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太……若是換了別人如此魯莽行事,葉易安定會毫不猶豫的抽身就走,只當他根本沒有來過,但虛月……其勢已容不得他再有絲毫遲疑,身形虛化之後即刻無聲跟了過去。
只此短短耽擱,葉易安到時先就見到漫天霞光轟然而起,隨後纔有巨震之聲響徹整個定坤山頂,這一切都是虛月的法器轟上駱天賜居處之禁製法陣的結果。
長唳聲中十數羽巡山巨鷹蜂擁而至,定坤山頂峯之中亦同時竄起不下同樣數量的法器攻向虛月,到其面前時才堪堪停住,顯然是認出了最易辨識的她。
目睹那些法器盡數停住後葉易安長吁出一口氣,輕微而小心的遠離開虛月,剛纔那近乎本能的一衝實在太近,而以虛月此刻滿場注目的情形,離她太近實不符合其潛蹤之道。
這一幕風起雲湧就連葉易安都看的悚然心驚,但此刻高居於封頂虛空之上的虛月卻是面色不改,視身周衆多法器與巡山巨鷹如無物,只是將目光緊緊盯住下方駱錦繡居處。
駱錦繡終於現出身形,臉上有着不加掩飾的慍怒,“虛月,你這是做什麼?”
山風之中,虛月身上的杏黃道衣微微飄拂,凌空若仙。面對駱錦繡的責問,她的目光卻不曾稍離半分,依舊緊緊罩住下方那片房屋,“有魔門子弟潛進盟主居所,除魔衛道我輩義不容辭,且等貧道擒住那賊子之後再向盟主請罪”
虛月空靈清冽的聲音響徹整座定坤山頂,引得剛剛被響聲吸引來的道門徒衆一片譁然,但不知爲何,這些由玄都觀同來的神通道人卻似毫不懷疑虛月的話語,她一說衆道人當即便信了,直讓正緊盯着駱錦繡的葉易安莫名所以。
虛月縱然是玄玉的愛徒,但在此地面對着駱錦繡說出這等可稱石破天驚的話語,即便只是爲謹慎起見,他們豈能毫無懷疑?這其中又有什麼隱情?
眼見衆神通道人向其居所圍攏上來,駱錦繡臉上怒色益盛,但這怒色卻正好掩蓋了他的別樣神情,使得葉易安實難看出異常。
駱錦繡正要開口叱喝虛月,一旁的駱天賜突然俯身上去耳語了幾句什麼。隨後,駱錦繡深深看了虛月兩眼,揮手示意隨着神通道人的舉動而有些躁動的屬下稍安勿躁之後,方纔冷言聲道:
“好一個能辨識入微的道心如一功法,哼!本盟即刻自查,若是查出果有魔門潛入一切好說,否則,你師尊面前本盟自會討一個交代”
道心如一!難倒虛月修行竟然是這傳說中的功法?
在散修界長盛不衰的傳說中,道門符籙術自然以神霄雷法爲尊,而若論功法則必屬道心如一無疑。
這門功法的神奇與它的難以修煉同樣知名。據傳說,若得修行此功法,其最知名的神效之一就是能辨析入微,且是隨着修行境界的提升,這種辨析入微亦隨之先由外物而及自身,終至內外合一參透天地玄奧,證得金丹大道。
與功法神奇相對應的是其修煉極難,難到縱觀整個道教史也鮮有成功之前例。蓋因此功法除了要求修行者必須具備第一等天賦之外,更重要的是心思空靈不染片塵點垢恰如初生之嬰孩,抱樸如一。
符合第一條的人還好找,但這第二條……現在卻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葉易安搖搖頭,若是虛月真成功修行了道心如一功法並能初窺其堂奧,那諸多神通道人對她如此驚人之言毫不懷疑也就不足爲奇了。
心念至此,葉易安猛然想起來,剛纔他剛在竹林小院中現出身形,虛月的攻擊便已抵達,難倒她竟能看破,或是感應到自己的隱身?
道心如一功法真就神通到如此地步?除此之外,她還從自己這裏感應到了什麼?
此時的定坤山頂煞是熱鬧,錦繡盟以及玄都觀南譴弟子可稱密密匝匝,或在地上或騰空而起,圍繞着駱錦繡的居所形成了一個隱約的圓。駱錦繡說完話就欲轉身入內,這時就見懸浮於虛月身前的簡形劍器驀然爆閃出熾白光暈,劈空向駱錦繡居處西北角攻去,“魔門妖孽,哪裏逃?”
隨着駱錦繡現身,其居處所設的禁製法陣已自行收起,虛月這一劍再無阻礙長貫而下,耀耀毫光將西北角那一叢梅林盡數籠罩。
瓣瓣梅花遭此鋒銳摧折在空中凌亂翻飛,就在長劍去勢將盡欲待飛轉的瞬間,叮的脆響聲裏,一蓬丹力流波四濺飛散。
花瓣與丹力流波的紛紜亂離中,一具巨獸扇子骨般模樣的法器顯露出來,邊緣處還綴有衆多形似黃金製成的金鈴,卻詭異的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好以白骨爲法器本就是魔門徒衆的一大特色,況乃這柄扇子骨模樣法器上散逸出的護器毫光顏色正是魔門獨有。虛月這一擊雖沒有將那魔門信使斬殺當場,卻將他的身份揭露無疑。
“果然有魔門潛入!”錦繡盟徒衆眼神驚疑,且不說居處森嚴的護衛法陣,單以駱盟主的修行境界,他既然在,又有誰能無聲潛入……
隨同玄玉南來並借居於此的神通道人們卻是神情振奮,這些日子他們早就對錦繡盟看似恭敬實則冷淡的態度憋了一肚子火,如今在他的居所發現了魔門子弟,哼……
葉易安此時也鬆了一口氣,遠遠的看了虛月一眼竟有些慚愧於之前心中對她行事莽撞的指責。若非她不依常規、形似瘋子般的迅疾出手,只要再遲延片刻魔門信使必定就已遁出了駱錦繡的居所。
雖然同是在定坤山上,但究竟是在駱錦繡居所內還是居所外發現他,從意義上講卻是截然不同。
這一刻,不管這魔門信使最終結局如何,對於葉易安而言都已從駱錦繡身上報了虛壺等人之仇。衆目睽睽之下,在其戒備森嚴的居所內居然發現了魔門子弟,且其人還在居所之內,嘿,任駱錦繡巧舌如簧,玄玉哪裏怕也不好解釋吧。
那魔門信使的修行境界不可謂不高,虛月居高臨下的全力一擊也不能傷其分毫,只不過逼出他的行蹤而已。但以當下定坤山頂的情勢,他被逼暴露行蹤的同時就已註定了結局。
隨着他想要悄然遁逃的行藏敗露,無數道丹力投射過去,霎時間這廝已不知被多少人鎖定,一場聲勢浩大的圍攻就此在定坤山頂上演。臉色已經恢復到素常之平淡的駱錦繡並未出手,但他心腹手下的攻勢之猛生生把一衆神通道人都排擠開去。
這一刻,錦繡盟精銳的們御魔之心真可謂堅逾磐石,且在暴起動手之初先就不顧丹力的巨大消耗佈下了範圍廣大的禁制,此禁制在限制住那魔門信使活動範圍的同時也將內裏的聲音響動盡數隔絕。
最終儘管被排擠到外圍的神通道人們衆言提醒要留活口,魔門信使依舊被數十道法器轟成了飛灰。靜靜目睹這一切後,駱錦繡抬眼看了看虛月,“玄玉仙長可在?”
待聞知玄玉並不在定坤山,駱錦繡下了一道嚴查峯頂是否尚有魔門潛入的嚴令後便拂袖進了居所。這道命令也算錦繡盟正式爲今日之事定了性——錦繡盟巡查不嚴,遂使魔門潛入。
看到這裏葉易安意猶未盡的咂了咂嘴,與駱錦繡拂袖而去同時潛回了竹林小院靜等虛月回來。
隨同虛月一起來的還有幾個虛字輩高道,商議着既要嚴防錦繡盟異動,同時也要派出弟子到與京畿道接壤的秦嶺一線,以防魔門知其信使被殺後惱羞成怒而大舉攻入。雖然在當前形勢下這種可能性極小,卻也不得不防。
其間虛月話很少,似乎只是靜默而聽,但其偶一開口則直指要害。這也使葉易安漸漸知道,修煉了道心如一功法的虛月雖然看上去並無太大區別,但其終究不是十五年前那個行勝於言,做事從不多想的林子月了。
道心如一功法天然摒絕那些心思複雜之人,以她的經歷與性格,這功法簡直就是爲她量身定做一般。
商議既定後那些虛字輩高道各去安排,虛月扭過頭來,“出來吧”
依舊是清冽的聲音,但當葉易安現身出來兩人四目相對時,虛月的眼神確乎有了變化,此前濃濃的厭惡漸次消失。
因不知道心如一功法中辨析入微的神通究竟能到何等地步,此刻於靜室之中再面對虛月的眸子時,葉易安竟莫名的有些侷促。
竹林小院中葉易安與虛月對面而立。定坤山居所內,面對一衆心腹駱錦繡再不掩飾臉色的陰沉如鐵。
“哲翁,你親自走一趟蘭山精舍”
那被尊爲哲翁之人從胡凳上站起身,略一拱手後目注駱錦繡,意在問派他去蘭山精舍的目的。
駱錦繡正要說話,忽又沉吟下來,片刻後斷然一揮手道:“天賜你即刻去集結盟中精銳,而後隨哲翁走一遭襄州,此次定要將天機谷斬草除根”
此言一出,衆皆愕然,那哲翁率先問道:“莫非剛纔那事與天機谷有關?”
“適才魔門那蠢貨是由蘭山精舍過來的,剛說到這裏虛月就到了,此事若非葉易安居中弄鬼,還能有何人?”
錦繡盟衆人正疑惑魔門使者身份如此敏感,怎麼這麼快就被虛月發現,一聽這話之後頓時明白過來。一大執事疑惑聲道:“論實力天機谷與我錦繡盟實有天淵之別,那魔門使者爲何先去了他那裏?”
駱天賜卻無心於此,只是問道:“父親,剛出了使者那事,現在就對蘭山精舍動手,玄玉仙長那裏……”
“今時今日,錦繡盟與蘭山精舍誰對道門更重要?只要我一日不降魔門,玄玉就得對本盟施以籠絡,滅一個天機谷,玄玉還能爲此事與本盟翻臉不成?”駱錦繡緩緩站起,“大亂將至,原不想在天機谷身上損耗實力,但他葉易安既然如此不知趣,本盟索性就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葉易安功法詭異,只怕……”
駱錦繡聞言淡淡一笑,陰冷,“葉易安在玄玉面前賣了這麼大個乖,以他的生性豈能不討些好處回去,若我所料不差,他此刻必定還在玄玉居處。人手調齊之後哲翁無需再等後令,徑直往蘭山精舍就是,記住,定要斬草除根!”
哲翁再次微一拱手後便帶着滿臉興奮的駱天賜以及幾個當管大執事出門去了,駱錦繡則招來另外一人吩咐着什麼。
竹林小院中,葉易安正試圖從虛月口中探出些玄玉對那樁交易的態度,無奈虛月雖對他態度有所改善,卻甚是寡言,說了許多也沒有有用的信息。
正在這時忽聞叩門聲響,虛月起身時,葉易安已再度虛化了身形。
虛月打開小院門戶,葉易安見門外站着一羣人,當先那人他曾在迎接玄玉的晚宴上見過一面,乃是錦繡盟中一個位高權重的大執事許無鋒。
許無鋒很是客氣,虛月剛一開門他當即拱手見禮,“打擾虛月仙長清靜了,駱盟主因適才魔門潛入之事大加震怒,下令嚴查整個定坤山不得有任何遺漏,我等正是爲此而來,還請虛月仙長配合併見諒則個”
這許無鋒雖面帶笑意卻難掩雙眼中的殺意,葉易安目睹此狀正自疑惑:難倒錦繡盟敢對虛月動手?他們真抉擇好準備歸降魔門了?恰在此刻他看到了許無鋒抬眼向虛月身後探究的眼神。
竹林小院就只有玄玉與虛月居住於此,如今玄玉不在,虛月又正當面,許無鋒還要找誰?
葉易安心思一轉即刻明白過來,暗罵自己得意忘形的同時毫不遲疑便向小院外遁去,孰料剛到小院黛牆上空卻被一道無形禁制給彈了回來,隨即便聽一聲厲喝道:“院內尚有魔門餘孽,小心”
厲喝聲中就見黛牆外九道身影陡然御空而起,居高臨下以奇形站位將竹林小院緊緊罩住,葉易安撞上的禁制正是這些人不懼丹力消耗所布。
以自身修煉之丹力佈設的禁制比起法器形成的禁制在靈敏度上差異極大,葉易安雖能憑藉《蛹蝶祕法》的神通隱身,但當其撞上禁制時那九人雖看不見他卻也能即刻感知。
原來早在許無鋒叩門之前,竹林小院外早已布好了羅網,目標正是他葉易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