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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陌生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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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的日子,一天涼過一天,夜半的街頭,北風吹動光禿禿的樹枝,落了一地葉子。一扇亮起的廣告牌前落着陰影,趙新月站在那兒,等白拓明的車來。

天氣轉冷,手腳都是冰涼的,她卻偶爾低頭嗅着自己的衣服,深一下,淺一下,期盼風能颳得再大些。那一身燒烤店的油煙味,大概是怎麼也去不掉了。

遠光燈穿透了黑暗,投在趙新月的腳邊,她循着方向去看。黑色車身的輪廓在夜裏不清晰,隨着開近才緩緩顯現,趙新月迎着那束強光,費力辨認車牌,眼看它停下。

司機下了車,而她上前。

“砰、砰!”幾下關門的聲音,引擎發動,夜晚再度恢復了寧靜。

趙新月放下包,找到讓她有安全感的坐姿。白拓明坐在左邊,單手搭窗,白天時穿在身上的襯衣換了新的一件,整潔不帶褶皺,散發熟悉的薰香味道。

“坐近一點。”以至於他說出這句話時,令趙新月很是猶豫。

“過來。”他又說,耐着性子伸了手,她開始一點一點挪動,動作還是太慢,冷不丁被一把扯過去。

白拓明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

“趙新月,”有司機在,他聲調語氣都還正常,不像發脾氣的樣子,只是那個態度非常冷漠,“你該不會也要當那種陪人喝酒的銷售吧?”

男人四周都是浴後清新的香味,趙新月慚愧到麻木,爲自己解釋:“不是陪客戶,是同事聚餐。拓明,對不起……”

她想,是自己弄得他車裏一股燒烤味,讓他生氣了。

白拓明冷冷地盯着她的眼睛,很快,他微不可聞地低哂:“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喝醉酒,是件很沒品的事。”

趙新月馬上意識到,原來自己身上還有酒味。

“我只喝了半罐啤酒,沒有醉。對不起,拓明。”她無助地被迫與他對視,驀然間瞧見,他嘴角頗爲不耐地扯了一下。

白拓明放開了她。

後面的一路上,他們都沒說話,車內死一樣的沉寂。趙新月數着每一個路口的紅綠燈,頭一次無比希望,這車可以開得再快些,再快一些。

他們到了他的別墅,趙新月低頭跟着白拓明進門,暖黃的燈光落在臉上,他偏頭看看她,忽然拉下了她腦袋上的髮圈。

頭頂一鬆,長髮披散下來,散落趙新月的肩膀和後背,她無措地捋開擋住視線的髮絲。

趙新月的臉頰小巧,腮有一點點鼓出來,下巴卻是尖尖的,像一個飽滿的桃子形狀,配合下垂的眼角,總給人一種要落淚的無辜感。

白拓明的目光漸漸恢復了柔和,眼簾落下,用手指捻了把那一小撮桃子尖。

“我讓你離我近一點,你往哪兒躲?”

趙新月一小步,兩小步,最終,站到了他的身旁,腦袋微微偏過,小心地避免蹭到他乾淨的襯衫。

燈光把兩個影子糅在了一處,乍一望,他們是那樣親密。

白拓明牽着她上了樓,走廊的燈都亮着,籠罩他頎長的脖子,和耳朵後那一小塊潔淨的皮膚。

這個永遠得體、從容的男人。

“新月,你想過再讀書嗎?”影子在搖曳,他向前走着,輕聲問起她,“要不要出國去看一看?”

問得很突然,趙新月半天不知該怎麼回答,安靜了有一晌,白天的種種在腦袋裏走馬而過,她當時想了很久,或許他一直很在意這個。她問:“你希望我讀書嗎?”

白拓明只寡淡地笑了笑。

“我希望,你不要再做現在這個工作了。”

在趙新月的身後,他們走過的地方,燈一盞一盞熄滅,悄無聲息。

至於那個話題,他們之後沒有細說,夜深人靜時分,白拓明換了一種方式與她交流。

趙新月感到虛脫,額頭掛着汗水,沉沉浮浮的過程,時而爲突來的白光心悸,總感覺天就快亮了。

天沒有亮,她短暫迴歸清明,像抓住稻草一般緊緊地將男人抱着,黑暗中,那束注視她的幽深目光如同蟄伏的獵人。

“很喜歡,嗯?”白拓明親吻她臉上含混不清的水珠,有的是汗,有的是淚,他的眸光愈加晦暗。

這個時刻反覆經歷幾次,他一再抬手去探放在牀頭的盒子,趙新月連阻止的力氣都沒有。

然而,這次他動作明顯有滯後,趙新月本已是待宰的羔羊,這會兒緊張慢慢轉爲困惑,她睜開了雙眼,看到他把那個空了的盒子放回去。

都用完了。

氣氛一時停滯,趙新月甚至忘了她該慶幸,她揉着眼,看不清男人的表情怎樣,小聲道:“我應該也準備一點的……”

“沒關係,去洗澡吧。”白拓明拍拍她的臉,開口已然恢復清泠泠的語調,與剛纔的迷離截然不同。

趙新月怔了怔,她身體疲累,尚沉浸在餘韻之中,空着腦子爬下牀。

不知道,生一個白拓明的孩子,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趙新月擁有過懵懂的少女時代,那時只消見人幾面就心猿意馬,輕易聯想到未來結下的果實,要起什麼名字,學什麼特長,諸如此類……她希望孩子能夠像爸爸,一樣的好看,一樣的聰明,有點高傲的臭脾氣也沒關係。

不過,時間越久,趙新月就越容易明白,這一切,都離她很遠。

休假結束,趙新月回到公司照常上班。

週一的一大早,辦公室意外熱鬧,她到時,同事在座位附近圍了一圈,不知說些什麼。

“小趙!”溫葵看見她,站起來,揮動的手中拿着一樣東西。趙新月恍惚看清之前,已猜到了個大概。

“上次說過的,我要結婚了,記得來。”溫葵甜滋滋發請柬的同時,不無遺憾地拉着她的手,“其實本來想找你當伴孃的,但是……”

但是趙新月已前後三次爲公司的女同事當過伴娘,據說,這樣的角色扮演太多,對女孩子來說不是很吉利。

“有什麼關係啊?”趙新月的笑中有不知味的情緒,但總歸是爲溫葵開心的,正說着祝福,周圍的同事忽地一鬨而散,葉姐站在門口輕咳兩聲:“小趙啊,你來一下。”

趙新月進了領導的辦公室。

先是拖椅子,再是親自打包的紙杯拿鐵,葉姐和顏悅色地與她聊天,都是無關緊要的話題。等做足了鋪墊,那份合同才被拿出來。

“白先生最近忙嗎?替我向他問聲好。”

趙新月立刻懂了。

算算時間,白拓明跟公司籤的那些合作,離到期沒了多少日子。

葉姐未雨綢繆,滿心的期待落在了趙新月的身上:“有空讓白先生再給我們籤個字吧?噢對了,小趙,你記得找人事領調薪單,年底名額少,就這一個,我爭取給你了。”

趙新月拿着那合同,抿了抿脣,點頭。領導眉開眼笑,噓寒問暖地送她出去。

同事們早都各歸各位,趙新月一個人坐在轉椅上,獨自靜了一會兒。

之後,她拿起抽屜櫃的鑰匙,把手裏的那一沓紙鎖進了最裏面。

中午,溫葵請小組的人出去喫了麻辣香鍋。

趙新月是最不應該缺席的那個,然而湯瑤早早發來短信,說來給她送些東西,順便還有午餐。

福滿樓的煎小黃魚和燉生敲是招牌名菜,搭配幾樣時蔬小炒,湯羹還有餐後甜點……一併裝在精緻的食盒裏,每種份量看着不多,加在一起足夠好幾個人喫。

“我聽說你出差了。”趙新月邀請湯瑤坐下一起用餐,她光是嘴裏應了句:“嗯!”手完全沒停下,從包包裏拿出一隻粉色的小禮盒。

“趙小姐,這是給您帶的禮物。”那是瓶香水,湯瑤剛從法國回來。

“啊,謝謝,費心了。”趙新月感到很不好意思,因爲她從沒想過給對方送點兒什麼。不過,湯瑤大老遠來,還打包了午餐,僅僅只是爲了私人送一瓶香水?

想着,湯瑤總算在面前坐下,順帶,還翻開了文件夾。

“趙小姐,我需要您提供一些信息和材料給我,爲之後申請出國作準備。”她說。

趙新月分米飯的動作,倏然一滯,手中的湯勺遲緩地放下。

湯瑤有明亮的聲音,措辭清晰,趙新月聽來無端茫然,很陌生,彷彿不是存在於這世界的任何一種語言。

湯祕書在面前拉出長長一串清單,準備一一細數前,想起來什麼,把另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了趙新月手邊:“我這邊還整理了一些適合您讀的學校資料,您可以先看着,有感興趣的都圈出來,告訴我。”

“冒昧問句,您的雅思成績是……”面對趙新月的沉默,湯瑤有所領悟,“噢,沒考過麼?是我考慮不周,我來安排。”

湯瑤持續不斷、事無鉅細地說着,紛繁的信息中,趙新月只聽懂了其中一樣。

——白拓明那天的話,並不是說說而已的。

趙新月很久很久都沒有答話,湯祕書不曾察覺異樣,依然笑吟吟地看着她。

“趙小姐,那您最快什麼時候能辦完離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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