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一 中秋訴心結
也有個仙字
一般進了煙花之地的女子,大約總不喜歡用本名,泠然心想這個定遠侯看中的女子,十有七八可能是莫素仙,想她身世比起自己來更加坎坷,先是與宋校尉相戀,追求自由的過程中,失去愛侶;之後又被賣入下等煙花勾欄,這個仙娘大概就是她了,短時間從下等勾欄之地進入高級教坊,又被石彪看中……
石彪那副模樣,泠然實在不敢恭維,那日在石府看見的女眷也是濟濟一堂,她一無靠山地生活在裏面,境況比起徐善全、沈燭和羅湘紅三個人來,恐怕更有不如。
“既然你還讓我叫你泠然,嫂子也不客氣了,有幾句話正想勸一勸你呢。”
泠然從沉思中抬起頭來。
陶春英道:“女子生在這個世界上,左右不過是嫁人生子,也有那削髮出家做姑子的,倒更低次了一層。我在相府做事這麼多年了,知道有多少人覬覦襄王妃這個位置,別人求還求不來的事,你怎麼就不珍惜一些呢?眼下王爺對你這麼好,你就該固寵,不要總是使小性兒,王爺畢竟是王爺,他一時新鮮還好,若是厭了煩了,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了啊”
泠然見陶春英一副苦口婆心的神色,笑了起來:“嫂子不用急,我這不是拿喬,而是真的沒想做這個王妃,誰愛做誰做去。”
陶春英十分不解:“爲什麼呀?嫂子愚魯,實在想不出天下間還有比襄王爺更加出色的人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啊?”
“姻緣天註定,現在爲時還尚早,嫂子不須爲我着急。”泠然淡淡一笑,想到要把這麼出色誘人的男子推出去,心裏也不無遺憾,竟隱隱有些期待楚玉再出奇招,讓自己甚至能不介意府中的女子……
人心真是矛盾
是夜,楚玉果然回絕了宮廷宴會,帶着泠然來到蘭澤山房賞月。
21世紀的人大部分已沒有了像古人那麼純粹的欣賞月色之心,望着圓如冰盤的明月,泠然的心也寧靜了下來。
侍兒早就在山頂擺上了瑤琴,琴旁焚香,露天擺放的小方幾上,美味佳餚和果酒佈滿了整整一桌。
兩人對座,動了沒幾筷子,楚玉不知想起什麼,起身緩緩踱到那塊凌空突兀的飛魚石上,望着下方負手而立。
望着他玉樹臨風的身姿,泠然忽然想起初見他的時光。
那時他長髮飄拂,滿臉冰霜。
近日來對自己的溫柔倒叫她忘了他的本來面目,此時見他似乎又生出舊日模樣,心中有些好奇。
他站了許久,泠然不由輕聲問道:“王爺想起了什麼?如此傷感”
楚玉緩緩回頭,牽脣一笑,可那笑容瞬間就枯萎了,只見他嘴脣微微翕動,卻沒有說什麼,走過去坐到琴案後。
秦子陵和陸子高忙上前爲王爺淨手。
過了三盆水,用了五條絲巾。
對於他的潔癖,泠然也比較奇怪,這樣一個人,怎麼帶兵打仗呢?楚玉簡直就是一個矛盾的綜合體啊
古琴聲優雅動人,尤其在這樣的月夜彈奏出來,空靈高潔,泠然坐在輪椅上,望着天上的明月,似覺得有仙人御風而來,陣陣仙樂伴隨在耳邊,中人慾醉,也不知是他彈得太好,還是她的欣賞水平有限,反正聽不出一絲瑕疵。
彈了一會,楚玉忽然停了下來,輕輕揮手,令從人都退下山去。
泠然心想他是有什麼話要說,卻不願被下人聽見的了。
果然,沉默了一會,楚玉道:“我十二歲那年,母親從這裏跳下去亡故,那一日正是父相的生日,闔府慶賀……我至今,未能弄清楚到底是爲什麼。”
原來這就是他心裏的傷痛麼?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情景,當時只因震驚於他的美,還有那副冷漠的樣子,一時不察,以爲他要跳崖,如今才明白他當日因爲什麼兀立風中。
父親的生日就是母親的祭日,他該是怎樣的心情啊泠然心裏一陣同情。
今夜選在蘭澤山房賞月,就是爲了告訴她這些?
中秋節本是團圓節,他提起母親,泠然自然也想起了父母,不知道隔着異世他們還在不在,抑或幾百年之後纔能有他們?總之這輩子是不可能再見一面了,天人永隔之後,也才深刻體味到親情的可貴……
“從未聽到你提起自己的過去,我倒想知道,你的父母是如何養出你這麼古靈精怪的女兒,那些異於常人的念頭又是怎麼冒出來的。”楚玉離開琴,又坐到了她的對面。
如此月夜,有最適合清談的環境,泠然不禁也被勾起了說話的念頭,幽幽一笑,心想,穿越的女子自然與明朝的不同,像這樣說來,只要是我們那個時代的女子就能“****”到你麼?心理頓時不平衡起來,衝口問道:“王爺看上我,只是因爲我有與衆不同的思想嗎?”
楚玉失笑:“你怎麼會這麼問?”
“想知道。”
“你認爲喜歡一個人,到底因爲什麼,是說得清的麼?也許只是一個眼神,也許只是一個動作,誰又知道呢?若是早就知道會這麼麻煩,我絕對不會讓你接近的。”
泠然笑起來:“我很麻煩麼?既然這麼麻煩,現在避開不也來得及……”
“來不及了。”楚玉輕輕地說了一句。
泠然能領會到他這話的意思,心裏又甜又得意。
“說說你吧,前面十幾年是怎麼過的。”楚玉再次要求。
泠然想了一想,將自己的身世套在這個時代,略略說了一說,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兄弟姐妹,只是說父母從小寵愛,養成了這樣的性格,後來生病,幾乎用盡了家中銀錢……說了半晌,嘆道:“中秋節,好想念我娘。”
楚玉道:“你母親健在罷?你既然這麼想念,咱們成親的時候不如就接他們來京。”
泠然回過神來,“王爺,你要記得約法哦,奴婢與你一起賞月談心,也不代表喜歡你。”
楚玉被她突如其來煞風景的話氣得別開頭,舉頭望月。
這人的外形真是完美無暇,玉色肌膚溶於月光,似比月光更加皎潔,如仙似夢。
雖說擇偶不能被外貌左右,但是那些好像只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面對着這樣一個人,想要拒絕,需要的毅力真不少啊
日子就在楚玉悉心的陪伴下飛快地渡過,轉眼又是半個多月。
這一日,泠然見秋陽正好,院子裏菊香一片,就讓陶春英和豔豔一起扶着她到外面坐上輪椅,一邊求着陶春英教自己縫製衣裳,一邊飲着菊花茶說笑賞花。
澹懷殿被陶春英擠了進來,豔****事也不那麼方便了,何況泠然早已停了喫藥,日常的膳食基本是和楚玉一起喫的,她也不敢動手腳。陶春英又是專職來負責泠然的夥食的,事事親力親爲,連端茶倒水都不用她,讓她很不高興,懶得上前侍候,坐在廊下打起瞌睡來。
陶春英坐在泠然腳邊的小矮凳上,見她縫得認真,針腳還挺細密的,不由笑起來:“你學這個做什麼呢?難道想給王爺親手縫製衣服?王府裏頭這麼多裁縫,都要沒飯喫了。”
“陶嫂子你也變得油嘴滑舌的了”泠然惱得將手上的活計丟進笸籮裏,不過她卻沒有真的惱了陶春英,人都是有些直覺的,面對着陶嫂子,比面對豔豔讓她舒服許多,兩人也能像真正的姑嫂那樣子聊天,故此最近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豔豔總歸是被冷落了。
“我也是命好,能結識你,心寬話纔多了,你就不要惱了。”陶春英又把針線都拿起來塞到她手裏去,“嫂子可說的可是真心話,你就惜福惜命吧,別再跟王爺僵持着了,這事兒都板上釘釘的了,你還死活不承認”
“怎麼就板上釘釘了?王爺也同意,只要我不喜歡他,不願意,就放棄這門親事的。”
陶春英臉都扭了扭,口氣堅決地道:“你這說的是違心話吧?要是不喜歡,王爺將你抱來抱去,你能不拒絕?你是好人家的女兒,任性一些,是你命好,有人寵着,可是女人家的名節最是要緊,都已經這樣了,還說不同意的話,會被人笑話的,以後千萬別再說了”
泠然撇撇嘴,不以爲然。
這時門上的小太監走了過來,回道:“啓稟王妃,五夫人求見。”
泠然聽見王妃兩字,翻了個白眼。
陶春英看着她笑,那意思好像在說:瞧吧誰都把你當王妃了,你還逃得了?
聽說是五夫人馬鶯鶯,泠然有些奇怪,這個女人膽小怕事是出了名的,何況楚玉已吩咐過不許這些側夫人來打攪,別說是她,就連相府裏頭的姨娘也不敢前來多事,今天她大着膽子來求見,總該有什麼事纔對,便道:“有請。”
不一會兒,馬鶯鶯一身藍色碎花土布衣裳,頭上包着同花色的帕子,獨自一個人走了進來。
這幅裝扮分明就是村婦模樣,泠然更加奇怪,卻見她站在五步開外就斂衽行了一個禮。
“五夫人不要多禮,我行動不便,不能還禮,你請坐。”泠然用着下人的語調,卻沒有口稱奴婢,人家都已經敬你爲大了,你再說奴婢兩人推來搡去的要麻煩個半天,她就是一個怕麻煩的人,所以一切從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