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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甘丹寺三樹大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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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亂響聲漸漸低了,另一個聲音悠悠響起:“你終於來了,去除表象,獨尊真相。當所有僞飾被剝離,我們就能得到簡單真實的東西,無慾無求,無我無天。唯有無求,才能達成心願;唯有眼中無天,才能心中有天。心中有天,胸中無求,故能做到天心通、天眼通、天耳通。”

我沒有請教對方的名號,在這種情況下,對方出聲,只是給我某些深刻的啓迪,以助力我的人生成長。既然如此,他是誰已經不重要。

“天生萬物,各有不同,其智慧等級一目瞭然。龍生九子,亦各有不同,有的能騰蛟在天,有的只能深潛於淵。爲何有這種情況?這是大自然的最根本規律,和而不同,類而不同。反觀於人,中原有十數億人,皆有頭臉、軀體、四肢、手足,亦都有五臟六腑,都能喘氣呼吸。其根本區別在於頭腦、心智、靈性、感觸,有這四點不同,有的人就能封相拜將,有的人能登基坐殿,有的人卻在貧困泥沼中苦苦掙扎。要想做一個什麼樣的人,首先要看你的命相,其次看你的天賦,最後看你的願景。三者合一,就能一飛沖天。成功之後,還要再看你的福報,能不能承擔得住這種無上的榮耀。欲戴王冠,先承其重。擔不起的,就被王冠壓死,從前努力得來的一切,瞬間雲消雨散。”那聲音*肅穆地響着。

在我感覺中,這聲音似乎是來自王鎮武老先生,又似乎來自另外的一個人。或者,那本是上天神諭,通過人的聲音傳達給我,讓我更容易理解接受。

水聲淙淙,忽高忽低,給那聲音添加了一種靈性十足、蕩氣迴腸的背景樂。

我閉上眼,把聲音、水聲、竹林風聲全都容納於耳中。

剎那間,我的思想跟着這些聲音閃回到了趵突泉公園的李清照紀念館。此瀑布聲即是紀念館庭院假山上的瀑布聲,此竹林風聲即是館中曲徑迴廊右側的竹林發出的。

我甚至能聽到旅遊團進來又走、走了又來的雜沓腳步聲,更進一步,我又聽到了導遊們正舉着無線麥克向遊客介紹易安居士的坎坷一生……各種人聲、天籟混合在一起,漸漸飄向天空,與晴空之上的白雲蒼狗混合在一起。

“這就是人生,這就是生命給世界留下的痕跡,世間女詞人、女文學家多如牛毛,真能在歷史上留名、留館的,有幾個人能與李清照比肩?同理,世間奇術師也是多如銀河繁星,真正像徐茂公、袁天罡、李淳風、劉伯溫那樣左右歷史的,又有幾人?至於今日,江湖亂流浩浩蕩蕩,等到風平浪靜之時,還有多少人能傲立潮頭之上,俯瞰江湖興替?”因爲這些聲音的存在,我聯想到很多。

天下的水是共通的,而水聲與水聲只有大小、高低、疏密上的區別,其本質都是流水發聲,毫無不同。

我聽到此刻竹林中的水聲,與東海水聲、太平洋浪聲、大西洋濤聲亦沒有區別。

“聽一曲而曉古今雜樂,即爲天耳通。通,指其中道理,而非表象。”那聲音說。

“我想聽到更遙遠的聲音。”我說。

“想聽就聽,何需口述?”那聲音反問。

“我做不到,我聽不見。”我低聲回答。

我真正想聽的是唐晚的聲音,不但聽,而且要能跟她通話,知道她此刻身陷何處,怎樣才能救她出來。

“聲音在空氣中傳播的速度是多少?光在空氣中傳播的速度是多少?心念思想呢?又是多快?”那聲音問。

我知道對方要表達什麼,那些理論已經明明白白地印刷在書裏,供任何人閱讀,但卻解決不了我現在的難題。

“張開雙掌,不必睜眼,用你的心去看。”那聲音吩咐。

我默默地把雙掌舉起,豎放在自己眼前半尺之處。

每個人都瞭解自己的手掌、五指、掌紋,所以即使不睜眼,我也能想到自己掌心的紋路模樣。

“去看。”那聲音再次吩咐。

我低聲回答:“我已經看到。”

“不,你沒有看到,你以爲看到,實際卻是‘想’到。現在,不要空想,要用眼睛‘內視’,停止一切想法,只用你的眼睛去‘看’。”那聲音說。

我按照他說的,停止腦部、心裏的思考動作,讓身體的一切機能運轉都停下來,做到相對而言的“心靜”。

心靜了,我就覺得渾身有一股淡淡的涼意環繞,彷彿是站在冬夜的路燈之下,身上有光,但卻毫無暖意。

那聲音歸於靜默,四周只剩大自然的天籟之聲。

我閉着眼睛,什麼都看不到,眼前、心裏一片黑暗。

猛然間,一點微光亮起來,大概就在我正前方半尺之處,比夏夜裏的螢火蟲尾部發出的光更弱,幾乎不可見。

漸漸的,微光增強,變成了燭火。燭火再增強,變成了燈光,能夠照亮五步見方的面積。

我仍然閉着眼,但這次卻真正看見了自己的雙掌。

當我依次屈伸十指時,此刻就能“看”到十指的動作。那種情形,就像一個射手把手指放在瞄準鏡的前端一樣,視野雖然狹窄,但將焦距調到盡頭後,就能清晰看到手指上的細紋。

“去看你想看的東西吧!”那聲音說。

我在他的啓發下能夠成功領悟“內視”,但他的語調中卻毫無欣喜之意。

“唐晚?”我稍稍轉動身體,唐晚就出現在視野裏。

她身邊的一切景物都令我感到熟悉,包括那輛輪椅。離開鏡室前,她是坐在輪椅上的,不管是真病還是裝病,那輪椅始終伴隨着她。現在,她已經離開輪椅,正站在一排高及屋頂的白色書架前。

我沒有開口叫她,只是靜靜地看着。

分開那麼久,見過那麼多女孩子,但唐晚一出現,我的全部感情就活起來了。她纔是我生命中的唯一,沒有任何人能取代。

她在翻閱一本厚書,全神貫注地翻閱,根本意識不到我在看她。

“她還活着,真好。”我情不自禁地連連嘆氣,但這是因喜悅而嘆氣,與哀傷、愁悶無關。

我試圖看清她四周的環境,但除了書架和她本人,四週一切仍是黑暗,無論我怎樣轉動身體都沒有效果。

“這已經是天眼通的極限,你要看的東西不是在深海,就是在深土,需要突破極厚重的物理壁障。久看傷神,停下來吧,我們以後還有的是機會。”那聲音說。

我捨不得“閉眼”,真希望就這樣看着唐晚一輩子。可是,理智告訴我,臨淵羨魚,不如歸而結網。與其在這裏看,不如抓緊時間想辦法,儘快找到救出唐晚的生路。

就在我“閉眼、睜眼”的心靈轉換之間,我又意識到一點,唐晚所處之地,是土、水交融的邊緣。

我無法準確描述那種感覺,大概來說,結束“內視、內省”時,我看到的景物迅速後退,唐晚和書架瞬間變得只有半寸高。也就在那時候,她所處的空間在我眼前一掠而過,然後我就睜開眼,眼中所見,仍舊是竹林、瀑布;耳中所聽,仍舊是水聲、風聲。

“我看到的是什麼?”我喃喃自問。

“是什麼?”那聲音也問。

我找不到聲音的來處,那聲音似乎是從每一棵竹子上發出又彙集起來的,東西南北,到處都是他。

“你一定也看到了,她是在一個巨大的海底倒立金字塔裏,金字塔倒立在懸崖上,左側是高不見頂的土,右側是深不見底的海。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地方嗎?如果鏡室真的陷落在那裏,即使盤古巨人再世,也不一定能扭轉乾坤。”我被自己的描述打敗了,因爲那金字塔所處的位置實在太危險,只要一陣風、一重浪出現,它就會傾斜翻滾,落入深海。

金字塔本來是古代埃及人發明的最穩固的建築物,重心平均分佈於四邊四角,每上升一層,邊距等比減少,將上層重量穩穩地平均分散在下層。如果不是風沙侵蝕、人力破壞,那些屹立在開羅沙漠中的巨大建築物將億萬年不倒,成爲人類留在地球上的最堅固標誌。

最堅固的另一端就是“最脆弱”,將最堅固的金字塔翻轉,塔基向上,塔尖向下,那麼它就變成了地球上最不堅固的建築物。

我同時想到,太平洋中的馬里亞納海溝正符合我用“天眼通”看到的情形。

那海溝出現於大陸架邊緣,是迄今爲止人類發現的地球最深之處,而日本科學家更是從1965年起就發出了絕望的預測,日本最終將隨着大陸架邊緣的崩壞而滑入馬里亞納海溝,重蹈亞特蘭蒂斯大陸的悲劇。

“如果鏡室在那裏……如果鏡室在那裏……”我連說兩遍,無法繼續措辭。

如果鏡室在那裏,單憑人力,不可能解脫。唐晚必死,鏡室中困住的人必死,而鏡室也將成爲人類工業史的一個不解之謎。

我還看到,鏡室右側那深海之中,幾萬影子紛亂遊動着,如春天的蝌蚪。那當然不是蝌蚪,而是東海中無處不在的鮫人。

“好了,好了,暫時停下來吧。要知道,世上有很多事是無法通過人力破解的,‘人定勝天’只是一句空話。古往今來,那些敢於逆天而行者,屍骸暴於荒野,被野狗往來啃咬,那就是天意的昭顯。你停下來,聽我說,氣血歸於五臟六腑之中,靜下心來聽我說。”那聲音吩咐。

我從青條石上起身,繞着石磨逆時針踱步,一直踱到第十五圈上,翻滾的氣血才歸於平靜。

嘩啦嘩啦數聲,三樹蹚着溪水逆流而上,出現在瀑布之下。

他手中仍然舉着藏香,淡灰色的煙霧籠罩着他的全身,遠遠望去,如同一個巨大的移動馬蜂窩。

“我找到瞭解決之道,你快下來,我講給你聽。”他仰面吆喝。

看得出,他一路走來非常辛苦,臉上疲態畢露。

我從竹林傳聲中獲得啓迪,似乎更能解決眼下的困局,比三樹帶給我的更爲直接。

“你還等什麼?下來啊?”三樹連聲催促。

陡的,他向四周巡視,似乎聽到了什麼。

“在這裏,就是最好的溝通交流之地,你還想去哪裏呢?你修行了半生,難道不知‘一沙一世界、一花一佛國’的道理?你越是加速狂奔,就距離真理越來越遠。停下來,就像他一樣,停下來,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不妄動,也不妄思,反覆內省,從你的內心深處尋求答案……”那聲音又響起來。

“時機如白駒過隙,越耽於等待,越再三錯過。我試過,停下來思考之時,日月星辰早就天旋地轉,根本不是我停下來之前的方位。每次停下,從前所做的工作,都變成了刻舟求劍。所以,我不能停下,必須奔跑,以勤補拙,才能趕上別人的成就。”三樹回答。

我立刻意識到,他的回答很有問題。

如果他總是想“趕上別人”,那麼一輩子都盯着別人的優點去努力追趕,以己之短,較人之長,永遠都不會輕鬆快樂。

真正的修行者是自信、自足、自尊的一類人,每一輪閉關,都讓自己從身體到精神變得更強大,這纔是修行的意義。

“你錯了,連他都知道你錯了。來來來,讓他告訴你,你爲什麼錯了!”那聲音大笑。

三樹愣怔,不明所以。

“爲什麼要跟別人一樣?每個人智商不同,所以不可能每個人都成爲愛因斯坦或者畢加索。世上有一萬個修行者,就有一萬個成功奇術師。我們追求的是人人成功,而不是人人相同。大師,勤能補拙的理論只是適用於簡單腦力勞動,一旦上升到奇術師的領域,則保守心靈、加強天賦纔是最重要的。你剛剛說的解決之道是什麼?難道也是效法別人的手段嗎?”那聲音既然已經點了我的名,我也只能儘量向三樹解釋。

身爲密宗高僧,他的智商一定能超越愛因斯坦,只不過,接下來他應該改變人生方式和節奏,而不是做一輩子行腳僧。

三樹搖頭:“你說的我都懂,但我依然覺得,天生我材,必有奇用。五十歲之前,我要踏遍九州,然後回藏地去閉關修行。”

看起來,他是個很固執的人,很難被別人說服。

“你到底要什麼?”竹林裏那聲音一聲斷喝。

“我要虹化飛天,讓自己的靈魂思想融入衆神。”三樹回答。

虹化是藏傳佛教中最尊崇的死亡方式,死者臨終化一道長虹而去,身體煉化爲舍利子,不跟俗人有任何瓜葛。

“你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虹化昇天嗎?對這個世界的責任和義務呢?你所在的寺廟培養你成爲今日模樣,就是爲了等待你虹化,然後爲世界留下一個子虛烏有的傳奇?三樹大師,如果每一位藏傳佛教高僧都是你這種想法,不問世事,只求自我的超脫,那密宗還有存在的必要嗎?密宗諸僧與世界上那些極度自私的大富豪又有什麼區別?”我連聲問。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纔是奇術領域長盛不衰的真相。

如果反過來,能力越大,越是聚集財富和勢力,妄圖成爲古今第一人,那與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一代天驕成吉思汗那種霸主獨夫有何區別?

天以萬物予人,人無一物敬天。長此以往,天還會降甘霖、灑陽光嗎?人類賴以生存的地球還會風調雨順、波平浪靜嗎?

我從前對藏密所知甚少,但很明顯感覺到三樹已經鑽進了牛角尖,爲修行而修行,爲虹化而虹化,完全背離了奇術師的光明大道。

“我對這世界……已經盡到了最大的責任,活到現在,每一天都在爲世界奔走。”三樹分辯。

“奔走的結果呢?”我問。

“奔走是不需要結果的,過程就是一切。”三樹的額頭再次冒汗。

我知道,當他從牛角尖裏跳出來反觀自身,就會意識到思想上的巨大謬誤。作爲一名智者,無需別人指明,他就應該知道自己錯在哪裏。現在流汗,是因爲他豁然猛醒,爲自己過去的慾念感到羞愧。

“不要說了。”我說。

“不要說了,呵呵呵呵……”竹林中的聲音跟着說。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三樹撕心裂肺地大叫,身子一晃,跌倒在溪水裏。

溪水不深,只浸過他身體的一半,彷彿要將他“冰鎮”一般。

我久居曲水亭街,自小就懂得用這種姿勢讓自己狂熱的頭腦迅速冷靜下來,以達到持續思考的目的。

三樹跟青魔手、陛下等人不同,他是藏密中人,自小接受修行成佛的教育,心裏有着絕對的善惡界限。即使鋼刀加頸,也不會踏過善與惡的分界線。

所以,我相信他最終思考的結果一定是好的、善的、對世界有益的。

藏密從吐蕃王松贊干布以下數千年永盛不衰,與其真誠、善良、仁慈、愛人的主旨是分不開的。唯有建立在那種思想基礎之上,纔會受到藏民的擁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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