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紅色的大旗迎風一展,上面繡着的那頭黑色的天狼彷彿正在對月作無盡的長嘯。
大旗下秦弓面沉如水,一言不發。大軍匆匆前行,然這一路上,秦弓卻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滅度組中的蜃突然上前,走到秦弓身邊,低聲道:“尊主,屬下有件事想要稟告,卻不知當說不當說。”
秦弓頭也不回,只沉聲道:“說!”
蜃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秦弓劍眉一挑,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蜃囁嚅道:“這事關係到魅小姐和尊主”他口中的魅小姐指的正是魅蜮柔荑。
秦弓心中一聲輕嘆,他實在不想聽到柔荑的名字,可是卻不知怎地又很想知道她的事情,隔得半晌方道:“你說吧。”
蜃說道:“是!屬下在式微手下之時”
修羅天烏雲浮動,雷光隱在雲層中間或閃過,推動着雲層發出隆隆之聲。天地間忽明忽暗的光亮將式微與柔荑兩人的臉色照得陰晴不定。天邊灰沉的光線透過黑雲,將兩人淡淡的影子拉得很長。
“好徒兒,你要相信我!”式微道,“這個祕密關係重大,若不是生死關頭,我是不會說的!”
柔荑踏上前兩步,卻又停了下來,冷笑道:“你以爲我會上你的當麼?”
式微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卻只是能勉強彎曲而已,口中道:“我都快死了,又何必欺騙你?”
柔荑哼了一聲道:“我能有什麼祕密?”
式微臉上突然露出一抹古怪的神情,那是一種別樣的得意,他緩緩道:“其實你不是柔荑。”
“什麼?”柔荑一愣。
式微笑着重複道:“你不是真正的柔荑那個天狼前世深愛的女子。”
柔荑忍不住笑了起來,只是那笑聲中卻沒有半點歡喜的意思,“老賊,你便是要編謊話也要編一個能讓我相信的纔是!”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
式微應道:“你說得是,若是要編謊話,自然不會這般編法,只是這個卻是事實!”
柔荑深深的吸了口氣,道:“你又叫我如何相信你?”
式微看柔荑的神情便知她已信了三成,當下道:“我且問你,你所謂的前世是如何得知的?是不是常常在夜深夢迴間便依稀見得你與天狼的無數情事?”
柔荑點了點頭。
式微續道:“滅度組的蜃你是知道的,他的絕技便是可以爲人製造夢境,並可將夢境隨意改變。你可曾想到你的夢便是他造出來的?”
“造夢?”柔荑臉色大變,“不可能,那感覺這麼清晰,那麼真實怎麼可能是造出來的?”
式微又道:“天狼的傳說在色界天無人不知,我不過是讓蜃每天晚上爲你造着同樣的夢來講述這個傳說罷了。謊言說了一萬遍尚且可以亂真。如果有個人自小便在你身邊,在你夢中不斷的告訴你,你就是天狼前世的愛人,自然不由得你不信。”
柔荑只覺腦中一窒,險些暈過去,一張原本便少血色的俏臉頓時變得慘白。
“我曾追隨前代魔帝多年,那昔日的柔荑自也見過多次。我將你從小便往她那樣的氣質上去培養薰陶,便是天狼一見之下,自然也會將你當作前世的愛人無疑。至於長相,根本無所謂,反正轉世之後容貌自然會改變,天狼的樣子也和前世並不一樣。然後只須安排你在他身邊,便是一把可以致他死地的尖刀。”說到這裏,式微的嘴邊已有着難以掩蓋的笑容,“須知道,宇宙之大,唯有一情字最毒,當可使人蝕骨腐心於無形之間!”看着眼前的“柔荑”,式微如同看着一件自己親手做就的傑作,竟是有說不出的快意。而可以當着自己的傑作說出自己所有的創意和想法,實在是平生一大快事!
柔荑只覺得天旋地轉,腦中一片混亂:“夢境夢境我原來一直是活在一個虛設的夢境中我無端的去傷心,去哭泣,去高興,去歡笑。可是這所有的喜怒哀樂竟然都不是我自己的!”
“那我又是誰?我又算是什麼?”柔荑雙腳一軟,跌坐在地,一時間癡癡愣愣,如同傻了一般。
“這麼說來她不是柔荑?!”秦弓猛的頓住了腳步。蜃不敢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啊”痛聲的長嘯劃破無盡的虛空,彷彿要將整個時空都盡皆割裂破碎。滿腔的憤懣與說不出的悲苦和着嘯聲穿越激盪。
秦弓身後衆人連忙捂住耳朵,然鼓膜卻依舊被嘯聲震動,而有刺腦的疼痛。功力稍弱者早已口鼻皆有鮮血溢出。
嘯聲突然一頓,只見秦弓一張臂,天狼弓乍現,七彩的光芒在弓弦上凝聚,並瞬間飛逝,沒入遠處暗紅色的無名界天。一道白色的光亮自界天中心迸射而出,頃刻間,無名的界天化作宇宙中無數細碎的塵埃,消失無蹤。
秦弓瞪視着前方,胸口起伏不定,無窮的鬱結竟不知如何去消除,卻盡數堆積在胸中,彷彿要爆炸一般。那原本淡金色的雙眸逐漸化成一片血色。
“不好,尊主他這是要化魔!”白澤見此模樣心中大驚,當日在人間界秦弓化魔之時的眼神也是這般的噬血而看不到一點人性。
婆雅一閃身,站到秦弓跟前,那向來蒼白空洞的眼中一翻,現出兩道碧色的光芒,直入秦弓眼底。秦弓不言不語,雙目盡赤,只是向前緩緩邁步,手中的天狼弓卻又舉起,七色綺麗的光芒逐漸在弦上凝聚。
“大長老,快讓開!”
婆雅恍若未聞,只是隨着秦弓向前的步子慢慢後退。
弓被拉得如同滿月一般,天狼箭的綺色早已化作一種深黑的死色,唯有箭端有一點寒光,如同狼吻下閃出光芒的利齒。只待秦弓一鬆弦,擋在面前的莫說是一個婆雅,便是諸天神佛,也當灰飛煙滅。
所有人的眼光都聚集在婆雅身上。婆雅眼中射出的綠光越來越盛。那綠光透着柔和、安定與平靜,透過秦弓的雙眼直入他的心頭,與他的心魔相抗。
秦弓停住了腳步,眼中的紅光逐漸黯淡。天狼弓弦上那奪人心魄的寒光也隨之暗了下去,終於又化作七彩的光芒散去。
衆人這才鬆了口氣,如釋重負,不自覺間卻都已被冷汗浸溼了衣甲。
秦弓抬起頭來,眼中閃過的又是如常般的淡金色,手中的天狼弓也已不見。只是雙頰的肌肉微微牽動,心頭似是依舊有難以平伏的塊壘。
他深深的看了婆雅一眼,道:“多謝大長老!”心頭感激,卻並不曾溢於言表,想及自己曾因婆雅位高權重而心中微有嫉意,不由暗道一聲“慚愧”。
婆雅只是微微一笑,道了句:“尊主保重!”便不說什麼。
秦弓定下心神,轉頭朝呆立在一邊的蜃道:“你和滅度組的兄弟們幫我去辦點事情。”說着低聲吩咐了兩句,蜃應了一聲,與滅度組諸人領命而去。
白澤看在眼中,道:“尊主放心不下放心不下柔荑麼?”
秦弓嘆了口氣道:“她雖然不是真正的柔荑,可是我我還是不能不擔心她的安危。如今反覺得她做的一切也不過是受式微擺佈,若是她知曉了這事實,只怕更比我傷心百倍。”說話間眼光一轉,看了看身後的衆將士,將手臂高高一揮道:“我們繼續前行,速回無明天!”
身後應聲雷動,婆雅只是將那灰淡的眸子看着秦弓的後背微笑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