至這只是做給他們看的,畢竟即便沒送的跟別人學做豆腐他們也不管,都是村裏人自發監督的。
裴三叔接着自己大舅兄,又給衆人引薦。
高裏正也笑呵呵地打招呼,這讓裝三叔覺得臉上有光,畢竟以前裏正對他可沒這麼隨和。
這都是二郎的功勞啊。
他轉頭招呼童大久,“大哥,去家裏坐坐。”
童大久連連擺手,“不了不了,我看看二郎家就回,地裏還有活兒呢。”
裴長青邀請他們去堂屋坐,童大久也不肯,他想瞅瞅做豆腐。
他聞到煮豆漿的味道了。
裴三叔有點爲難,拿眼看裴長青。
裴長青表示沒關係的,反正也不調配滷水,沒什麼怕人的。
他就是覺得今兒童大久有點……………眼神躲閃,是有啥事兒?
難道是不想賒賬了?
還是想要鋸木頭和腳力錢?
要是這樣,他就先給鋸木頭和腳力錢,另外一半的木頭錢還是先欠着。
想到這裏,裴長青對童大久笑得也越發真誠,“大舅,你們天不亮就出發了吧,辛苦,外面風大咱屋裏坐,喝口熱乎豆漿暖暖身子。”
沈寧正領着小鶴年在煮漿子點豆腐,小鶴年幫忙燒火。
裴母領着小珍珠在那邊磨高粱面和小米麪,小珍珠幫忙喂高粱。
童大久跟個好奇寶寶一樣,看看石磨,怎麼跟自家推磨的姿勢不一樣?
裴長青:“大舅家用驢拉磨還是人自己推?”
童大久:“空裏用驢,這忙的時候驢要拉莊稼,就得你大舅母推唄。”
裴長青:“大舅要是喜歡這樣的,那我幫你………………”
“不用不用!”童大久擺擺手,笑道:“你怪忙的不好耽誤你功夫,回頭兒讓村裏木匠做一個。"
裴長青就仔細告訴他做法兒,冬天冷還可以把石磨搬進屋裏,繩子直接上樑。
童大久聽得連連點頭,“這個好!在屋裏推磨不佔地方,冬天推磨也不冷。”
豆子、高粱、小米這些也不能頓頓撈乾飯、煮稀飯,也會磨面捏窩頭貼餅子啥的。
兩三天就要磨一次。
冬天一大早就要起來推磨,外面很冷,大家都想把石磨搬進屋裏。
無奈房間不大,放個石磨轉不開人。
要是這樣推磨就好了,人不要轉來轉去,自然就省地方了。
裴三叔見大舅兄很中意,裴長青對大舅兄也很尊重,倍感有面子,驕傲道:“大哥,二郎厲害吧?”
童大久連連點頭,“確實厲害!”
看完石磨裴長青又主動陪他去看沈寧點豆腐。
童大久看得很是驚奇,感覺跟看戲法大變活人一樣,往裏倒了一下子水,攪和攪和,就出豆腐了?
“二郎媳婦兒,豆腐就這麼......出來?”
沈寧笑道:“對呀,難者不會,會者不難嘛,大舅可以早點過來學,早點做豆腐喫。”
這些有心在村裏換豆腐的都沒什麼好擔心的,因爲他們是最想保密的,壓根兒不會主動教人。
童大久見二郎夫妻倆對自己如此熱情、敬重,甚至要第一個先教自己做豆腐,他是既高興又惶恐。
心虛得厲害。
裴長青趁着童大久看豆腐的時間悄悄拉着三叔去邊上說話,小聲問要不要把木頭錢都給了。
裴三叔小聲道:“昨?你發財了?不是說好先給一半?”
裴長青:“那鋸木頭和送木頭的腳力呢,咱不給?”
裴三叔:“咱都是實在親戚,那是我大舅兄,也是你大舅,幫外甥做點活兒咋了,哪好意思要錢?他要是買咱的木頭,咱便是沒牲口也要用人給他拉過去。”
裴長青便放心了,進屋拿錢。
他給了一半銀子一半銅錢。
雖然有兌換比例問題,但鄉下人基本不管那個,有啥給啥,湊齊算數。
他給的銀子都是整裝二兩兩的那種,沒給剪開的。
裴長青觀察童大久,對方接錢的時候很高興,沒因爲給銅錢不樂意,也沒拿起銀子咬咬就直接塞進褡褳裏。
看來之前是自己敏感了。
“大舅,褡褳掛在肩膀上不安全,我給你麻繩走的時候捆在背上。”
銀子沒什麼重量,可還有幾吊錢呢,一吊錢七八斤重,夠老頭兒背的。
童大久笑道:“可不咋滴,壓得我肩膀沉,還是揹着好。”
裴長青找了根小拇指粗的麻繩,幫童大久把褡褳兩頭扎住口,又分別打了幾個繩結,可以像現代雙肩包那麼朝前揹着。
“嘿!”童大久樂了,“二郎這腦瓜子真好使哈!”
他們還從來沒見過這樣背褡褳的呢。
裴長青看他那麼高興,也就不多想了。
童大久看了石磨和點豆腐,心頭越發火熱,自己家一天可以做這麼三鍋,絕對能換掉。
這夫妻倆真老實、真實在呀。
人家會點東西都想辦法藏着捂着,他可好,說教人就教人。
真是好人吶。
這麼一想他越發心虛,待不住了,想回家。
他賣給裴二郎的木頭吧,之前幾年總賣不掉有些鬧心,前陣子就允諾11兩賣給一個外村人。
結果那人幾天沒上門,他還以爲被放鴿子呢,正好妹夫給侄子買木頭,也不很還價,12兩就接受,他當然樂不得賣給他們。
可前兩天他正在家裏給裝二郎鋸木頭的時候那人找上門來了,非讓他給木頭。
其實呢,這木頭就是值12兩,要表二郎這些他也不虧心,可......那不是之前給外人11兩麼。
當然,給外人11兩他是肉疼的,感覺很虧,但那不是鬧心賣不掉怕砸手裏嗎?
現在被人找,他就不得勁了。
倒不怕裴二郎不教自己做豆腐,畢竟說好的,但是怕傷了親戚情分。
雖然他喜歡使喚妹夫幹活兒,但感情還是挺好的,怕妹夫心裏疙瘩,覺得自己拿他當冤大頭。
別看他平時在妹夫面前挺能擺活,時不時拿捏妹夫給自己家幹活兒,可真要是傷和氣不來往,那他也受不了。
但是他想不好怎麼跟妹夫說纔不會讓裝二郎心裏不舒服。
已經是喫早飯的時間,沈寧和裴長青哪肯讓他空着肚子回家?
非要留他喫飯,等會兒豆腐好了讓他帶一半回去。
至於村裏人的,下午再做一鍋就是。
趕過來喊大哥家去喫飯的三嬸兒不好意思,“二郎,咋能在你家喫呢,我都做好了。”
沈寧笑道:“三嬸兒,今兒就在我家喫,反正都是差不多的飯。”
三嬸兒:“那我給你拿倆鹹雞蛋來,上個月醃的,現在正好喫,你大舅好這口兒。”
沈寧沒推辭。
童大久看裴二郎夫妻倆對他如此熱情,心裏更不得勁了。
正喫飯呢,官道下來一列車隊,是禚家雜貨鋪的。
他們去拉石灰回來,順道給裝長青卸下五車。
裴長青把提貨小木牌交給對方,過兩天去鎮上再跟鋪子結款。
“請問這位管事,鋪子可有篩石灰的竹篩賣?”
這幾天裴長青一直忙着搭棚子,還沒去鎮上買竹篩。
這時候冶鐵業不發達,鐵釘鐵絲甚至縫衣針都要手工製作,鐵礦又是重要的軍備資源,鄉下除了必須的炊具農具以外,基本沒什麼鐵器。
自然也沒有那個精力技術以及資源來擰鐵絲網了。
石灰拉回來是一塊塊的生石灰,潑水粉碎過篩以後才能調配三七土。
即便是和泥掛漿也得加水燒成熟石灰纔行。
沒有鐵絲網,通用的篩子就是竹製的,取材方便,主要是便宜。
爲了延長竹篩的使用壽命,篾匠會用桐油或者生漆塗抹,否則很容易被石灰腐蝕掉。
不等禚管事說話,正大口炫煎餅卷小豆腐的童大久歡喜至極地喊:“這東西花錢啊,我那裏有倆小眼兒的大竹篩,之前篩沙子的,你等着,我這就回家給你拿。
裴長青哪好意思啊,“大舅,等我用完可能就壞了。”
童大久:“那有啥啊,這東西不當錢兒,我們那邊有竹子,砍了隨便做。
他三兩口把煎餅炫嘴裏,“走了。”
死活不肯要豆腐,讓沈寧趕緊換給預訂的人家,“等我學會做豆腐,那不是天天喫?不差這幾斤啊。
沈寧只得作罷。
裴長青卻不好讓他再跑一趟,親自跟着去拿篩子。
結果就是裴長青扛着倆齊腰高的竹製大篩子回來。
沈寧見狀笑道:“大舅可真實在人,咱可不能白要人家的,得記賬,以後有錢了還。”
幹活兒的王木匠笑道:“這麼大的竹篩子,一個得七十文吧。”
沈寧就朝堂屋那邊喊:“阿年,幫娘記賬,童家大舅倆竹篩,70文一個。”
現在石灰和竹篩都有了,裴長青看天氣一直不錯,就想篩石灰。
八月的天氣和六月不一樣,六月天可能早上大太陽晌午就雷暴雨,八月的天氣比較穩定,陰雨天也有徵兆,不會突如其來,但是也容易連雨天,所以裴長青需要挑秋高氣爽的幾天篩石灰、調灰土、夯正房的基溝。
篩石灰不是直接篩,而是先把生石灰丟在挖好的坑裏,不斷地淋水,讓生石灰遇水迸裂,慢慢地由大塊變成小塊,再用耙子翻一翻,使之變得更碎,直到粉碎成細小的顆粒。
然後反覆過篩。
篩石灰是苦差事,因爲有揚塵,如果不做好防護可能會腐蝕皮膚,鼻腔口腔乃至眼睛裏都會進入石灰粉塵,不只是殺眼睛,還可能引發塵肺。
雖然自家就這麼點石灰,不至於塵肺那麼嚴重,沈寧還是要求他們做好防護。
她和裴母縫了幾個麻布面罩,口鼻處五層,其他地方兩層,眼睛處將經緯撥松不妨礙視線。
這就不得不誇小鶴年和小珍珠的功勞啊。
這兩枚鐵針可是他倆跟貨郎換來的呢。
沈寧可是給倆患兒好一頓號,給小珍珠誇得嘎嘎樂,給小鶴年誇得臉紅到脖子。
娘也太誇張了,就兩根針而已啊。
裴長青又用木頭搭了框架,圍上草簾子和破草蓆擋風。
一下午裴長青都在給生石灰淋水、粉碎、翻動,不斷重複。
小鶴年和小珍珠也沒去路邊兒賣煎餅,而是忙前忙後地給爹打下手呢。
一會兒遞個水瓢,一會兒遞個耙子的。
潑石灰的時候沒什麼粉塵,不需要防護,只小心別掉坑裏即可。
那邊幹活兒的王木匠心裏誇了又誇,裴二郎真能耐啊。
也不知道跟誰學的,年輕輕就學這一身本事。
再看看自己笨卡卡的大兒子.......,老大這幾天不對勁兒啊。
怎的越來越不穩重了?
你修木呢,你扭什麼腚!
給我把腚收回去!
不過,幹活兒倒是更利索了。
看這檁木修得,樹皮剝得又光又齊整,兩頭修得也是又快又好。
王木匠又偷着樂了,有點滿意,又怕被人看着笑話,趕緊把嘴角收回來。
這幾日,每回收工路上他都問問老大在裴家幹活兒咋樣,裴二郎跟他說什麼了。
以往老大都悶不吭聲的,現在會咧嘴跟他說“爹,裴二郎今兒誇我木頭修得漂亮”,“爹,裴二郎今兒誇我樹皮剝得整裝不零碎”,“爹,裴二郎今兒誇我斧頭使得如臂還是手指的”,“爹…………………
噫,煩死了啊,聒噪。
人裴二郎咋這麼有辦法呢?
他忍不住扭頭去看正在石灰坑邊兒上潑石灰的裴長青,看出點星星眼的意思。
不但會做木匠,還會做瓦工,還能把他愚笨的大兒子調/教得幹活兒更利索,這是有當師父的天分啊。
不知道把小兒子給他......打住打住,那狗東西只會討人嫌。
王木匠拽住自己野馬的繮繩。
裴長青覺察到王木匠的眼神兒,打了個寒噤。
老王這眼神兒是啥意思?
不會是想弄幺蛾子漲工錢吧?
幸好,王木匠沒有跟他說話的意思,又低頭繼續幹活兒了,好像就是累了直腰抬頭歇歇。
裴長青鬆口氣,他可太怕人家跟他提漲價了。
傍晚裴大伯、裴三叔和裴四叔等人過來得早點,一是地裏活兒沒那麼多了,二是好奇裝二郎弄的石灰。
他們幾家的水稻、春穀子、春高粱都收完了,眼下還剩兩畝不怎麼熟的麥茬豆子。
現在他們已經開始整谷地和高粱地,等寒露時種小麥。
時間還早他們並不着急,就提前回來幫裴長青幹活兒。
而沈寧家的幾畝地,三畝水稻已經收完,兩畝谷和那點秫秸也刨回來,豆子割了一畝,另外的沒熟。
這些都是裴大柱乾的,現在他也開始翻地,預備到時候種麥子。
“二郎,你教我們,我們幫你篩石灰。”裴大伯幾個也想學學。
學會了他們也多一個手藝,以後大戶人家招工他們也更有競爭力。
裴長青自然樂不得,他手把手教他們怎麼淋石灰,破碎成什麼樣纔行,要如何過篩等等。
自然也沒忘記做防護,一人發一個面罩戴上。
裴四叔:“哎呀,天都要黑了,戴上看不清。”
裴大伯:“二郎讓戴肯定有道理,你就戴着吧。”
大篩子用木棍斜架起來,一鍁鍁石灰拋上去,細小的從篩眼裏漏下去,大顆粒的則滑落下來。
他們戴着篩了一會兒,天色暗下來,風小了不怕迷眼,便把臉罩放下只罩着嘴即可。
裝四叔:“都給我捂冒汗了。”
裴三叔也笑道:“二郎兩口子是真有招兒。”
等天色徹底看不清的時候他們把石灰裝起來放在棚子底下也收工。
裴長青送他們出去的時候道:“大伯三叔四叔,這兩天我想請倆哥哥白天也來幫忙,得趁着太陽好趕緊把石灰篩出來,土最好也過篩把坷垃篩出去,這個按外面小工的錢,一天二十怎麼樣?”
沒什麼技術含量,就是賣力氣。
裴大伯家已經出了大柱,他和二柱要繼續翻地,就不賺這個錢,他也知道是二郎照顧老三和老四家。
所以他沒說還給什麼錢的客氣話。
裴三叔和裴四叔對視一眼,都覺得挺好,現在想一天賺20文現錢多不容易呢。
今年他們都沒在外面找到秋收的活兒。
但是這錢賺的是自己家的,又總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兒。
二郎也不富裕呀。
裴三叔猶豫一下,道:“二郎,要不讓你大民哥和大根哥下午就過來幫你幹活兒,別給錢了,你這房子八字還沒一撇呢,那點錢得省着花。”
裴四叔也點頭,大根是他的大兒子,前妻生的,比裝長青還大一歲。
裴長青笑道:“就這麼說定了,20文已經夠幫我省錢的了,我還不管飯?。”
現在家裏沒什麼好喫的,管飯也是豆子高粱小米的,多倆大男人喫飯阿寧和娘受累,還是算了,等以後有錢了買面喫,那時候隨便請。
兩人又看裴大伯,想讓他勸勸二郎。
裴大伯:“二郎這樣說,就這麼辦吧。”
他們都發現裴長青現在比過去說話有分量,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們越來越聽他的。
他說話,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就要遵從的力量。
那邊裴大民和裴大根也鬆口氣。
他們當然也想賺錢啊。
兩人一左一右輕輕捶了捶裝長青的肩膀,“二郎,你放心吧,俺們指定給你好好幹。”
裴長青花錢僱人篩石灰的消息當天晚上就傳開了。
二蔫巴媳婦兒忍不住跟男人嘀咕,“真是分家發財了哈,抖擻起來了。”
二巴不愛說話,心裏卻九曲十八彎的,“人家有個好大哥。”
他媳婦兒道:“他找人幹活兒呢,要不你去問問?咱家地少,剩下也沒多少活兒,我和爹孃差不多就幹了。”
二巴意動卻知道人家不會找他,“他和譚家好,我纔不給他幹活兒。”
他媳婦兒立刻跟藉此提升了身份地位一樣,驕傲得意,“對,咱還瞧不起他呢,有倆臭錢兒就了不起呀,我看他跟姓譚的一路貨色。當初還說把那房子給咱們呢,結果翻臉不認人。”
越說她越不爽,就想去找人嚼舌頭。
如今村裏人絕大多數都想跟沈寧學做豆腐,大部分都跟沈寧換豆腐喫,自然沒人跟她說裴家壞話。
她下意識就去找吳秀娥,覺得吳秀娥肯定是最眼氣的,因爲那錢是分家分來的啊。
吳秀娥表示不用她來給自己添堵,趙氏已經屁顛屁顛來了。
趙氏撇着嘴,很是不滿,“嫂子你說哈,讓我大伯子去收莊稼,那篩石灰輪到我男人了吧?他放着自己人不用,去用出五服的,真是笑死人。”
越說越不滿意,你要用人你說啊,自家人不夠,那不是還有她孃家兄弟嘛。
她兄弟還想找活兒幹呢。
吳秀娥最近睡眠不好,脾氣也更壞,因爲裴端在學堂受氣,回來就忍不住抱怨。
之前裴端以爲撿了大便宜,收下謝家一個學生,得了好幾兩銀子的束?,結果哪曾想啊,那竟然是個熊孩子。
簡直熊得沒邊兒了!
這還不算,另外幾家發現謝家把皮小子送到他這裏來,也紛紛把熊孩子往他這送。
他婉拒,他們卻不當回事,柳大爺也讓他能者多勞。
最近他真是身心俱疲!
關
鍵那些皮猴子打不得罵不得,犯錯也只能教育,頂多打幾下手心,還不能打疼。
他這頭髮呀整天一把一把地掉,原本還想蓄鬚的,結果一覺起來鬍子掉一枕頭!
他脾氣不好,就朝着吳秀娥發,吳秀娥還有個好?
沈寧和裴長青可不管他們,畢竟自家忙得跟陀螺一樣呢。
村裏人知道裴二郎家房子開始篩石灰開基溝了,都激動得不行,早早地天不亮就過來幫忙,下午也太陽老高的就從地裏回來幫忙。
恨不得一天就幫裝長青把地基夯實。
等裴大民和裴大根學會篩石灰以後,裴長青就不讓他們弄了,早上晚上的讓這些勞力幫忙,他們人多車輪戰,等於一直不停的。
裴長青教兩人調配三七土。
石灰和土的顆粒大小都有要求,土要儘量敲碎,像牆基溝這種重要地方,前兩層土都要篩過。
調
配好了就往基溝裏撒,要求至少六十公分厚。
差不多兩尺吧。
當然,這兩尺不是一次性鋪進去的,要一層層分批鋪分批夯實,反覆夯打。
裴大伯幾個跟着幹兩次也學會了。
於是早晚的裴大伯帶人幫忙篩石灰、配三七土,裴長青帶着幾個壯勞力夯基溝裏的第一層灰土。
篩石灰可以交給其他漢子,配三七土他不放心,只能交給裴大伯幾個。
裴
大伯幾個都很認真負責,是那種給自己幹活兒可以糊弄一下,給別人幹活兒必須得幹好。
要臉。
而
且自己長輩爲自己着想,絕對不會存心使壞。
若是讓別人給弄,萬一比例不對,回頭這地基就白打。
夯實基溝這個活兒在裴長青帶着幾人打樣之後就可以交給裝大伯他們。
三四人一組,一組一個夯杵。
裴大伯帶着一組,三叔四叔大民大根幾個各帶一組。
人多力量大,幹活兒進度也肉眼可見。
這場面在高裏正和王木匠看來,太特孃的壯觀了!
就高裏正家蓋房子也沒這麼熱鬧好不好?
全村乃至隔壁村的夯杵子,都被村裏人借來幫裴二郎家夯打地基了。
要不是基溝就那麼大,站不下太多人,他們能把那幾條溝兒給站滿。
尤其裴長青說灰土地基怕雨淋,必須在好天的時候夯完重要位置,這些漢子們就又開始車輪戰??換人不換杵子。
三四人一組喊着號子“嘿咻嘿咻”,提起木柄再將下面的石制杵頭狠狠地砸下去,“乓乓”,力道大得地面都在晃動。
一早上他們就能把第一層灰土給夯個差不多。
等他們走了,裴長青再領着倆人查漏補缺,看哪裏不到位繼續加固。
饒是如此,裴長青還是想再請個人。
教會裴大民和裴大根的活兒就由他倆帶頭,他還有其他事兒。
喫晚飯的時候他跟沈寧說起來。
沈寧笑道:“我給你推薦一個人呀。”
裴長青意外地看着她,要笑不笑的,“咱村的男人還有你比我更瞭解的?"
誰呀,這麼優秀,能入他媳婦兒青眼!
沈寧咯咯笑起來。
裴母也沒像以前那麼緊張,也笑起來,二郎這語氣有點酸溜溜呀。
小珍珠和小鶴年還小,聽不出這語氣的意思,他倆也紛紛舉薦人選。
小珍珠介紹高木頭,小鶴年介紹二蛋他爹。
沈寧對高木頭不意外,他能幹,高裏正之前也說讓他來幫忙。
可二蛋他爹什麼鬼?
不過她沒有直接否決,她知道何患兒在村裏夥伴兒不多,二蛋是其中一個。
這是屬於孩子的人際關係,需要維護的。
其實小鶴年和小珍珠跟二蛋的友誼是早就結下的。
小珍珠和小鶴年以前因爲不受待見,時常被裝成業羞辱,村裏其他孩子自然會有樣學樣,也想欺負他們。
二蛋從來不會,他親孃還在的時候他會拿喫的給倆患兒,親孃沒了他會用比慘的方式安慰小鶴年,“你不慘,起碼還有親孃親奶呢,她們會護着你的,我啥也沒有了"。
現在村裏人要跟沈寧學做豆腐,若是聽見孩子說倆患兒不好,自然會加以糾正,更不許他們欺負倆崽兒,免得得罪沈寧不教他們做豆腐,更要着意叮囑自己孩子和倆患兒搞好關係什麼的。
但是孩子的意志不會隨着大人的喜好轉移。
他們有自己的判斷和喜好。
他們以前跟風罵小可憐、小傻子什麼的,現在反而嫉妒,因爲爹孃和身邊人總以前的小傻子聰明。
他們可不服氣了。
小珍珠和小鶴年在路邊擺攤兒的時候,有些孩子會跑過去嘲笑,有些要跟他們好,但是怕別的小夥伴兒不樂意或者孤立,也跟風嘲笑。
但是受大人影響不敢欺負就是了。
只有二蛋不但不嘲笑,反而幫着懟嘲笑的孩子,說他們眼氣,還幫倆患兒收拾東西什麼的。
小珍珠和小鶴年跟二蛋的關係一直很好,尤其小鶴年,畢竟都是敏感的孩子。
小鶴年讀懂孃的疑惑,解釋道:“天冷了,二蛋還沒有棉衣呢。他說等爹找到活兒賺了錢就給他買棉花,後孃就給他絮上。”
小珍珠:“二蛋後孃可壞呢,就算有錢也不會給他買的。她自己的兒子這會兒就穿上小棉襖了,二蛋還穿着夏天短半截的褲子和上衣呢。”
小鶴年:“興許二蛋爹有活兒幹,賺到錢,就能給買呢。”
沈寧瞅着倆孩子,小聲道:“二蛋很可憐,但是他爹肯定沒時間出來幹活兒,因爲莊稼也得有人收。
二蛋的爺奶早就過世,他爹自然也早就和兄弟分家。
後孃帶來一個小子,又生了一個閨女,她要在家裏照顧孩子,只有二蛋爹一個人下地,他哪有功夫出來幫工?
二蛋後孃她也知道,早就報名換方子,而且每天都來換豆腐喫。
她總說二蛋和弟弟喜歡喫豆腐,所以她每天都換半斤給他們喫。
小鶴年露出不符合他這個年齡的憂傷,小聲嘟噥:“二蛋爹咋不被換換腦子呢?”
沈寧見不得患兒憂傷,趕緊安慰道:“哎呀,二蛋沒棉衣這事兒好辦啊,你們可以教他弄些絨,還可以......”她鋪墊一下,清了清嗓子,用別有深意的語氣道:“讓他找裏正幫忙嘛。”
這年代的鄉下人但凡想過日子的都要臉,都不想被村裏人排擠。
二蛋爹和後孃也不例外。
而裏正的職責先是教化百姓,規範和約束他們的行爲,表彰好人好事,檢舉違法亂紀,後來纔是監督稅收等。
二蛋後孃要是虐待繼子,鬧大了裏正第一個不饒她。
甭管這人多厲害,只要有怕的人和事兒就能拿捏他們。
小鶴年眼睛倏然一亮,憂鬱一掃而空,瞬間晴空萬里的感覺,“娘,你真有辦法!我怎麼沒想到!”他還撓了撓腦瓜子,似是希望它更聰明些,多幫他想點好辦法。
他喫飽了,放下筷子拉着小珍珠就往外跑,“快走,我有辦法幫二蛋了。”
今兒月亮明晃晃的,他們一點都不怕。
裴母不放心,她也喫飽了,抬腳跟出去。
沈寧提醒:“悄悄的,保密啊,別讓人曉得是咱攛掇的。”
雖然她不怕二蛋後孃,可萬一人家不找大人,背後給小鶴年和小珍珠打了呢?
那她和裴長青就算找補也心疼不是?
老孃和孩子走了,裴長青就跟媳婦兒繼續探討哪個男人如此優秀,能得她主動推薦。
沈寧笑着躲他的大手,現在他幹體力活兒,勁兒可大了,手也粗糙,摸一下她的腰她就癢得不行。
“哎呀,不是我看上的,啊,別喫醋啦,我就看上你一個,從來沒看上別的男人。荷花嫂子今兒和我說做豆腐,說到她男人現在沒什麼活兒了。”她趕緊澄清,不逗他了。
裴長青也不是真喫醋,就喜歡逗媳婦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