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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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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敗後, 牡丹就該開了。

棲鳳宮中值着一園子的牡丹,但只有兩個品種,便是姚黃魏紫。這是牡丹中最尊貴, 也最珍惜的極品了。

周後在時,最愛這一園子的牡丹, 平日裏都是親修親剪,親自侍弄這座牡丹園的。

不過,在皇後倉惶搬出去之後, 棲鳳宮就比太極殿更加淒涼了。那一園子怒放的牡丹,也因爲無人照料,雖說開的繁豔,可依舊是一股子的冷清寂寥。

抱病的李燕貞在半個月前登基做了皇帝,據說東宮餘孽,以及不滿意李燕貞的大臣們鬧的很厲害, 但李燕貞的老丈人孔方在此時趕回長安, 鎮住了時局, 也清除了東宮餘孽, 李燕貞也就坐穩了皇位。

夏晚一直在棲鳳宮照料病重的李極。

他胳膊上叫陸莞莞刺開的傷口在縫合之後,就引起了高熱, 這些日子數度高熱驚厥, 還有幾回沒了呼吸, 到底他是個賊硬的骨頭,大家都以爲他要死了,等過一會兒, 那口氣就又喘上來了。

雖說成了太上皇,但因爲李燕貞病重坐不得朝,照例是由中書侍郎郭嘉主持每日的早朝,聽罷朝之後,再進到棲鳳宮,把當日重要的事情一一複述給李極聽,重要的事情,還是會象徵性的請他的示下。

李極病了之後就像個孩子一樣,不愛喫藥,但偏愛喫荔枝。

如今不是產荔枝的時候,但他非得要喫,慢說藥,只要不給他找荔枝來,連飯都不肯喫。

夏晚又想他喫藥,又不能不給他荔枝喫,於是就想了個辦法,把嶺西進貢來的名品荔枝幹水晶丸用藥湯泡化了,再一枚枚餵給李極喫。

這又苦又甜的東西,李極居然喫的格外入味兒。

這不,夏晚坐在臨窗,原本週後常坐的位置,一枚枚的剝着水晶丸,便見郭嘉率着幾部的尚書令進來了。

許也是因爲忙,這些日子他就沒有刮過鬍子,瞧上去身形高大,兩臂健碩,再兼陰沉肅冷的眉眼,穩重成熟了許多。走在最前面,四平八穩的官步,甫一進來,庭前所有忙碌的小侍婢和小內侍們立刻彎腰行禮。

他也不過略點點頭,挑簾子便進了正殿。甫一進門,羣臣自然先問公主的安,再接着,待夏晚問過李極願意見他們,才放他們進裏間去見太上皇。

於他們商議的事兒,夏晚偶爾會聽兩句,但大多數時候,只要大臣們進來,她就會避出去,埋頭做自己的。

朝臣們走後,郭嘉留了下來。

他今天和太上皇談的,是關於原本的皇太孫李昱霖的處理問題。

李極的性子是,出了問題,暴怒,徜若在暴怒中處理事務,一般手段都極爲嚴厲,但等他的氣消了,又會後悔。所以,在經歷了被孫子篡權的極端暴怒,又在病榻上纏綿了半月之後,他如今並不想處死李昱霖,只是想把他流放出去也就罷了。

郭嘉一聽李極僅僅只是想流放李昱霖,眉頭就皺起來了:“他是皇孫,曾經的東宮還有大把人簇擁,您把他流放出去,不是放虎歸山?”

李極望着面前這年青男子,他的孫女婿,曾經在他面前真的就是一條乖的不能再乖的狗,叫咬誰就咬誰,又穩又狠又準的。

養狗,就要防着被狗反噬,李極一直防備着郭嘉這條惡狗反撲要咬人,卻還是沒能防得住,最終叫自己養的惡狗給咬了。

他如今其實已經不掌權了,郭嘉之所以帶着羣臣來,也不過每日鬧鬧門庭,讓太上皇不至於太寒酸罷了。

所以,李極恨恨道:“燕貞身體不好,一切還不是你拿主意?郭六畜,寡人的江山將來是不是要姓郭了?”

郭嘉站在牀前,望着這躺在病牀上的老人,牽脣一笑道:“那就關東吧,我着人擬旨,把他送到關東去。”

關東是孔家的天下,李昱霖去了,還不得被孔家人給活活喫掉?

李極氣的吹鬍子瞪眼,偏偏此時郭嘉大權獨攬,他便再氣,也只有在郭嘉這淡漠的笑容裏給活活氣死,也奈何他不得。

所以,一手掐着自己的大腿,老皇帝忍着幾欲氣暈過去的痛苦,緩緩道:“既你決定了,寡人也就不說什麼了,那就發到關東去充軍吧。

不過,六畜,寡人委託你的事情,你是不是一直都沒有替寡人辦?”

李極在要退位之時,向郭嘉提了一個條件,這條件就是,郭嘉必須得把郭萬擔的屍骨從水鄉鎮起來,先移到太廟,待李極天年時,陪葬於皇陵,讓郭萬擔在陰間做他的衛戌之臣。

這個按理來說,郭嘉都必得要答應的。因爲他曾經紅口白牙,說李極死後,自己一定殉葬,做李極的守墓之臣。

如今看來,郭嘉肯定是辦不到了,才二十出頭的年紀,正是龍精虎猛的時候,還有個嬌豔豔的小妻子就在外面坐着,想死纔怪。

所以,郭嘉當時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而且,在李極退位的當日,他便遣了郭興回水鄉鎮,去搬適郭萬擔和吳氏的屍骨,想要將他們帶入宮中,將來再葬入皇陵。

所以,郭嘉笑道:“頂多不過一個月,我父母的屍骨就會到此,但是您確定要讓他們進太廟?”

按理來說,太廟那地方,除了皇帝的列祖列宗,也就只有德高位配,像安國公那樣的開國之臣纔有資格進。

李極一笑道:“進吧,先放到太廟,替寡人守着棺木,否則的話,果真天年,寡人怕棺木太冷,躺不進去。”

郭嘉笑了笑,道:“好。”

他如今除了應付李極,還得應付老丈人李燕貞,除了要以中書侍郎的身份處理朝務,還得監督甜瓜和昱瑾兩個的學業,每日裏恨不得一身劈做八瓣來用。

說是每天來看太上皇,但更大的原因,是因爲李燕貞和李極兩個一直把夏晚拘在此侍疾,他回到家裏只有冷清清的寒寢,每日不到這兒來看夏晚一回,貓抓撓心般的不安。

她依舊坐在窗戶邊兒上剝幹荔枝,象牙色繡着淺菊紋的綢紗兩層交衽襖子,下面是件正紅面的灑腿褲子,墨綠面的繡鞋,露在外的一點腳面,亦是同樣的象牙白,杏眼霜腮,比外面的牡丹還要嬌豔幾分。

面前的佛桌上水泱着兩支牡丹,正是怒豔的時候,香氣也格外濃郁,充斥着整座大殿。

“就不能叫別人伺候着,我想你,甜瓜也想你。”郭嘉走了過去,站在炕牀邊,輕聲說道。

夏晚心裏想着別的事兒,倒叫郭嘉這突然的一聲給嚇了一跳。她回頭一笑,順手將枚幹荔枝填進了嘴裏:“這不是皇耶耶病的重麼。”

她身上那淡淡的瓜甜氣息,其實比牡丹好聞得多,郭嘉每日忙碌,心緒煩躁,多嗅兩口她身上的氣息,總覺得能止些煩躁,再離近一步,他道:“太上皇這樣子,橫豎也不過捱時日,你伺候這麼久,也該回家了。”

夏晚再唔了一聲,一手拈着那幹荔枝上似龍眼般的肉子,柔聲說:“我阿耶的病,是不是也只是捱時日?”

問這話的時候,其實夏晚是心驚肉跳的。

她雖不曾出去過,但聽說他最近和孔成竹對恃的厲害。

孔成竹仗着自己是皇後孔心竹的弟弟,又在處理東宮的事情上有功,受李燕貞的委託,和郭嘉同爲中書侍郎,同朝參政,大有想要逼走郭嘉的架勢。

而郭嘉轉手,卻命人查抄了一回孔府,還從孔府查出很多私藏的兵械,以及御製的皇帝冠服來。

孔府自然說是郭嘉栽贓,但他們自己也辯不清楚皇帝的冠服是怎麼跑到自已家的,於是,孔成竹父親孔方的關東兵馬大提督一職就叫郭嘉給免掉了,繼而,讓梁清領了此職。

由此,雖說關東兵事還由孔府掌握,但孔方尚在獄中,沒能洗脫謀逆的罪名,於孔家來說,是致命的打擊。

孔成竹雖也是中書侍郎,到底不能和郭嘉分庭抗禮。

夏晚深知自己是愛郭嘉的,應當說,比愛李燕貞更甚。她小時候眼裏就只有一個郭嘉,生了甜瓜之後,那便是小小的郭嘉,她苟延着生命,陪着他一起成長,到如今,這一父一子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也是最大的牽掛。

但李燕貞是她的父親,昱瑾也是個極好的孩子。夏晚生怕再有一日早晨醒來,李燕貞和李極都會死去,而江山最終要姓郭。

那怕郭嘉最後讓甜瓜做太子,她也不會開心,畢竟那樣的話,還得經歷一次失去親人的變故和陣痛。

“你今夜就回家,我保證你阿耶活的長長久久的,好不好?”郭嘉輕笑了一聲,慢慢湊了過來,手支在桌沿上,定目凝視着對面的妻子。

夏晚敵不過他餓狼似的眼睛,嘟囔道:“難道昨天夜裏,你還沒個夠?”

其實幾乎連着夜夜,他都是歇在棲鳳宮夏晚的牀上的。夏晚的寢室離李極的臥室並不遠,因只是間宮婢住的屋子,牀並不好,夜夜叫郭嘉折騰的咯吱作響。

李極退位後又睡眠不好,夜夜聽着將自己逼退位的郭六畜這個禽獸在隔壁強佔自家孫女,氣的見什麼就砸什麼,三更半夜嗷嗷直叫。

但夏晚拗不過郭嘉那雙強硬緊實的臂膀,李極也拗不過已經退位的無力感,就只能一起忍受着。

不過於郭嘉來說,那怕再在宮中橫行霸道,到底還是自家那比炕不結實的榆木大牀睡着更舒服。

但是老丈人是皇帝,雖說借他處理朝政,到底不肯把女兒嫁給他,老丈人的爹是太上皇,雖說如今沒有權力,只剩了空架子,可甩物砸東西的力氣是有的。

他悄聲道:“去皇上面前求一聲,就說你不想侍疾了,今兒咱們一家三口齊齊兒的,都回家,你娘給咱們包餃子。”

夏晚輕輕嗚了一聲,瞧着藥湯裏泡的荔枝夠多了,端起來便準備要進去餵給李極喫,順手也搡了郭嘉一把:“你快走吧,再鬧一會兒,皇耶耶又該吵了。”

果然,裏面李極已經開始砸的哐哐響了。

要說李極不這樣鬧騰,故意隔開他們兩口子,郭嘉也許就走了,但在當時的宮變中郭嘉沒有一把捏死他,已經是看着夏晚的面子,他如此不給面子,郭嘉反而覺得,今天自己非把夏晚帶走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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