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白緩緩轉過身來。
他身上血跡斑駁。
他走向朱榻。
他向阿朱伸出手去,阿朱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動彈不得。
沈慕白馬上就意識到阿朱和李青蘿是被雲中鶴點穴了。
他若是晚來盞茶時間,阿朱的清白不保,李青蘿這熟婦也難逃厄運。
可如何解穴他可是一竅不通。
沈慕白又蹙眉望向了李青蘿。
李青蘿心中駭然,心中那點對沈慕白的殘存旖念早就被拋到爪哇國去了。
方纔沈慕白鋌而走險襲殺了雲中鶴,關鍵時刻展現出來的手段和力量,尤其是殺人的技巧,給她很強的視覺衝擊!
當然不是說李青蘿沒見過什麼高手,而實在是幾天前還手無縛雞之力的俏郎君,陡然搖身一變成冷酷殺手,徹底顛覆她的三觀。
沈慕白凝目望來,那份毫不遮掩的殺機外溢,李青蘿豐腴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溼透。
沈慕白冷漠的目光悠忽收回。
他轉身走去,俯身捲起地毯將雲中鶴的屍身裹在其中,然後就扛起大搖大擺走出房去。
月光如水,夜風微涼,李青蘿所在的內院寂靜無聲。
曼陀山莊的高手護衛畏懼雲中鶴,都躲在外莊裝傻,縱是侍女僕婦情知主子正在與人歡樂,也是有多遠就滾了多遠。
沈慕白匆匆將雲中鶴的屍體藏匿在柴房,回來又取了繩索,從容將李青蘿捆縛住雙手雙腳。
又攔腰抱起阿朱,小心翼翼幫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然後就搬了把太師椅,端坐在朱榻前閉目養神靜靜等待。
他不懂解穴術,但沒喫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判斷大抵這般點穴應該是有時間限制的。
果然,也就是半個時辰,阿朱首先禁制解除,俏面複雜向沈慕白投來一瞥,然後輕輕活動着四肢。
……
“小郎君,我可是從未有過害你之心,你……”
李青蘿已自動將沈慕白腦補成了善於隱忍的可怕少年……方纔沈慕白冷酷補刀的動作,想起來就不寒而慄。
她渾身寒意絲絲,嫵媚的面孔發白,若非語嫣將他放走,那……他那晚會不會在自己心窩上也插上那麼一刀?
沈慕白卻是深吸口氣,暗罵聲妖精。
這女人舉手投足間媚態撩人,即便是他,都幾乎把持不住。
若非想起神仙姐姐,他差點想讓李青蘿直接跪下喊爸爸,讓她好好品嚐下自己反擊力度是多麼兇狠。
沈慕白探手過去挑起李青蘿美麗光潔的下巴,他努力調勻了自己的呼吸。
身下的美婦心跳如雷,山巒起伏。
“你說若我放出風去,雲中鶴死在曼陀山莊,你會如何?”
李青蘿:“……”
四大惡人雖各自爲戰,但也算是同氣連枝,誰也不能保證,其他三大惡人會不會來曼陀山莊爲雲中鶴尋仇。
更緊要的是,雲中鶴當下是西夏一品堂的人。
縱爲了面子,一品堂也不會對雲中鶴的死熟視無睹。
就算她指證雲中鶴死於沈慕白之手,又有誰會信?
這個鍋李青蘿想不背都不成。
“所以,處理乾淨。這不是爲了我,而是爲了你自己。”
沈慕白拍拍手,手一翻,那柄捅進了雲中鶴心臟的匕首閃現手中。
李青蘿身形陡震,眸光駭懼:“你……你要幹什麼?”
沈慕白撇了撇嘴,將猶自沾染着血跡的匕首,塞在李青蘿的手上。
“阿朱,我們走。”
……
紅日高懸。
沈慕白照舊一襲青衫,阿朱仍着紅衣,兩人風塵僕僕在將近午時縱馬馳至無錫城。
從曼陀山莊離開到無錫一路上,阿朱都保持着異樣沉默,沒有開口詢問半句。
阿朱心底當然湧動着很多疑問。
譬如沈慕白的武功從何而來。
關鍵還不光是武功。
沈慕白殺人時的冷酷利落,與江湖殺手比都不遑多讓。
反正不管怎麼說,這肯定不是一個少年解元所能做到的事。
眼見無錫高大幽深的城門在望,阿朱勒住坐騎,翻身下馬。
她站在馬下,俏面幽幽。
沈慕白無奈撓了撓頭。
他知道自己遲早得給阿朱一個自圓其說的答案,否則兩人的緣分也只能到此爲止。
“無錫到了,郎君自從無錫轉行運河,乘船約莫七八日即可抵達京師。”
“你要走?”
“郎君深藏不露,身手之高,阿朱望塵莫及。我家公子讓我保護郎君進京,純屬多此一舉。”
阿朱的聲音微有些落寞。
慕容復讓她隨侍沈慕白身側,充當護衛、侍妾與慕容世家眼線等兼而有之的角色。
但她如今無法判斷沈慕白文弱書生的假面具背後,究竟隱藏着一幅怎樣的真實面孔,她更不知道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雖然這也證明了她起初的預感是正確的。
沈慕白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寄人籬下,接受慕容世家的操控。
當然,這並不是她意欲離去的真正因素。
她甘心情願追隨在沈慕白身邊,固因慕容復的命令,也源自於那一份從朦朧飄忽漸漸變得非常確定的少女情懷。
可如今,她不清楚現在的沈慕白,還是不是她憧憬的樣子。
“哎……”沈慕白也跳下馬來,嘆息道:“阿朱,我並非想要瞞你,而是沒想好怎麼跟你說。”
“實話講,我自幼父母雙亡。若不是有些隱忍的手段,怕是也活不到今天,早就被人喫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這麼多年了,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發現自己有過目不忘的本事。無論四書五經,還是百業雜術,但凡看過的就無一遺忘。
也許是命中註定的事兒,我也忘了從哪得來的兩本武學功法,一時心血來潮就照葫蘆畫了瓢……呵呵,沒想到還真就練出些名堂來?”
沈慕白的話自然漏洞百出,真正細究起來很難邏輯自洽。
但阿朱看重的卻不是這個,而是沈慕白願不願意向她坦誠。
這個世界遍地都是習武之人,在讀書之餘偷練武功的讀書人明顯不會是沈慕白一人,想通了這個理阿朱就再不覺奇怪。
至於沈慕白殺人技巧嫺熟,她自動迴避了。
她身世淒涼,幼年就被父母所棄。所以,當沈慕白以平靜的聲音敘述着一個孤兒過去日子的苦難,第一時間就引起她的感同身受。
【觸發來自阿朱的好感度20,累積好感度20.】
阿朱的面色明顯柔和下來,沈慕白知道自己這關過了。
這是善意的謊言。
“郎君也是苦命人……只是郎君既身懷武功,當初在曼陀山莊爲何就任由王夫人……逼迫?”
阿朱的意思是說,你既有武功,而且還不弱,逃出曼陀山莊根本不是難事,爲什麼不逃?
非得讓王語嫣大動干戈折騰許久,去救你脫困?
居心何在?
沈慕白知道這纔是無法迴避的漏洞。
默然些許,他面上浮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慚愧來。
他只能尋了個順理成章的也是阿朱猜測中的藉口:“我那日見了語嫣姑娘一面,頓驚爲天人,心下仰慕之極。
雖明知王夫人心存歹意,卻也不捨離去……”
阿朱猜出如此,但還是啼笑皆非。
她心中疑問盡釋,卻莫名平添半分幽怨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