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請戰
玲瓏回到大殿的時候,旁邊的齊王轉過頭,目光裏似乎對她的離席透出一點責備,不過在看到女子微微發紅的雙目和鼻尖之後,便也沒有說什麼。玲瓏默默地坐下,忽然覺得一切都很寥寥,心字頭上一把刀,忍着吧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原本是一句充滿了遺憾的話,此刻對她來說倒更似一種勸慰。
忽然齊王自寬大的袍袖下拉過玲瓏的手,溫熱的大掌將她冰涼的手緊緊握住,彷彿無言的安撫。
玲瓏心裏略微好受了一點,儘管仍有些許鬱郁的痛楚。她悄悄看了齊王一眼,便見他眸色淡淡,看不出神情,只是脣角卻抿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生硬。
他在生氣?
玲瓏暗暗有些喫驚,轉而又覺得並不奇怪,十萬大軍出徵,回來的卻僅過半數,眼下堂上端王和沙慕影笑語晏晏,一團的和氣。縱是再顧全大局,他心裏終還是有些不舒服的吧。這樣想着,無形中便覺得齊王是站在自己一邊的,於是暗暗將手反過來,扣住齊王的手。
“你不高興嗎?”想到自己適才的舉動,玲瓏不由得心生一點歉疚,雖然她和那人之間問心無愧,可畢竟有些於禮不合,於是便對身邊的男子忽然多出了一分關心。
“不提也罷”齊王低頭,面色一沉。
“怎麼了?是和談不順利嗎?”玲瓏好奇問道,眼中不禁劃過一縷憂色。
見她鮮少這般關切神色,齊王於是小聲地對她說道,“北漠喫準了父皇不想打仗,提出要重劃疆域,把西遙和北嶺一帶給他們,可真真過分。老六也不知怎麼想的,居然攛掇父皇答應,父皇居然還真有些被他說動了。”
說話時,他的臉上微微露出一絲苦笑。
“呀——”玲瓏低低驚呼一聲,腦中某處的弦一下子繃緊,適才的混沌一掃而光。
那西遙北嶺一片地處關外,曾經落於北漠之手數十年之久,還是她父親年輕時率軍一舉奪回的,也正是此前齊王率軍苦戰不休之地。頓了一頓,玲瓏黯然開口道:“皇上許是覺得,那地方三面被北漠環了,人家時刻虎視眈眈的,握在手裏也不安生……又牽扯住那麼多兵馬,費糧費餉的……”
“你也覺得不該守着嗎?”齊王的手猛的一緊,痛得玲瓏又差點叫出聲來。口中只覺有苦意絲絲湧上,脣邊直泛起點點悽惻的笑意,“你說呢……我爹還有我哥哥,可都是死在那裏。”
“燕玲瓏……”齊王喟然不語,眉宇間一時盡是凝重,靜默片刻方纔說道,“關外那地方看起來荒涼,作用卻不容小覷,至少在北漠和大殷之間是一個緩衝,若給了北漠,倘使他們舉兵進犯,只需一過墉關,便能長驅直入中原,到時後果可就不堪設想。”
“皇上難道會沒有想到這一點?”玲瓏心中頓起疑惑,皇上並不昏庸,豈會不知其中利害。
“父皇這些日子總是在說以和爲貴,我看他是在打仗這個泥潭裏陷怕了。”齊王面上露出無奈,“他應該是真的希望此番和談能成功,兩國永息幹戈,互不相犯吧。”
“怎麼可能?”玲瓏語帶嘲弄,“便是北漠此刻真懷了議和之心,也難保日後不再起狼子野心,我爹以前說過,北漠有很多人,都把南下看一眼三秋桂子,十裏荷花作爲一生夙願……”
齊王聞言大有慼慼焉,忍不住輕輕嘆口氣,“都像你那麼明白就好。那羣文官……真個氣死人”
正當兩人輕聲低語的當口,只聽那邊曾丹笑語如鈴,“齊王殿下和王妃真是柔情蜜意,這會子還不忘耳鬢廝磨。”
清脆悅耳的聲音,立時將場上諸人的目光悉數引了過來,以齊王之冷峻,玲瓏之冷清,平日裏於人前最是生凜,此時驟然被這不明就裏的曾丹一打趣,倒真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齊王一時有些啼笑皆非,“讓曾將軍見笑了,曾將軍聲名遠播,颯爽英姿,王妃很是嚮往,這不正跟本王打聽將軍在馬背上的風采呢。”
“是嗎?”曾丹笑得更歡,目光飄飄便不離玲瓏,“蒙王妃厚愛,曾丹三生有幸。”
說着又舉了舉桌上茶杯,“曾丹以茶代酒,敬王妃一杯。”
玲瓏也淡淡舉了舉杯,只略微頷首,並無多言。
曾丹見她反應冷淡,面上笑容便有些訕訕,有些無趣地不再說話,心裏直奇怪這座上****就連皇後在內皆對她殷情備至,唯有那齊王妃一直冷漠不語,偶有眼神相接,也似含了恨意一般。
這時一旁沙慕影忽然笑道:“從前只道齊王殿下是個不解風情的,今日方知卻是我膚淺了。殿下坐擁佳人,可真是羨煞旁人。”
此言一出,座上衆人不覺都笑了。羨慕什麼啊?誰不知道那齊王妃早已瘋癡。
一時又都有些替齊王不平起來,這等身份顯赫文韜武略的人物,京城哪個名門閨秀不巴望着嫁他,怎就偏偏娶了這麼個瘋婦?也不知道皇上怎麼想的,居然還讓她來出席這等盛宴,若是當場作出些什麼醜態來,不是連大殷的臉都跟着丟了?
不過,看那女子一直靜靜而坐,卻又不像是真瘋了……管她瘋不瘋的,橫豎就是個落魄侯府的女兒,哪配做得皇家婦啊
“皇子殿下身邊亦有一位蓋世紅顏相伴,又何須羨慕小王?”只聽齊王閒閒淡淡地回了句,目光隨即微微一指曾丹,“不知殿下何時大婚,小王自當送去賀禮。”
此言一出,那曾丹便紅了臉,嬌嗔地拿眼瞟了瞟身側文雅不凡的男子。沙慕影微微一笑,回以溫柔目光,繼而便抬頭向齊王道,“殿下厚意,影不勝感激,不知若是影與丹兒在西遙城完婚,殿下可會前來道賀?”
聞言,座上衆人臉上俱是一震,氣氛也隨之驟然一凝,摸不透這沙慕影忽然將話題引至連日來相持不下的節骨眼上,卻又所謂何意。
“皇子殿下玩笑了,殿下要完婚,自然是在貴國的首都白城,怎會在我大殷的西遙?”齊王冷笑道,目光隨即便是一凜。
“不知皇上可肯圓了在下的心願。”沙慕影此時卻並不看向齊王,只轉臉對了皇上溫文一笑,語氣中則透出莫名的迫人氣勢。
“這……”皇上面露沉吟,一時有些失語。
“父皇寬厚以待天下,應該不會令皇子殿下失望。”一旁端王開口道,眸中笑意深深,“不過西遙城地處偏僻,彈丸之地又寸草不生,殿下若在那裏大婚,豈不是虧待了佳人?”
言下之意,便是西遙城荒涼不堪,毫無價值。
聞言,只見皇上目光遲疑,沙慕影笑意愈甚,那曾丹則更顯出一副嬌俏的女兒態。
“六弟開的什麼玩笑”齊王冷哼一聲,語氣生硬卻已凜然生威,“西遙城下有我大殷數萬將士陰魂,皇子若在那裏成婚,恐怕夜裏要發噩夢。”
“殿下放心,小王一向喫得下睡得着。”沙慕影從容一笑,目光卻是一寒,似有鋒芒掠過,轉頭又對皇上笑道,“陛下可敢拿這西遙城和小王賭一局?”
“怎麼個賭法?”皇上面色一滯,眼透疑惑。
“不如就在這殿上比試一番,西遙和北嶺歸贏着所有。”沙慕影笑容溫潤,目光卻有咄咄之意,“不知皇上可敢一賭?”
“好”皇上慨然應允,既猶豫不決,倒不如聽天由命。
聞言,殿上那些大殷的武將們,紛紛摩拳擦掌,只等一聲令下便準備出班參戰。
“曾丹願代表北漠國出戰。”只聽北漠那邊,傳來女子銀鈴般清脆的聲音,只是那話音裏,再沒有適才的天真歡快,入耳只聞殺意鏗鏘。
頓時,大殷這邊的武將們不由得齊刷刷怔住了……好男不和女鬥,一時誰都拉不下那張臉來,竟遲遲不敢往前邁步。
事關國家,還管什麼男的女的……齊王略略思忖,便準備起身迎戰。誰知沒等他站起,只覺手上一沉,已被身側的女子一把拉出,隨即只見玲瓏起身稟道,“父皇,臣媳請戰”
清冷沉靜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卻足令堂上所有人爲之一震。
“好來看看我大殷也有女中豪傑。”皇上雖然在西遙北嶺的問題上態度疲軟,卻是極好面子的,這一會眼中不禁露出濃厚興味,“燕氏,你可要好生比劃了”
“臣媳謹記父皇教誨。”玲瓏欠身一禮。
“燕玲瓏——”一旁齊王不覺面露憂色,“你——”
玲瓏卻朝着他溫恬一笑,將手自他掌中抽回,眼中盡是未嘗有過的解脫般的淡然。
漾在脣邊的笑意一點點暈開,令白衣素裹的整個人彷彿一朵漸次盛放的幽蘭,莫名地令人心安,卻又說不出地令人心慌。一時間,齊王忽覺心頭酸澀頓起,似有涼意直透背脊,恍惚間頓生窒悶。
“別亂來”他驟然一咬牙,神色便是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