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三)
天心閣大廳。
所有人都已經依次通過考驗,列隊在大廳中等待最後的答案。
西門納雪和西門岑分坐在大廳上首位,西門風如影子般站在西門岑身後。西門泠和西門嘉坐在下首,西門笑自然是守着他的主子,西門觴卻離衆人遠遠地站在一角,一身黑衣,彷彿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廳裏可怕地沉默着,空氣中充滿了不確定的火花,氣氛壓抑得便是呼吸得重些也足以讓人爲之側目。
牛油般的巨燭把大廳的每一個角落都是照得通透光亮,一如白晝。北方的初秋已是寒意襲人,可大廳中的許多人額角卻滴下了豆大的汗粒。
當我和西門嵐一步步走進大廳,所有人一剎那間都睜大了眼,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瀰漫在初秋清寒的空氣中。我知道我輕淺的腳步聲在這些等待的人們心中無異於刑鼓的殺伐聲。鼓停,便是血濺四方。
“把兇手帶上來!”我微笑着道,視線卻直直地望着西門岑。
自我進來以後,西門岑一直微微閉目靠在椅上養神,此刻終於緩緩張開了雙眼。他的眼眸深墨,完全沒有一絲波紋。
西門嵐拍兩下手,張之棟便拖了一人走進廳來。那人滿頭長髮披下,鮮血自嘴角溢流,浸透了身上的青布衣衫,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長長一道血痕。
西門嘉喫了一驚:“這個血糊拉茬的人是誰?”
我淡淡地道:“這兒少了誰,那便是誰了。”
饒是西門岑鎮定功夫了得,此時也不禁變了臉。“你說的可是西門英?”
“不錯!”西門嵐上前一把拂開血人披面的長髮,衆人看得清清楚楚,正是昏迷不醒的西門英。
連西門泠也有些聳然動容,失聲道:“他可是祁風堡的三代老人了!”
西門岑收起了一貫的雍容神色,肅容道:“丁丁,英叔是我祈風堡大管家,資歷比誰都老,沒有證據可不能就這麼輕易辦了他。”
我冷冷一哼:“就知道你要這麼說。”
張之棟把西門英往前一拋,任他趴在地上,這纔不溫不火地道:“這事說來極簡單。小姐設下了計策,招來小可的魂魄。各位只需輪流進屋把手伸入皮袋中,袋中若發出異響的就是兇手。這事大家都已經經歷了。”
“不錯,這些都知道的事就不必講了,快點說證據是什麼?”西門觴極不耐煩地打斷張之棟的話。
張之棟也不生氣,提起皮袋道:“答案就在這隻皮袋中。”
西門嘉嬌媚的桃花眼中閃過疑惑:“怎麼說?”
我笑笑不語,只把手伸進那隻皮袋,然後又抽手出來。
西門笑更是不解:“丁丁你這是什麼意思?”
西門岑輕咳一聲,緩緩道:“聽到是納雪作法召來的死魂,那兇手免不了會有些心虛,即使他內心覺得真把手放進去也不見得會有事,但一般總還是不願冒這個險的。”
我拍手讚道:“不錯,二爺果然是了不起。”西門岑果然厲害,我這樣的招數只能騙倒西門嵐,卻根本瞞不過西門岑。
西門嘉媚眼一亮,恍然大悟:“這就叫請君入甕,真是好計策!”
西門笑先是連連點頭,隨即又連連搖頭:“可你又怎麼知道西門英沒把手伸進袋裏呢?房裏又沒別人在。”
西門岑微微一笑:“袋裏必是有些可以沾色不褪的藥物,若手上無色,便是不打自招了。”
西門笑舉起自己的手對着燭火細細一照,果然有些細微的白色粉狀物,拍之不去。衆人紛紛低頭看自己的手,俱是與西門笑一模一樣。
西門笑跑過來,翻來覆去地研究西門英的手掌,終於道:“果然沒有半點粉末。”
大廳裏“嗡”的一聲,當下便炸開了鍋。
西門風卻突然發話,陰慘慘的聲音瞬間便蓋過了滿廳的亂哄哄,大廳裏一下了又靜了下來。
“西門英有沒有罪,應該交由我刑堂審問後才能定罪。爲何你們私下動刑,讓他口不能言?分明是有意栽贓嫁禍。”
“西門英見張之棟喝破真相,威脅利誘求饒撒賴之餘還試圖傷害於我。幸好九爺見機得快,才救下我一條小命。事敗後,西門英便咬舌自盡。”我挽起衣袖,露出手腕上的淤青,指印宛然,高高腫起。又緩緩解下脖頸間的絲巾,一條利刃劃過的血痕清晰可見,若是劃得再深半分,便會因劃破筋脈,出血太多而致命了。
我頓了頓,語調悠然,“此間經過,九爺皆可作證。”
衆人眼光齊刷刷聚焦在西門嵐身上,西門嵐上前一步,朗聲道:“正如丁丁所言,西門英犯上作亂,罪該萬死。”
西門風冷笑:“西門英口不能言,事非黑白自然由得你們隨便說。”
西門嵐勃然變色:“老六,你這是說我說謊?”
西門風陰陰一笑:“我可沒這麼說。只是事關重大,總要讓大家心服口報纔好。”言下之意,竟是直指我作弊了。
我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也不動怒。
“自然還有人證!”朝張之棟作個手勢。
張之棟迅速指揮人押進了一連串五六個五花大綁的肉糉子。這五六個人都是當日在西門笑院落附近當班的武士,西門岑等自然都是認得的。
幾人一被推出來,立時跪倒在地,連連叩首,請求饒命。
西門岑緩步踱來,在武士們面前走了一遭,沉聲喝道:“你們受何人指使?”這一喝,便有襲人的殺氣迫人眉睫。
衆武士齊齊一震,爲首的武士連忙叫道:“二爺,我們幾個都是受西門英這老傢伙的矇騙,我們可什麼都沒做啊,求二爺明鑑,饒小的一命。”說着,他涕淚交零,淚如雨下。
“給我說清楚,若有半字虛言,家法伺候!”西風岑面色如霜。
衆武士懼怕他的威嚴,連頭不敢抬。
“西門英平日便總說小可胸屁股大,長得嫵媚入骨,常在我們面前說要是有機會一定要上了她,嚐嚐滋味。那天晚上他路過映竹閣,正好看到八爺醉燻燻地離開。院中無人,只有小可一人正用力在拉醉倒在地上的十爺。這老傢伙見色起意,撲上去便想姦污小可。小可掙扎不休,他便掐着小可的脖子弄事。幾曾想身下爽過頭了,忘了控制手上的力道,活活把小可掐死了。事後他也害怕,這等醜事自然瞞不過我們這些兄弟,他便拿了銀錢來堵我們的嘴。我們幾個平日裏賭錢都在他手底下掛着有帳,他說前帳一筆勾銷,還每人另送五百兩銀子。我們一時昏了頭,就答應幫他瞞着。”
西門嵐一腳踢倒爲首武士,踢得他在地上滾了好幾滾:“還敢瞞着,你們這些喪心病狂的東西,竟敢和西門英狼狽爲奸,姦污小可。”
爲首武士嘶聲狂呼:“九爺,小人絕沒有,那都是西門英一人所爲,請各位主子明鑑啊!”
張之棟一拍掌,便有個個子小小的護院武士畏畏縮縮地走進來,在我面前跪下。
“小人李威,叩見各位主子。”
我和顏悅色地對李威道:“李威,你站起來,把你看到的聽到的都講給大家聽聽。”
“是,夫人。”李威向我磕了個頭,站起身來。
“三天前,小人剛好放假,便和人賭錢耍樂。小人手氣背得要命,到快三更天的樣子,已經輸得精精光,還欠了一屁股的債,差點連褲子都要被他們扒了。小人便去映竹閣找小人的相好小可借些銀子使用。誰曾想,剛摸進映竹閣,就看見一幫禽獸把小可按在地上行那苟且之事。我剛想大喝,卻見到月光下小可嘴角流血,面色青紫,竟似是死了。我一回頭,看到十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好象也死了。我被嚇得不清,連忙趴低了身子,不敢讓他們看見。等他們散了,我纔敢爬出來。”
張之棟大喝,聲音如炸雷般在大廳中迴盪:“你可認得,那些畜生是誰?”
李威抬起頭,雙眼射出兩道毒蛇般的光芒。“便是化作灰,小人也認得。”
說着咬牙切齒地指着幾個被捆的武士,聲音中充滿了絕望的仇恨:“就是他們。”
“你不會認錯了?”
“那晚月色極好,小人看得清清楚楚,絕不會認錯。小人還看到西門英大總管坐在一邊,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張銀票。”
別看李威個子小,中氣倒挺足,口齒又便捷,一字字說來,滿廳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西門風突然如鬼魅般欺上,閃電般出手,一掌摑在李威臉上。
“李威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撒這等大謊!如果真有此事,爲何你三天前不說,到現在才說?”
李威半邊面頰高高腫起,這一掌西門風雖然沒有用上真力,但也夠他受的。他卻並不畏懼,大聲道:“小人原以爲總管他們連十爺也殺了,當然不敢作聲。後來得知總管嫁禍給十爺,便更不敢作聲了。”
李威抬起頭,慘笑道:“小人只是一個沒用的下人,大總管權勢傾天,誰會相信我的話?就只怕話還沒出口,人便已經被他們殺了滅口。那這世上還有誰來爲小可報仇?”
我柔聲安慰:“你只要說的都是實情,自有大爺、二爺替你作主。”
李威撲地跪倒:“佛祖在上,小人句句實言,絕無半句虛假。小人願以死證明,求各位主子爲小可做主!”言畢,手腕一翻,舉起一把寒光閃亮的匕首,當胸插下,登時氣絕身亡。
衆人驚得呆了,誰也不曾想到李威竟會尋死,一時間面面相覷,大廳裏寂靜無聲。
現場慘烈無比。李威血濺當場,即便原本還有些懷疑的人也動容不已,再無質疑之聲。
西門嵐一揮手,便有人上來拖了李威的屍體和那幾個早已癱軟在地的武士下去。
西門岑凝視着我,我毫不示弱,也望着他。漸漸地,他嘴角浮起一絲笑容,神色間又籠上了雍容的慈悲。
西門岑淡淡笑道:“這事就這樣了結吧。”他環視大廳,目光中充滿了寬容和瞭解的慈悲,一剎那間,滿廳浮躁的人心便恍似得到了一劑強效的寧神劑般,奇異地平靜下來。
西門風陰惻惻地道:“西門英見色起意,殺人嫁禍。其心可誅,其罪無赦。念其在堡內多年辛勞,賜他全屍,家人立即趕出祁風城。這些幫兇不思報答主子恩德,天良泯盡,罪惡滔天,立即移送刑堂按家法懲處。”
西門岑環顧諸人:“如此處理,諸位可有意見?”
西門納雪由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個字,現在更不會多說一字。其餘諸人自然也不會反對,西門觴、西門笑得以洗清冤枉,更是沒有意見。
廳中站滿的僕役們齊齊跪倒,山呼萬歲。
“多虧夫人智勇,多謝二爺公允!”
我笑吟吟地立在一邊,在跪滿一地的人羣中,看到了人心。從這一刻起,誰還能阻擋我前進的步伐?
西門笑就站在我身旁不遠,他喃喃自語:“這個女人的心思七拐八彎的,實在太可怕!”
西門嵐鄙夷地道:“老十你總是隻長個子不長腦子。”
西門觴遠遠地站在一邊冷笑:“老九,你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笑,一樣是豬腦子。”
西門嵐這次卻不發火,脾氣好好地道:“我承認我是比不過丁丁的腦子。”
他如此服軟倒大出西門觴的意料,神色中流露出一絲訝色。
卻聽到西門嵐緊接着道:“我不如我就承認,總比某人好,明明心裏佩服得要死,卻還死鴨子嘴硬。”說罷連聲冷笑。
衆人大笑。
“我累了!”西門納雪冷冷對我道,聲音中有掩藏不住的不耐煩。
我連忙答應,爲他推動輪椅。
言笑晏晏間,我清晰的看到我倆的目光中有多少虛僞的成分,讓人齒冷。但我更清楚背後有無數探詢的視線正緊盯着我的一舉一動,分析着,等着我犯錯。我只能挺起背脊,讓自己走得更穩。
我定定看向前方,穿過了高飛的白雲,投向未知的空間。
如言如言,沒有了你,你可知我過得有多辛苦?一步一步,冰雪天涯。
“你在想什麼?”西門納雪冷冰冰地聲音插了進來。
不知幾時我們已走出很遠,四下無人。
“沒想什麼。”我淡淡道。
“哦,我還以爲你在想着溫如言呢!”他悠然望天,彷彿天上的白雲化作了溫如言,他看得津津有味。
我心絃劇震,勉力抑止着發抖的聲音:“你想太多了……”長袖中雙手緊緊攥緊,遍體的“傷痕”便在這一刻集體發作,痛得我眼前金星直冒。
“今晚你從祕道到我房裏來,我的諾言會兌現。”他斜眼望向我,眼中的光芒閃亮得妖異,一瞬間,我居然生出一種荒唐的念頭:陰謀!
我嫣然一笑,心底卻長聲嘆息。這一場仗打完了,另一場仗又要開始了。
殫心竭慮的倦意從心底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