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天氣,帝都也實在沒什麼風景能讓人頂着這樣大太陽去參觀的。
因此,宋檀跟陸川倆買了車票後,只隨手收拾了幾件衣服就打算出發。
然而一大早正準備開車去市裏呢,卻被烏蘭攔下了。
“你們就這麼去請大師啊?”
那箱子提在手上輕飄飄的,明顯啥也沒裝啊!
宋植納悶:這不明擺着的嗎?那禮物也不能捧懷裏敲鑼打鼓去送啊。
她沉默一會:“那不然呢?我們又不在帝都久住。”
“那怎麼能這樣請人呢?”烏蘭跟宋三成都不贊同。
烏蘭還迅速在心裏一番盤算。
他們從村裏開車到高鐵站要一個小時多點,等等高鐵再上車,到帝都不會超過6個小時。
既然如此,那該帶的就得帶嘛!
總之,烏蘭又看了看他們提着的小行李箱——是真小,就20寸,明顯兩人的衣服襪子塞進去就算完事。
她趕緊又催着:“檀檀,你之前那個舊行李箱呢?我記得那個大。”
那是挺大的,從寧城回來就靠那大行李箱把所有東西都帶上了。
如今被烏蘭催着,宋檀翻箱倒櫃一陣找,好在舊是舊了點,還是乾淨的。
宋檀看了看時間:“媽,你別張羅了,我們計劃是提前半個多小時到高鐵站,你這時間都要來不及了。”
烏蘭現在善用音,可不是以前什麼都不知道的村裏人,此刻就滿不在乎道:
“那你改簽嘛。”
總之,東西不能少帶。
她把兩人往屋子裏一推,催着宋三成一人提着筐,一人去翻冰箱,乒鈴乓啷一通張羅,東西齊齊整整就給收拾了。
行吧。
媽媽的要求就像媽媽看重的秋褲一樣,無論如何拒絕不了的。
愛帶什麼就帶吧,左不過就是些茶葉、酒水之類的。
哦,對了,宋檀又囑咐道:“酒不好上高鐵啊。”
“曉得了。”聽到烏蘭應聲,兩人對視一眼,看股票的看股票、刷手機的刷手機了,徹底不管了。
等再次出門時,時間不多不少,剛剛好25分鐘過去。
而烏蘭喜滋滋指着那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好,你倆抓緊吧,跟大師要是約了時間,能不改簽還是不改簽的好。”
宋植也是沒招了:“行行行。”
都要請了,扭扭捏捏也不像樣子。該怎麼做,他們做到位就是了。
此刻伸手再一提行李箱,嚯喲!
宋檀不禁挑眉:“媽,你往裏頭塞了什麼?”這份量可不像是隻有茶葉、銀耳什麼的。
“你管那麼多呢?你跟大師談得好,你就把這些東西都送過去,顯示一下咱們雖然是農村人,但誠意很到位的。
隨後又小聲補充:“大師要喫着好了,說不定能給咱算便宜點呢。”
想了想又再補充:“那要是真要幾百萬,可不行啊。
這一年的無語都沒有今天這一上午多。
宋植到底還是招呼着陸川坐上了車。
這是走慣了的路,車子停在高鐵站的停車場,兩人拉着行李箱往站內走時,旅人們都是行色匆匆,也沒誰關注他倆這大熱天還戴口罩的普通男女了。
直到行李箱哼哧一聲被放上了安檢機。
安檢員盯着屏幕,不說話了。
隨後一招手,另一個安檢員也過來看。
箱子裏頭,淺橙色的色塊大片分佈,圓的、葉的、重疊的,一眼就能看出來是什麼蔬菜水果。
還有些脂肪紋理與輪廓格外清晰的深橙色色塊,彷彿有大塊的凍肉、凍雞、凍鴨,還有一隻不知什麼的腿。
再來是各種大的、小的、圓的淺橙色色塊,以及包裹着的許多方形淺橙色......考慮到之前照出來的保溫棉輪廓,這應該是冰塊吧?
大夥的眼神對上這一對氣質出衆的男女,因要頻繁人臉檢測,口罩是拉下來了。
就,都長了一副明星臉,出門還挺接地氣的嘛。
只是一一
安檢小姐姐拿着機器在宋檀身上掃來掃去時,忍不住小聲問道:“你們是從雲橋村回來的嗎?”
宋檀一愣:“對。”
“哦,就說呢。”對方恍然大悟,“咱市裏現在那個雲橋村很火,據說去那的人千裏迢迢都要帶些菜回來。咱們安檢站今年檢出好多回食材了。”
到底是自己的事業,誰還能聽着不開心呢?
宋植就問道:“那你有沒有喫過呀?沒有喫過的話,建議去嘗一下哦,挺不錯的。”
他家的喫不到,喫喫村裏的嘛,也好喫的。
這只是路途中的小插曲,宋也沒放在心上。
然而等他們下了車,輾轉地鐵與出租之後,又接到烏蘭的不停催問。
“到地方了嗎?”"
“我給你裝了些新鮮的東西,不好放過夜的。”
“你們先別去酒店,直接先去見見大師,把心意送上。”
停了會,見沒回復,又囑咐道:“見不到也無所謂,東西先送上去,留個名啊。”
最後再又囑咐一遍:“問問大師能便宜點不?”
反正幾百萬是絕對不行的啊。
宋檀直接把手機遞給陸川:“你回吧你回吧,我回啥她怎麼好像都不信似的。”
等人終於到了道觀門口,因提前聯繫過,只報了名字,就立刻有人來接,領着他們穿過內堂,直接走上二樓。
看宋檀一個人提着那麼大的箱子,陸川卻提着個輕飄飄沒什麼分量的小行李箱,道長的眼神看了又看,最終還是沒忍住。
“這位善信,箱子我來拿吧?又或者找個地方寄存一下?”
“不用。”宋植搖搖頭,“這是我媽一定要我帶過來的本地特產。就請諸位道長嘗一嘗,也叫大家知道我們那裏真的人傑地靈。
“請道長辛苦一趟,也不會辱沒了身份。”
這話說完,她自己都想給自己點個贊。
而眼前的道士倒也不拒絕,此刻只往前繼續領路:
“二位有心了,我替道觀謝謝。來,這邊就是青雲道長的清修之處。”
“不急。”宋檀已熱切地將箱子推了過去,“裏面放了好多生鮮,不能久留,還請先把這些拿去廚房處理了吧。”
正說着話呢,房間內就走出來一位很符合大家標準印象的仙風道骨的道長。
對方皮膚紅潤,面色白皙。
頭髮白、灰、黑交雜着,整整齊齊梳了髮髻,臉上還留了頗爲仙氣的鬍鬚。
如今道袍一穿,整個人立馬把高人的形象砸實了。
但高人本身卻很接地氣。
見到二人就彷彿朋友待客似的:“來啦?”
再看看那行李箱:“哦呦,帶這麼多特產?實在叫善信破費了————都帶了什麼啊?”
一邊說着,一邊也幫着小道士一起收拾着箱子。
放倒的瞬間,察覺到是出乎意料的沉,他也略有些驚訝。
看他這一撩衣袍這絮絮張羅的模樣,其實跟村裏大叔也沒什麼區別嘛。
宋檀看了眼陸川,總算知道他爲什麼說自己應該會喜歡。
沒錯,她就挺喜歡的,因爲自己修仙,看不得比自己還仙氣(zhuang)的人物。
可如果對方又很接地氣,那就顯得很符合她農民的檔次了。
而此刻,唰啦一聲,老舊行李箱的拉鍊拉開,裏頭包裹得整整齊齊的物件彷彿瞬間膨脹,一下子全都湧了出來。
這下,四人都沉默了。
託小張哥的福,家裏打包的東西那是一點不缺。
氣泡柱包裹着的兩個西瓜和6個甜瓜暫且不提,只瞧裏頭黃瓜、茄子、辣椒、苦瓜、豆角等堆了好大一堆,就曉得這特產是真接地氣。
再瞧角落裏,兩盒茶葉已經被擠得毫無存在感了。
銀耳也只在僅有的角落裏用保鮮袋密封裹了那麼四大朵,圓墩墩的。
剩下的空間呢?
剩下的空間全是用保溫棉包裹得嚴嚴實實的。
兩位道長在驚訝與沉默中,默默撕開上頭的膠帶,只聽“嘩啦”一聲,沒化乾淨的冰塊先跟着些微的水淌了出來。
再往裏頭看,還有保溫膜。
撕開,是兩隻鴨。
再撕開,是兩隻雞。
還有一包酥炸小魚乾,最後並一條肥墩墩結實有勁兒的大豬腿、一條羊腿,和沉甸甸硬邦邦大塊的牛肉。
饒是道長見多識廣人接地氣,看到這麼接地氣的特產,也不由卡殼了一瞬。
小道士更是沒啥經驗,此刻盯着這堆散亂的肉蛋————沒錯,還有鹹鴨蛋,也是呆瓜似的蹲在那裏,不知怎麼收拾。
最後到底是青雲道長年紀大,見識多,人又沉穩,因此矜持吩咐小道士將這些都拿去廚房:
“晚上都做了,讓道觀都加個餐。也不辜負善信千裏迢迢送來的一片心意。”
“只是......”他站起身來,又特意解釋道:
“咱們雖不是正一派終身要求戒葷腥,卻也是有幾樣不喫的。忠孝節義,牛狗雁與黑魚,這些不喫。”
“因此這大份牛肉,老道我就先謝過好意,待明日有十方善信來,咱們煮大鍋牛肉羹,來給諸位散齋好了。”
宋檀也真沒想到,她媽能在行李箱塞下這麼多的素的。
這虧得不是上正一派去請,真要是的話,事還沒辦就先得罪人了。
此刻自然也點頭,同時又悄悄給陸川比了個大拇指。
別的不說,這青雲道長說話行事與周身氣場,確實叫人覺得舒服。
難怪陸川多年前見過一次後,到現在還記得清楚。
倒是兩罐茶葉,對方鄭重拿了出來,越發神色和氣:
“老道平生也就愛喝個茶,這些也多謝善信了。”
一邊說着,三人一邊進屋就坐。
這位道長行事並不如何拘束。甚至可以說,整個道觀的氛圍都很鬆弛。
宋檀還能聽到樓下有人問:“是要跪下磕頭還是怎麼着?”
那年紀輕輕的小道士就道:“都行,什麼都不做,心意到了也行。
好麼,果然好隨緣呀。
但她剛巧就很喜歡這種氛圍。
見青雲道長一邊燒着水,一邊拆着茶葉盒,她就直接把來意說明:
“道長,我在家中有一座農場,農場的員工日益增多,現在就在鎮上買了塊地,打算蓋些房子來便宜供給員工們。”
“只是大家身處鄉下環境,很是看重風水。我又怕不請,會讓他們被一些鄉間不入流的人說話動搖,致使心頭不順......所以特意過來,想請大師到我們那去看看,點撥兩句。”
他們的來意,介紹人其實已經說過,只是原本青雲道長想的是,房地產請人看風水,因此不大願意去。
但人生在世,總逃不過人情嘛。修道之人也一樣如此。
傳話的人是道觀挺有名的善信,既然問了,他也願意瞭解瞭解。
如今聽說是在鎮上蓋房,又是給員工,兩樣相疊,價錢必不可能太貴。
如此這般,他願意的心就又提了許多。
正笑呵呵地準備再問些問題呢,手上動作不停,茶葉罐裏頭的密封袋子就被撕了個小口。
一股濃郁的、獨屬於茶類的清香撲面而來。
青雲道長坐在那裏,瞬間愣住了。
過了會兒,纔回過神來看了看茶葉,又毫不顧及形象地站在屋外,藉着天光看了又看。
轉而回頭殷切問道:
“你說,這是你們家鄉的特產?”
“你們家鄉產物都有這個水平嗎?還是說僅某一地某一山有?”
宋檀心裏就明白了。
她微微含笑:“山林湖泊、田地魚塘,只要是屬於我家的,都是這樣的。”
那還說什麼?
道長振一振衣衫,此刻小心拿竹夾拈了一撮茶葉放進杯中,茶壺裏剛燒熱的水控制在80度,蕩了又蕩,而後小心沖泡下去。
頭道洗茶過後,等熱水再次注入,看着裏頭綠茸茸的小芽兒在水裏慢慢膨脹舒展,清香也隨之縈繞而出。
他深吸一口氣,便矜持地站起身來,轉而又在這房間裏,開抽屜、開櫃子,再開抽屜......好一陣上上下下的翻騰。
最後,找出一張卡片來遞給宋檀:
“你家鄉在哪來着?喏,這是我的身份證,煩勞善信給我買票了。”
宋檀:…………………
她才默默接過那張身份證,突然又見小道士捧着盤子過來,神情歡歡喜喜:
“師傅,這位善信帶的瓜果很好喫,您快嚐嚐!”
只見那大盤子上攢了好璀璨一個拼盤,切塊的黃瓜、擺了造型的甜瓜和紅豔豔的西瓜,上頭還精巧放了三枚叉子。
再看小道士,若是仔細去瞧,他脣角還沾了一點西瓜的紅豔痕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