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毓首羅天淡紫色的天空中飄過一絲烏色的雲彩。那烏色在上空徘徊着,逐漸擴散開來,竟自化作大片的烏雲,將整個首羅天寧靜祥和的紫色盡皆掩蓋,顯出的,是隱隱中的殺機於變幻。
秦弓抬頭看着烏雲越擴越大,暗想:“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首羅天有變?漪妹”一想到羅漪,心中陡然一緊,發足便往烏雲最濃密的方向急奔。身周的景象急速的變化着,正映照着秦弓的心念也如是不斷的變化。他只管向前奔跑着,卻不知道自己想要找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在那裏,然腳步卻依舊不肯停歇,如同命運之輪一旦開始轉動,便永不休止。
四色電光在烏雲的邊緣盤旋轟鳴,越發襯托出那烏雲的濃重。那烏雲沉沉的壓下,彷彿便要將整個首羅天壓摧壓垮。一種難以言喻的壓力在心頭油然生起,便是秦弓這等的角色也忍不住有莫明的驚悸。
“會有什麼事發生?色界最高天也有人敢肆意妄爲麼?會是誰?”無數的念想自心底湧出。
“不會有事的,以天王的至高法力,又有誰可以抗衡!”又將無數的答案陳在自己的面前來推翻念想。然那沉沉的烏雲卻不只壓在眼前,更壓在了心頭。
“漪妹!漪妹!!漪妹!!!”所有的心唸到得最後便完全變成了她的名字,她的模樣,她的一切。
秦弓陡然停住了疾馳的身形。抬頭處,正是烏雲最濃重的地方。那一塊天空漆黑一團,彷彿一個極大的墨池。濃濃的黑色彷彿即將要滴落一般。
秦弓一聲低吼,縱身直上天際,便朝那濃黑的中心衝去。
龍池離了首羅天卻並沒有立時迴天界,只是駐足在宇宙中,定定的注視着這個紫色的界天。突然間,一點黑色自紫色中現出,並迅速擴散綻放,頃刻間便將整個界天包圍。
龍池一驚:“首羅天有變!”
他一縱身便朝首羅天飛去,待要去看個究竟。不料剛與首羅天外層相觸,便覺那深深的黑色竟不似烏雲,而彷彿一層有形有質的東西一般,竟自將他的身形彈開。
“結界!”龍池暗道,“這不是烏雲。”心中想着,動作卻不曾有片刻的停留,抽出鷹翅刀,刀光縱橫。然那結界極是奇怪,刀風破界而入,結界隨刀盪出層層漣漪,卻並不撕裂,更無法入內。
“是誰布的結界?”龍池正思忖間,忽見一道箭光自結界內射出,直撲自己面門。這一箭好生迅疾,剎那間便到眼前。龍池不及抵擋,倉促間將身一仰,那箭光堪堪自鼻尖擦過,驚得龍池一身冷汗。他身子剛剛站直,便見界內又有無數箭光射出。他身形一飄,手中鷹翅刀陡然間散作千片,如同一片片雄鷹的羽毛一般,每一片刀都擋開一道箭光。
龍池縱身飛開,遠遠的離了首羅天,將手自虛空中一抓,片片的鷹羽復又拼合成鷹翅刀,握在他手中。
“是天狼的箭!”龍池心想,“難道是他佈下的結界?他想要做什麼?”他既無法入內,只得遠遠的站着,靜觀其變。
“適才的刀光分明是龍池的鷹翅刀所發!”秦弓站在結界內心中想道,“難道是他在外作怪?他將這首羅天困起來卻是爲何?”
秦弓連發多箭,但見箭光破界而出,卻無法破去結界,心中詫異,復將身形緩緩落地,心中疑慮重重。
首羅神宮在眼前現出,秦弓更不猶豫,直闖入宮。
宮內一片寂靜,所有的物事都陳的好端端的,卻不見一個人影。秦弓不敢大意,將天狼弓握在手中,只在宮中四下尋覓。
穿殿走廊,四下裏一片寂靜,靜得讓人忍不住有心深處的恐慌,彷彿整個人都遁入真空一般,更讓人覺得自己所處之地似並非真實存在,而是一個虛幻的迷影。饒是秦弓這般藝高膽大之人,手心裏也不自覺的微微出汗。
疾步衝到正中大殿時,忽聽得一聲冷哼自殿內向起。那聲音只在空氣中飄蕩着,不知道確切的位置。
秦弓低喝道:“誰?!”
冷笑聲陡然消失,只聽得嗖的一聲破空輕響,秦弓揮弓一格,一道電光被彈開,射在殿頂,激起一叢火花來。
再看殿外,紫白青三色電光繚繞,將整個大殿全然圍在其中。
秦弓提高聲音道:“你們給我出來!”聲音只在殿中迴盪,迴音重重,卻沒有人回答。
秦弓一挽天狼弓,左手五指捏訣,生地水風火空五元,五種色彩相互纏繞糾結,幻出一支五彩神箭,搭在弦上。
弦響如霹靂,箭動猶飛電。
神箭直射殿頂,殿頂立時洞穿。土木泥石傾瀉而下,卻依舊不見半個人影。
秦弓身隨箭動,跳上殿頂,定睛四下觀望。
整個首羅宮盡在眼底,但見殿宇重重,人影寂寂。
秦弓大喝一聲,縱身在半空,手中天狼弓拉得如同滿月一般,叫道:“老子把這宮殿毀了,看你們出不出來!”
沒有人回應他。他將眉一皺,心想:“如果漪妹也在宮中,那可如何是好?”這一箭卻是射不出去。
正思忖間,忽見不遠處一道金色電光射向空中,只是那電光似是無力,倒得半空便已消散。
秦弓連忙飛身直往電光方向飛去。
到得那裏,乃是一間鬥室,陳列着些鐵鏈之屬,似是專門用來囚禁犯人的地方。只是柱子牆壁多有破損斷殘,似是有過一番激烈的戰鬥。
正尋覓間,忽聽得一個聲音自斷柱下發出:“秦公子”
秦弓連忙將柱子移開,只見墜光明面如金紙,全身浴血。
墜光明見是秦弓,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來:“快去救天王,在後殿,公主公主也在那裏!”
“這是怎麼回事?”秦弓忙問道。
墜光明搖了搖頭,道:“紫白青三將引外道作亂我我抵擋不住”話說得一半,渾身陡現三色電光,那電光迅速收攏,直將他渾身骨骼盡皆擠得粉碎,鮮血自他口中汩汩流出,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秦弓驚怒交加,一頓足,便朝後殿衝去。
到得後殿,只見後殿一片殘亂,紫白青三將或躺倒在地,或倚牆而坐,一個個衣甲盡裂,鬚髮散亂,卻都瞑目而亡。但見天王一人獨站在殿中,依舊是那淡定的笑容,一派的平和。
秦弓見天王無恙,這才暗暗的鬆了口氣。上前一拱手道聲:“天王。”正要說話,天王卻一擺手道:“我時間不多了,你好好聽我說。”
秦弓聞言大驚,忙道:“天王何出此言?”
天王淡淡笑道:“便是站在色界天的最高處,也未必是宇宙的最強者,凡是生靈,便早晚難免一死。”頓了頓又道,“色界天之上號無色界天,無色界天有兇神不動明王以踐踏下界爲樂。今次便是這不動明王做的好事。”他說話速度極快,似是怕自己來不及將話說完。秦弓見狀,只得靜聽,不敢出口打斷。
“好在我以無上法力滅了這三個叛賊,傷了不動明王。他百年之內怕是不會滋事了,只是我也中了他的招,怕是支持不住多久了。”說話間,便見天王臉色逐漸化作一種近乎透明的顏色,他卻依舊帶着笑容,“原本以我之能也不至如此,只是今日擋得秦公子天狼一箭,壞了許多法器。看來也是天數。”
秦弓聽得這一句,臉有愧疚之色,正要說話,天王卻道:“秦公子無須內疚,此乃定數,便是你不來,我也未必能躲過這一劫。生死於我,不過如凡人之飲食。”
秦弓這才心中稍安。
“只是於今尚有一事要仰仗秦公子之力。”說到這裏,他語氣略頓,看着秦弓。臉色卻格外顯得透明,幾乎近於無色。
秦弓忙道:“天王但有吩咐,在下,莫敢不從。”
天王笑道:“我知道秦公子定然會答應的。我所慮者便是小女,要她獨自伶仃了。若是秦公子肯代爲照拂,我便無憾。”
秦弓道:“不瞞天王,漪妹是我至愛,便是天王不說,我也自當盡心保護她平安。”
天王點頭道:“秦公子是魔界至尊,小女有你照顧,我放心得緊。”話音一落,便閉上雙目,不再言語。但見他全身越來越淡,如同一縷輕煙消失在空氣中,再也見不得半點痕跡。
秦弓呆立半晌,心中一陣唏噓。
再看天王適才所立之處,留下一尊小小的石雕,正是羅漪真身。
秦弓忙將石雕捧在手中,口中輕輕喚道:“漪妹,漪妹。”石雕卻沒有什麼反應。秦弓嘆得口氣,將石雕放在懷中,剛站直身子,便覺大地一陣震動,幾乎立足不穩,連忙飛身出殿。
首羅天外的黑色結界越壓越低,整個首羅天也似受到束縛一般,越縮越小。大地因擠壓出現褶皺,地火自褶皺產生的裂痕間盡情的噴湧而出,所過之處,是鮮豔的紅色與慘淡的灰白相混淆的色彩。首羅天在收縮,毀壞,破滅。
秦弓猛然記得當日初到色界天時便見到過界天毀滅的樣子,那時便是光線也無法逃匿得出,何況是人?!然那結界卻無法破去,又如何能夠脫出這個即將毀滅的界天?!
龍池站在首羅天外,只看見那濃重的黑色結界越收越緊,將整個首羅天不斷的向內擠壓。而那黑色,將一切都籠罩在內,首羅天中的所有東西都無法逃逸。
轟鳴之聲自結界內不斷傳出,那是首羅天在不斷的毀壞中。而站在結界外,卻什麼都看不見,只聽得陣陣令人心悸的巨響。龍池離的雖遠,也彷彿能感覺到一個界天即將毀滅前宇宙間的震顫與令人心悸的變幻。與天地相較,人力卻是何等的渺小。剎那間,龍池有心深處的寒戰,直覺自己在宇宙之間便彷彿一隻微不足道的蟻螻,只怕一不留神間便會化作灰燼,更無葬身之地。
黑色的結界陡然收縮,又陡然膨脹,好像首羅天不甘心就此遭到毀滅,猶在作垂死的掙扎。結界在首羅天膨脹時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旦失卻了外界的束縛,首羅天的膨脹立時無法控制,整個界天立時分崩離析,散作億萬碎片,向宇宙的每個角落四散開去。一股灼烈的熱浪撲面捲來,彷彿滔天的巨浪,蓋向龍池。龍池雙手持刀,一聲虎吼,刀光過處,將熱浪分開。在熱浪的罅隙中,只見有強烈的光芒投射而出,直刺得他睜不開眼睛。
龍池見此情景,不由怔在當地:“首羅天爆炸了?!天王呢?天狼呢?定性石呢?難道都葬身於此?”
正思忖間,忽間身邊不遠處的宇宙中,亮出一道幽藍色的光芒,光芒漸開,卻是一道渡空月門。月門中竄出一條身影來,龍池定睛細看,此人手中執定天狼箭,臨危而色不動,卻正是秦弓。
秦弓回頭看了眼正在不斷爆炸,粉碎中的首羅天,不由得捏了一把汗,道聲:“好險!”若是晚了一刻,己身便隨這界天一同化作灰燼了。
龍池見秦弓竟能脫出結界困守中的首羅天,心中驚喜參半,喜的是秦弓既能逃脫,料那定性石羅漪必是無礙;驚的是這個天狼怎地有如此神通,若是自己,是否可以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逃脫?想到此處,卻再也不敢往下多想。
強烈的光芒照耀得大半個色界天閃着古怪的色彩,這一次劇烈的爆炸,只怕色界天的每一個角落都能夠感覺得到吧?
秦弓看見龍池,只是略一點頭,心中忽然念及一事,連忙大叫一聲:“快走!”將身一掠,背向首羅天拼力飛出。
龍池見狀,雖不明就裏,但聽秦弓的聲音裏,顯然有着些許恐懼,那飛行的速度更是如同博了性命的逃跑一般,哪裏還敢多待,連忙隨秦弓飛奔。
秦弓一邊飛奔,一邊張開天狼弓,向着身後連連發箭,藉着箭勁後坐之力,飛行更速。
龍池深深一吸氣,鷹翅刀一展,宛如肋生雙翅,一翅萬里,緊緊跟在秦弓之後。
那首羅天爆炸時噴發出的火焰與光芒正盡情的向外迸發,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然行到中途卻突然一頓,彷彿被什麼所牽引。似乎首羅天的中心有伸出一隻巨手來,將四周的隕石、火焰、光線都一併的猛力扯住。
秦弓與龍池離首羅天已經極遠,亦覺飛行之速陡然一頓。兩人暗叫一聲:“不好!”
秦弓身在半空,將身一蜷,以足開弓,將天狼弓扯得幾乎兩頭都要碰到一處,一手朝龍池伸出,龍池心領神會,將鷹翅刀刀尖衝前,減小前衝之阻力,一手握住秦弓的手。秦弓足尖在弓弦上用力一蹬,兩人身軀立時如流星一般飛馳而出,遠遠的擺脫了吸力。
兩人不敢稍停,又飛得一陣,這才止住身形,落在一個無名界天上回首觀望。只見原本首羅天所在之處的空間在不斷的變化扭曲,形成一個黑洞,那黑洞彷彿一隻巨大的饕餮,不斷的張口吞噬着四周的一切,便是連一絲光線也不肯放過。
兩人看此情景,不禁相顧失色,繼而相視而笑。若是秦弓見機略慢,又或者兩人飛行之速稍緩,只怕如今也已成了黑洞中的一顆塵埃。適才千鈞一髮之際,便連緊張害怕也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如今站在遠處觀望時所受的震撼,反更使兩人心神搖曳不止。
這界天滅絕之下,魔也罷,神也罷,卻如那灰塵細沙並無多大區別。與宇宙相較,不過如同螢火之比日月。如今想來,兩界的紛爭似乎也不過如同蝸角之爭,不由令人失笑。然這般心情卻也只在一時,待得再回到天魔界中,一切的鬥爭只怕依舊不會歇止。兩人這一番算真個是死裏逃生了。
半晌,龍池就地一坐,嘆氣道:“若不是秦兄及時援手,只怕我已葬身黑洞之中。”
秦弓也自坐下,搖頭道:“這界天毀滅我以前也曾見到過一次,只是沒想到這一次卻是親歷了,當真是可怖之極。”
龍池問道:“我原以爲那結界是秦兄手筆,不過如今想來,不是在下看不起你,只怕秦兄還沒有這等本事。”
秦弓苦笑道:“你不用看得起我,我原是沒有這樣的本領。”語氣略頓,又道,“我本來也猜度是你所爲。後來聽天王所言,說是色界天外之神不動明王乾的好事。”
“色界天外?!”龍池一愣,隨即明瞭,“這等神魔於我們看來,便如凡間諸人看我等一般無二。”
秦弓點頭道:“說得也是,果然是天外有天。天王這般神通,也在這兇神手裏壞了性命。”
龍池不由又是一陣唏噓,復問道:“秦兄可曾見到這兇神是何等模樣?”
秦弓搖頭道:“那倒不曾,我趕到時,天王已經神形將滅,是他將一切告知的。我既無法破了結界,便只得借天狼箭打開渡空月門而出。”
龍池哦了一聲,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又不再言語。
秦弓一笑道:“龍將軍,我們此番可算共歷生死,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龍池尷尬一笑道:“倒是在下見外了,不知羅漪公主可曾逃離首羅天?”
秦弓正想說羅漪真身定性石正在自己懷中,一轉念間卻道:“她有劫波杯護身,料來無妨罷。”
龍池心想:“你在首羅天想見那羅漪一面幾乎都不太顧魔尊的身份,如今生死悠關又怎會如此輕描淡寫?想來定性石必在你身上。”卻也不點破,只是一笑,長身而起,道:“今番前來首羅天,也不算全無收穫,如今卻要告辭了。”
秦弓站起身來,一拱手道:“龍將軍好走,下次見得時只盼不要兵戎相見纔好。”
龍池嘿嘿一笑道:“若能再與秦兄交手,卻是我的福氣。”說罷哈哈大笑,道一聲後會有期,便朝天界方向飛去。
秦弓看他遠去,連忙探手入懷,要看那定性石藏得是否妥貼。然這手伸入懷中,竟是拿不出來,只見他臉色發白,額頭冷汗直冒,比之適才逃離險境之時更緊張萬倍。原本好端端在懷中的定性石竟已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