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給愛貓看病後,鬱竺自趙信處領到的第二個差事,是去給名妓李師師送畫。
這幅畫,先由一直周旋在李師師和趙佶之間充當掮客的張迪送了一遍,沒能送出去。
趙佶大爲光火。
自大觀三年與李師師初識以來,他或喬裝富商,或假託文人雅士,送過無數的金銀,都沒能?得李師師的芳心。於是到後來,索性也不再掩飾了,他恢復了作爲官家的身份,以一個天子的尊榮,命令李師師侍奉自己。甚至爲了方便,他還在坤寧殿以
東的一個偏殿修了一條直通李師師家後院的地道。
這樣做,效果是顯著的,卻也是有限的。
他得到了想要的人,卻得不到她的心。每每與李師師相處,他都能察覺到兩人之間隔着的一層幽微朦朧的輕紗。那種感覺,就像他在揮毫潑墨的時候,雖竭盡心力,仍難以繪出心中所想的意境。
這令趙信感到十分煩悶。
爲了消除這種隔閡,他想了一個辦法。
他知道李師師才情卓榮,琴棋書畫皆臻於妙境,於是他一改往日的強硬作風,轉以柔緩的姿態,將自己日常所見的趣聞軼事化作詩畫贈予李師師,企圖以這種方式讓她看清自己靈慧而真摯的內心。
果然,此法成效斐然。李師師偶爾會回一些詩給他,或者在他的畫上添一點自己的筆墨。
趙佶非常欣慰自己找到了這樣一種和李師師進行靈魂交流的方式,並樂此不彼。
然而,這個方式在今天失效了。李師師沒有收下他的那幅畫,甚至沒有讓張迪在她那裏停留,很快就將他趕了出來。
趙佶茫然無措,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他想着,定是張迪那條笨嘴拙舌的狗子叫錯了聲音惹得師師不快。
他的目光在屋子裏轉了一圈,落到了那個剛被提拔的女官身上??同爲女子,想必她比張迪更合師師心意。
於是,鬱竺得幸踏入了趙佶那位於葆和殿正殿的專屬藝術創作空間。
龍涎香的氣味,從獸爐中細細噴出,瀰漫在整個葆和殿裏。儘管是白天,大殿四處依舊燭火搖曳,那燈燭是由入內內侍省特製的,在蠟中也摻了龍涎香,點起來後馥芳滿室。
趙佶看着桌上那幅畫??近乎透明的鵝溪絹被潦草地捲了起來,鬆鬆散散地扎着。顯然,李師師並沒有仔細看過,便被惹怒了。他其實想去見見李師師,卻又不敢輕易動身,因爲他實在捉摸不透佳人的意思,擔心自己的貿然前往會讓此前的種
種努力付之東流。
“鬱卿,”趙佶微微抬眸,喚了一聲,“你且拿着這畫,往金錢巷走上一趟。師師若是說了什麼,務必即刻回來告知朕。”
“陛下,恕臣無禮,此畫可否容臣一觀?”鬱竺輕聲問道。
趙佶着實沒料到這小小女官竟會提出這般要求,這畫本是他與李師師之間獨有的情趣默契,旁人哪有資格?探?正欲發作,然而,念頭一轉,又想到她畢竟同爲女子,說不定真能從這畫裏瞧出些自己未曾留意的微妙之處呢?
“看吧。”他輕輕揮了揮手。
鬱竺緩緩展開那幅畫卷。
第一眼看來,這是一幅神仙妃子圖。一位仙子身姿婀娜,在浩渺無垠的雲海間悠然徜徉,她雙眸輕闔,青絲隨着雲霧的流動方向肆意飄動,粉色的羅裙自腰間垂落,鋪展在雲上,像一朵綻放的花兒。
不得不承認,這幅畫的藝術水準很高。
鬱竺目光在畫上緩緩遊走,片刻之後,她發現了這畫兒的怪異??這天宮雲海裏,爲什麼會長着一叢叢綠油油的青荇?而且,畫面裏的天宮亭臺看上去也有幾分眼熟,倒是像極了自己曾經在瓊林苑中所見過的亭子………………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向趙信:“陛下,這畫的可是後苑?”
“不錯。”趙佶輕輕撫須,臉上掛上了一抹自得的笑容,“愛卿果然慧眼,朕所畫便是凝碧池,畫中女子便是那失足的陶御侍!”
陶御侍,這三個字在鬱竺的心中泛起一陣漣漪。
藍?前兩天和她說過,宮裏失足淹死一個小宮嬪,正是此人。
所以,這根本不是什麼《神仙妃子圖》,反而是《宮妃溺水圖》纔是!
鬱竺一時間有些難以理解趙信的趣味所在,難得露出了費解的神色。
趙佶並沒有留意鬱竺的表情,他的思緒已然飄回到那日見到陶御侍溺水的場景,不無感慨地說:“那小小美人,平日裏不起眼,但是在水中漂浮的模樣卻甚是有趣。青絲隨浪轉,粉面泛波濤,多麼像在空中在翩翩起舞的仙子呀!連那快要廢棄的
瓊林苑,因着這一幕,都添了一兩分別樣的趣味了。”
鬱竺收緊了握住畫卷的手。
一個人、一個曾承蒙他眷顧的低等嬪妃死了。
他說有趣。
然後,他用這“有趣”的場景,去博取另一個他日思夜想卻始終未能徹底俘獲真心的女子的歡心。
鬱竺強忍着內心湧起的冷意,面無表情地聽着這大藝術家大放厥詞,一言不發。
“哦,鬱卿,這麼樣,這畫兒可有問題?”
“回?陛下,沒有問題。”鬱竺鬆開手,將那鵝溪絹重新卷好,揣在懷中,平靜無波地朝趙佶略行一禮,“微臣這便去金錢巷。”
“好的,快去吧,朕就在此靜候佳音了。”趙佶微微頷首,隨即又想起什麼似的,轉到畫案前。
鬱竺悄然退出了葆和殿。
坤寧殿的地道,她沒有資格走。於是她便從宣德門而出,繞到家中換下了官服,挑了一件深色的大袖,然後將畫兒藏在袖中,想了想,她又將李清照寫給自己的那闕詞拿了出來帶在身邊。
穿過御街,從舊曹門向北,鬱竺來到了金錢巷。
像李師師這樣的名妓,自然不會在尋常的秦樓楚館中拋頭露面,高張豔幟,她們往往都是獨佔着一個宅子,周遭環境非但毫無喧鬧之感,反倒清幽靜謐。
金錢巷的李宅門前,一株垂柳依依而立,細長的柳條几乎正對着那垂落着珠箔的門簾,微風拂過,輕輕搖曳,似在輕叩門扉。隔着圍牆,另有一株櫻桃樹,蔥鬱的枝葉掩映在碧紗窗上,幾根枝條已然伸出圍牆之外。
鬱竺叩響院門,不多時,門扉開啓,現身的是李師師的養母李姥。她年輕時也曾經是個紅極一時的名妓,此時穿紅戴綠,仍殘留着幾分風韻。
李姥的目光在鬱竺身上遊走,上下打量了一番,發出一聲輕佻的笑:“喲,姑娘來此所爲何事呀?"
鬱竺似是沒有看懂她的表情,不動聲色地從袖中掏出一錠黃澄澄的金子悄悄塞到她手上:“我乃青州一介琴師,幸得了易安先生一闋好詞,奈何琴技淺薄,無論如何彈奏,總難以奏出曲中真意。故而千裏迢迢趕赴東京,一心求見李姑娘一面,向
她誠心討教琴技。”
李姥聞言當即收了那輕佻的笑意,暗暗尋思起來??雖說這等前來求見李師師請教琴藝的事此前從未有過先例,但這並非是什麼爲難的事情,且自官家垂青,旁人都以爲這李家門第尤峻,尋常官宦子弟反而不敢前來,導致她收入銳減,如今既
有送上門的財路,又何苦將其拒之門外呢?
想到這裏,李姥那原本略顯遲疑的動作瞬間變得利落起來,她將手擾進袖子中,換了個笑法:“姑娘請進吧。”
鬱竺被迎進了一個小軒。軒內佈置得頗爲精巧,卻未點薰香,只置以鮮果,牆上張掛着數幅字畫,她走近看了看,其中有一首還是晏幾道的《生查子》,最後一句寫的便是“遍看穎川花,不似師師好”。
等待了片刻,一陣輕柔的、衣服與地面的摩擦聲傳來。鬱竺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素衣素服的美人珊珊而來,那美人完全沒有梳妝,秀髮上鬆鬆地插着一根簪子,穿着一襲普普通通的玄色衫子。
待她走近了,鬱竺才仔細瞧清楚她的眉眼。因未曾描眉,那五官的顏色略顯得淺了些,卻並無寡淡之感,她突然想起了趙佶形容的那個“韻”字,心想,原來韻致便是這個意思。
李師師對於這位上門討教技藝的女琴師並無任何驕矜的神色,她挽起袖子,褪去皓腕上那一對圓條玉鐲子,摘下掛在牆壁上的瑤琴,含着笑意對鬱竺道:“小娘子想奏的是哪首曲子。”
“漁家傲。”
“據說是易安先生所作,可有詞兒?”
鬱竺從袖中掏出那張紙,走近了些,遞給李師師。
李師師接過紙張,美目流轉,稍作瀏覽後,便將瑤琴置於幾案之上,撫上琴絃,彈奏起來。
琴音似潺潺流水淌出。
起初清脆悅耳,像是春日微風拂過柳梢的輕吟,隨着旋律的推進,琴音逐漸被濃重的哀愁籠罩,變得幽咽婉轉起來,像是悽風苦雨中泣血的杜鵑哀啼....
一曲奏畢,餘音仍在。
鬱竺沒有鼓掌,她抹了抹眼角,對李師師道:“姑孃的曲子很哀傷,但這並不是一首傷感之詞。”
李師師又將那桌案上的紙張拿了起來,端詳了片刻:“這想必是易安先生寫給那個新進京的女官兒的吧,確實不是一首哀詞,但我卻爲她傷感。”
“姑娘此話怎講?”
“她原是自由的鳥兒,被一紙任命,折斷了翅膀。”李師師清冷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鬱竺抬眼看去,只見她推開瑤琴,緩緩向自己的方向走來,朱脣輕啓:“我說得對嗎,鬱承旨?”
“你身上已經沾染上了龍涎香的味道,這個味道我太熟悉了。’
李師師越走越近,臉上原本的笑意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官家的說客還真是越來越別出心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