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落的鸞宮佛堂,與皇宮中繁華的正殿相比,顯得無比黯然蕭瑟,在炎炎夏日裏也顯然異常的清冷。
苑昭禾跪在庭院之中的青石磚上,膝蓋處傳來絲絲冰冷的地氣,把她的腿部凍得麻木冰涼。
對面坐着的苑澤卉,抿着一嘴的冷笑,眉梢眼波裏,全是得意,可不知爲什麼明明應是痛快之時,卻越發的心堵。
“當年,你母親就是這麼對我的,今日你也可嘗一嘗,別唸着我不顧姐妹之情,實在是沒有什麼情份可顧的。”
苑澤卉說着什麼,苑昭禾都只當沒有聽見。自她進了這冷宮,心已如死灰,這和她當年進皇宮時,沒有什麼區別。惟一的一點心痛是自己曾經無比珍惜的、與苑澤卉的姐妹情,徹底沒有了。這月餘來,苑澤卉想着法子地折騰她,還着當年她在豐寧山莊被刁難被輕視的那些仇恨,她若得這樣可以痛快些,那麼順着她就是了。
“昭禾……”
苑澤卉刻薄地冷聲道:“想你當初也是堂堂太子妃,今日卻跪在冷宮的青磚地上,你放棄了一切,就是爲了那個殺人不眨眼的賊人,我都替你不值!你不想想,你受苦的時候,他在幹什麼嘛?沒準正在哪個地方花天酒地呢!背個賤人的名聲,在冷宮裏做一輩子雜役,值得嗎?”
“他不是那樣的人。”
以往不管苑澤卉說什麼羞辱的話,苑昭禾都不理她,是打是罰,都認着。獨這次,苑昭禾毫不猶豫地出言反駁,又說道:“你自從進宮以來,什麼都不肯放棄,但是你又真正得到了什麼呢?”
苑昭禾的這句話徹底地激怒了苑澤卉,生生地揭開了苑澤卉心頭的傷疤。
這正是苑澤卉耿耿於懷的,趙無極繼承大統之後,幾乎沒有再去過她的宮殿,也沒有準許她搬進後宮例來由皇後住着的重華宮,而是讓她入住了正東宮。這是什麼意思?真是好似打了她這個當朝皇後的一個嘴巴。不見血,卻疼在心裏。
——她得到了一切,卻離那時所盼着的東西越來越遠,再也沒有了夕陽下初見的初戀深情。
“一個小小的冷宮賤人,也敢頂撞本宮,來人,給本宮掌嘴!
一個內侍太監聞言,立刻走到苑昭禾的身前,抬手就打。
苑昭禾閉上了眼睛,等着那即將到來的痛楚,這樣的事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然而這一次,她臉上未迎來火辣的痛,卻聽到對面一聲慘叫,睜眼卻見那名小內侍已躺倒在地,胸口處赫然一隻帶着紅羽毛的銀鏢。
“啊——”
隨着那內侍的暴斃,小小的冷宮正院頓時譁然一片,宮人們尖叫不迭。苑澤卉帶來的人,大喊着“護駕”,“保護娘娘”之類的話。冷宮裏其他圍在堂院旁的人,也紛紛不知所措,如亂頭蒼蠅地四處亂跑。
苑昭禾還未看清楚,只覺得身子一輕,腰間攬上一隻強有力的手臂。
“不要怕,是我。”
當展凌白那低沉略帶着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苑昭禾幾乎以爲自己是在夢中,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人,是他,真的是他,他居然連蒙面布巾都沒有帶上,赫然以真面目示人。依然還是那張冷峻的臉,和那凝固如冰山一般的表情,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裏竟然有了淚光。
他低頭看着眼前的她,憔悴、消瘦,昔日花容月貌幾乎消損殆盡,與兩年前那在翠綠竹林內歡快蹦跳着的少女幾乎判若兩人。
“昭禾,是我害了你,我來救你了。”
聽到這句話,她的淚水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反轉了被那隻手臂攬着的腰肢,一頭撲進那人懷裏,雙臂緊緊環在他的脖頸上了,哽嚥着道:“凌白,你終於肯來見我了,我……何時在乎過……什麼苦……”
“我帶你離開,我們一起去大漠。”
展凌白緊緊地摟住苑昭禾,這兩年來的思念,原以爲煎熬的只是他,卻沒想到她早已被牽連在內,與他一樣遭受苦痛。
“要走快走,皇宮侍衛都快衝進來了。”
說話的正是一身紅衣的雷藏雲。他還是那身似透似明的紅紗制的衣服,一條月白的褲子,半隱半現着他身上紋得遍佈的黑色玫瑰花,他與展凌白說話間,抬手就是幾隻飛鏢出去,幾個迎面而來的侍衛立時斃命。
被衆侍衛保護在身後的苑澤卉,終於看清了來人是誰了,另外二人她不認識,但那黑衣人她卻清楚記得的。那日在樹林內她曾親眼目睹他隨手奪走幾條人命,還曾深刻地給她上過一堂人生大課。
那人終於出現了。
這時,雷藏雲也注意到了躲在侍衛身後的苑澤卉,挑起一絲殘忍地笑,說道:“老大,這個女人怎麼辦?要不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請你們不要傷害她,她是我姐姐。”
苑昭禾輕聲制止了他,不管苑澤卉如何對她,這份姐妹血緣之情,她依然沒有忘記。
“去!”
雷藏雲打了一聲口哨,緊隨展凌白之後。
苑昭禾說的那聲“姐姐”,卻讓躲在侍衛身後的苑澤卉,如遭雷擊一般,她怔怔地看着他們逃離的方向,對身邊的侍衛們道:“不,不要追了……等皇上來。”
展凌白帶着苑昭禾衝出冷宮外時,外面已經遍佈了趙無極的暗衛,一時間刀光劍影,亂做一處。
經過一陣奮力拼殺,終於在黃昏之前衝出了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