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亮惹的禍
今夜有難得的好月色。
連日的大風雪終於止住了,朔風吹來,全凍成了堅如鐵石的寒冰,月色下明晃晃地發出了耀眼的銀光,把個祈風堡映得直如童話中的冰雪世界般迷人。
“小姐,西門納雪這兒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張之棟有些焦躁,“這又是七日過去了。 ”
我心下也有些驚疑不定。 自從那日西門納雪與我達成默契以後,他便再也沒有召見過我。 我無法摸透西門納雪的真實想法,便不敢輕舉,他的手裏可是掌握着我最大的命門——溫如言。 無論我在表面上可以做出如何的冷漠不在意,可實際上我真的經不起如言的任何一點損傷痛苦了。 這一輩子,我欠他的實在太多了!他爲我而活,又爲我而死,死後仍不得安寧,被我的執念牢牢綁住,若再讓他有半分閃失,我將情何以堪?
西門岑也一直按兵不動,任由着我稱病不出,他對西門嵐的中途變節視而不見,對犧牲了西門英這樣的老臣似乎完全不在意。 這樣的反應多少是有點出乎我的意料的,原本我預計他就算是不會跟我翻臉,可必然會針對我的行爲有所動作,那我就可以從他的反應中推敲,伺機反擊。 如今他全無反應,弄得我這邊心浮氣躁,無從攻起,反倒處在了劣勢。
“小姐,您真的認爲西門嵐不是隨口搪塞嗎?”張之棟對西門嵐絕無好感,連帶着對他的任何言語都抱持着絕大的不信任,更何況這個消息拖延至今,尚無法得到任何證實。
我懊惱道:“我想不出他有什麼必要騙我。 他已經和我同踏一條船了,就算想回頭,西門岑也不可能信任他,西門風更不會放過他。 ”
“可是一個多月過去了。 什麼也沒有發生。 ”張之棟恨恨地握緊了雙拳,骨節響起了一連串響聲。
看到他佈滿了血絲的雙眼,似乎連眼角的尾紋也深了些,我心下歉然:“之棟,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
張之棟慌忙搖手:“小姐說哪話,小姐整日殫心竭慮,纔是真辛苦。 ”
我嘆了口氣:“這世上最辛苦的事莫過於相思和復仇。 ”而命運一早就註定了要讓我們在這兩個泥沼裏不見天日。
他悄悄走上前來,視線溫柔地落在我的頭頂。 欲待輕撫安慰,才一伸手卻又黯然垂下。
我默默背過身去,無法承受便只能選擇漠視,這對他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一更剛過。 ”
“之棟,陪我出去走走。 ”我轉過身來,臉上已沒了任何表情。
“是。 ”張之棟也回覆了一貫地漠然,此刻的他只是個忠心耿耿的管家。
我披了件雪白的玄狐皮披風,踏足出屋。
屋外的雪早被凍得堅硬如石。 踏足其上,只覺滑溜溜的,有些立足不穩。
張之棟悄然伸手過來扶住我,頓時我覺得身下輕捷,走路有風。 卻不會發出任何聲息。
“月色真美!”我凝目注視着半空高掛的明月。
今夜的月不僅美,而且圓。
夜色中彷彿有簫聲,我情不自禁曼聲低吟:“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 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
唸到最後幾句,聲音中浸透了無能爲力地心痛,無遮無掩地散發開來。
“小姐,你回洛安去吧!”張之棟衝動之下,脫口而出。
我悽然而笑:“傻話。 ”
還回得去嗎?從我掉入這個時空旋渦,便入了戲。 原以爲隨時可得脫身,誰知這戲演得一日比一日瘋魔。 再也無從掙脫。 如今人生如戲。 戲如人生,我哪還分得清哪個是戲哪個是真?何況。 又讓我回到哪去呢?
我這樣的人註定是要孤獨一生的,離得我太近了便不會有好下場。
足下漫步,似有自己意志般竟一直朝西門納雪的住所行去。 雖然我們二人的房間有條祕道相連,但彼此都甚少使用,平時有事,寧可繞了遠路,自房間正門而入。
我神思尚有些恍惚,足下一空,險險摔倒。 張之棟反應極其迅速,伸臂用力一拉,我便站到了實地上。
我定了定神,仔細一看,原來只是個小坡。 不由失笑,神志便清醒了很多。
張之棟突然輕輕碰碰我的手肘,我疑惑望向他,他朝前方努努嘴,我順着他的視線望去,赫然看到一身黑衣的西門笑。
卻見西門笑站在屋檐下地陰影裏,抬頭望天,神思不屬,怔怔發呆。 遠遠望去,他便像是個沒有靈魂的雕塑般立在那,動也不動。 心事重重的樣子,看得人一陣鼻酸。
我突然生了一股衝動,想把這個無助茫然的男孩摟在懷裏溫言安慰。
這個西門笑與我而言,真是一言道不盡。 正是他一手把我拉進了西門族的風雲際會中來,毀了我一生地安寧,我原該是恨他的;但也是他時時維護我,擔心我,有意無意間的周全着我,我也不是瞎了眼的,豈能感覺不出他地一番發自內心的誠意?而他含冤之際見了我便如見到了親人般地號啕大哭,箇中心酸處也唯有當事者才知了。
我眼見得這個原本是開朗活潑,不笑也似笑的青春少年一日日的沒了生氣,整日價愁眉苦臉、心事重重,說心底話沒點心疼是不可能的。 不論他是不是我最恨的西門氏一族,潛意識裏我其實早早把他和別的一幹人等區分了開來,只是一直不願承認罷了。 此刻見了他這生模樣。 這份要憐惜要保護地**便清清晰晰地浮現了出來。
想到此處,便悄悄向他行去。 西門笑不知想什麼想得如此入神,對我地到來竟沒有留意到半分。 直到我離他不及十尺,他才惶然醒了過來,滿臉張皇地跳將起來,臉色發白,竟然一時間急得說不出話來。
我心下大疑,突然想到。 這等深夜寒露時分西門笑站在西門納雪屋前做什麼?他西門笑雖然是西門納雪的隨侍,可好歹名義上也是他的兄弟,是堡內的十爺,情分不同,身份也不同,如今西門納雪身體大有起色,斷無來守夜值房的道理。 可他卻一臉心事地站在暗影中發呆,神情苦惱。 眼含悲痛,彷彿正有什麼他極不樂見的事情發生。 而一見我便即張皇失措,顯見這事不欲我所知。
想通了這節,我也不叫喊,只是靜靜望着他。
西門笑卻從來是怕我的。 他在我手上處處喫鱉,又承我洗刷冤屈,還以清白,在我面前完全作不得僞。 但見他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青。 剎那間便像個顏料盤般諸般色彩盡數而過。 眼見得便要受不住了。
屋裏隱隱傳出幾聲類似於笑聲地聲音,聽不真切,卻覺熟悉,若不是此刻靜夜,此地氣氛又如此詭異,便要忽略了過去。
“誰在裏面?”我地面孔在皎潔地月色下清透得似是浮上了一層銀輝,膚下的筋絡隱隱跳動,這隱怒之勢把西門笑駭得噤若寒蟬。
他在我身前立定。 垂了頭,彷彿是個做錯了事地小學生。
此刻的我心頭沸血滾滾,我隱約有些感知,卻全然不敢去深思。
“讓開!”我清叱,聲音雖不大,但聽在西門笑的耳中卻猶如雷霆般。
他突然流下兩行淚來,雙眼近乎沒有焦點地望着我,眼中絕望而慌亂。 身子卻一動也不動。
“你真的不讓?”我冷冰冰地道。 心中着實已起了血腥地念頭。
西門笑緩緩跪下,嘶聲低叫:“丁丁。 別去,求求你別去!”
我不假思索,揮手就是一個清脆的耳光,接着便是一腳踢去,西門笑此刻全然沒有了反抗之心,被我含忿一腳,竟踢得歪倒在側。
我一步步走上臺階,冰雪滑溜,但此刻我的心頭籠罩着發自心底的恐懼,全身微微顫着,所有的注意力只在這一扇門扉上。 張之棟無聲無息地扶持着我,我卻半分感覺不到他地存在。
我靜靜站在門前,此刻距離接近了許多,房內的聲息已經聽得清楚了許多。 幾聲調笑中充滿了說不出的淫糜之意、繾綣之情,纏綿悱惻之處,便是不解風情之人也會得臉紅心跳,更何況我這前生是二十一世紀的頂級明星呢。 豈有猜不出裏面正在上演一幕怎樣活色生香地春宮好戲的道理。
我渾身僵硬,本欲推門的雙手變得千斤般重,因爲這些笑聲是如此熟悉,竟然是兩個男聲,竟然是他們……我聽得真真切切,再無半分錯誤的可能。
我只覺腦中嗡地一聲炸開來,亂了,全亂了。 如今我該如何自處?
若是個女子,我便是一腳揣了進去,西門納雪也不敢對我怎地,我正好仗着佔理拿些便宜來,可屋裏的卻偏偏是兩個男人,這一腳無論如何是揣不下去了。
我眼中迷茫,便似西門笑般化做了石像木立當地,冷汗涔涔而下。
這門竟然是推不得了。
遠處更鼓響起,一聲,兩聲,三聲,四聲——
單調的更鼓聲驚醒了我。
我在這做什麼,什麼時候我丁丁會變得如此可憐,要淪落到毫無尊嚴地聽人家壁角的下場?
只一閃念間,我已經想清了此時的處境,各種利害紛至沓來。
斷然轉身,大踏步離開了這座叫人壓抑得受不了地院子。
經過仍一動不動僕伏在地的西門笑時,完全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張之棟也只得嘆息了一聲,徑自扶着我飛步離開。
走出西門納雪的院門,我幽幽道:“之棟,我不想回房,陪我去月白樓前的那片梅林走走。 ”
張之棟在我一邊,自然明白其中的緣故,也不勸我,任我慢慢行走平整思緒。
夜露深重,剛出的一頭冷汗被朔風一吹,頓時盡數結了薄冰,此刻又慢慢在我體溫之下化成了一道細流。
張之棟抽出巾帕,替我細細抹去,“小姐,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
我閃電般地瞥了他眼,他頓時不自在地避了開去。 我怎會不知道他在這事上存了什麼私心呢?不過此時也真的無心與他計較了。
我收拾起紛亂地心緒,腦中努力思考,一些平時總不得其解地事便紛紛順勢解開。 原來竟是如此,好你個西門氏,竟欺我至此!孰可忍孰不可忍?
張之棟輕嘆口氣:“小姐,我們走吧,這片梅林是通往月白樓的必經之處,過一會——唉,這天寒地凍地——您這是何苦?”
我立定了身子,斜倚着一叢老梅,冷冷道:“便是要和他撞上一撞。 ”
張之棟聽我意已決,不敢再多說。 只是伸手握住我雙手,竭力給我冰冷的手取暖。
“之棟,今天是十一月十五吧?”我冷漠的聲音連自己聽着都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不錯。 ”
“一眨眼,就要過年了。 ”我仰頭望天,喃喃自語,“今夜的月色真美!”
張之棟扶着我的雙手驀地抖了下,我奇怪地望他一眼,他卻回首來時路。
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一片雲突地遮住了明月,眼前一片漆黑。
我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便聽得有人踩在林中枯葉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漸漸由遠及近。
東方便在這時露出了魚肚白,隱有金芒從地平線處閃爍。
我眼前一亮,便已看到了一身黑衣的西門觴正慢慢向我走來。 眼角含春,脣角微揚,神態飛揚,氣勢囂張。
他彷彿完全沒有看到我似的。 直到從我身邊經過之時,才淡淡掃了一眼我和張之棟互握的四手,眼中掠過一片明顯的譏誚之意和得意之情。
我淡定地回視他,雖然身高比他是差得遠了,可氣勢上卻沒輸得半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瞬間交錯而過,西門觴仍舊是慢慢而行,我依舊倚着樹賞着花……
一輪紅日噴薄而出,把萬丈的金芒灑遍了天地,頓時冰雪反射,刺得人眼睛生花。 張之棟連忙擋在我身前,把我護住不讓陽光傷了我的眼,雙手卻仍然緊握着我的手。
我抬頭望了他一眼,卻見他眼中難以描述的溫柔,心下一凜,甩手推開他。
他在我身後怔怔,忽地又嘆了口氣,依舊如前一樣以個總管的身份跟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