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她的母親,他微微有些喫驚。不過只隔了一夜而已,汪母卻像是蒼老了幾歲。他見她用桌子上的小水壺燒開了水,從一個小瓶子裏舀出幾勺金色的半固體泡上,動作慢條斯理,細微處便可知極良好的家教,“詩詩和我說,你喫不了重口味,家裏都是濃茶,所以只能請你將就這個了。”
他躬身接過,甜香的味道撲鼻而來。
“糖桂花,詩詩最喜歡的。”把新鮮的桂花埋入潔白的砂糖裏,最簡單的方法,半融不融的白糖和金色的桂花化在一起,帶淺金的顏色和濃濃的香味。
她這麼一說,他就想起來了,每次出去喫飯,飯後的甜點她都喜歡點酒釀桂花小圓子。他以爲她是喜歡那軟糯糯的小圓子,現在才知道桂花的味道纔是她的心頭愛。
她像是早知道他的來意一樣,在他尚未開口前便道歉,“真是抱歉,第一次來拜訪就讓你遇到這樣的事。”
他低頭看着杯中上下沉浮的小小桂花,沉默了。
“這次她回來,”汪母淺笑着,“變了不少,話也多了很多。”
“詩詩這孩子從小就很努力討大人的喜歡。有時就算受了委屈也會笑着,她童年有許多的不愉快,這裏面有我和她父親的責任。”汪母看着面前這個出色的男人,捧着杯子的手略略顫着,“可能到現在她還想不通,我也有些想不通,當年我對她幾乎嚴厲到殘忍。就像是鬼迷了心竅一樣,不,還是像那孩子說的,我和她爸爸太自私了,只顧得到自己,總是把她忽略了。”
“詩詩或許很早就看出來了,我和她父親間不怎麼牢固的婚姻基礎。或許也因爲這樣,導致她在感情的事情上會顯得很謹慎小心。相信你也知道徐子林的事,”汪母的臉上終於有了些感慨,“那孩子或許到現在還以爲我不知道這個人,她可真是個小傻瓜。事實上,那個男孩的媽媽有找過我,讓我管教好自己的女兒。我管教女兒,還需要她來提醒?”她像是說到了什麼滑稽好笑的事一般,“就算到現在,我也不想告訴她這段過往。年輕時都有做錯選擇的時候,接受過這樣的教訓,只要一次,她便學乖,永不再犯。”
“而我,卻不像她,我比不上自己的女兒。花了幾十年時間,才學會去承認失敗,並且主動接受失敗的結果。現在有這樣一個機會,雖然已經無法去糾正已經發生的錯誤。但至少,在剩下的人生中,我不想再把這些延續下去。”
面前這女人一字一句,每個音節都像是從胸腔中發出,緩慢卻堅定。
他覺着呼吸有些沉重。
“小沈,按理說,我們初次見面。你於我,近乎是個陌生人,”汪母頓了頓,“可對於詩詩來說,你很重要。”
“像我昨天告訴你的,對於那孩子的選擇,我不會有任何疑問。只有她覺着把握十足了,纔會去爲一件事努力。如果不是把你放在一個極重要的位置上,她是不會不打一聲招呼就帶你來的。她從來沒有這麼大的膽子,也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勇氣。”
“她選擇帶你回來,必然已經做好一切準備。而我現在,只是相信她的選擇,相信她的眼光。”
他心絃爲之一振,激顫之音不斷,久久無法平復。
“那孩子現在是在你那裏吧。”
他點點頭,微微有些臉紅。昨晚她是負氣跑到他那裏去,最後哭着哭着就睡了過去。現在看着準嶽母那的神色,他不由心虛起來。
“那孩子,的確有了很大改變。至少比起以前,她自信多了。”汪母的背微微有些彎,“想來這次她回來,她已經對你們的未來已經有了想法和安排。如果可以,我真的很希望能和她爸爸一起迎接你們回來,但……可能這孩子短時間內都不會想見我了,我這個當媽的讓她失望透了。”汪母的聲音低沉,思及女兒一言不發地衝出家的情景,不禁難過起來。
門口傳來輕輕地叩門聲,他起身開門。果然是她,一臉彆扭地站在門口,嘟起的嘴長得能掛一串鹹魚。
汪母見到女兒,竟然有些慌措,一種極少見的表情在她臉上現出來。惶惶不安又愧疚,看得出她很想迎上前和女兒說些什麼,可腳就在地上蹉了蹉,又停在原處。叫着女兒的名字,猶豫地幾近囁嚅,“詩詩。”
幾乎是那一霎,她的心就化了。
幾時見過母親這樣的,從小到大,在印象裏母親於她就像是孤獨地懸在天邊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及。她多少的努力,多少的的期盼,能得到的回應是那麼少。她以爲母親並不愛她,至少和她給父親的愛比起來,她對自己的付出幾乎是微不足道的。直到現在她還是認爲母親是自私的。可只是這一眼,她卻徹底地軟化了。她慢慢地挪着步子,一點一點地靠近母親,頭猶是低着,手指絞在一起。
他默默地退了出去,把這個小小的空間留給這對彆扭的母女。
翌日,一位風塵僕僕的老男人匆匆從外地趕回來。相當命運地在轉角處把剛從小賣部買了醬油打算上樓的沈夔狠狠撞了一下。
醬油瓶掉在地上摔個粉碎。
“啊,抱歉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男人見狀趕緊道歉,順手把手上的東西往邊上一扔,開始翻衣服口袋,“我賠給你。”
只瞄了一眼,沈夔的眼睛略略一花,立刻反應過來。馬上精乖地扶握住老男人那被凍得冰冷的手,“沒關係,沒關係,一瓶醬油而已。伯父你好,我是詩詩的男朋友。”
終於見到了她的父親。
記得有人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所以當人女婿就要有初次上門被嶽父用眼光刀凌虐,被無情踩踏的自覺。
可眼前這瘦小的老男人,卻一點也無法給他半分的威脅。
因爲他的眉眼五官還有那神情,和坐在自己身邊的那小女人一模一樣。
連那喫飯的神態和挾菜的動作都像極了,見到他也是舒展着臉,熱情地招呼着。僅是看向嶽母時,表情有些許地不自然。
閃避的目光和愧疚的表情。
他低下頭,慢慢地拔弄着碗裏的水餃。見身邊的人手上的動作也有幾分停滯,不由地含笑望去。
只見她嘴不停地動着,說着方言,像是不停地在逗弄着父母。桌子上的氣氛極爲熱鬧融洽。
他能感覺到她放在桌下的手,攥着他,越來越緊。
她似乎又說了什麼逗樂的段子,兩位老人被逗得哈哈大笑。連着她也笑得前俯後仰,只是眼角隱隱有着淚光。
他的手在桌子下握緊她的。
那是我在家裏喫過最開心的團年飯。後來回到他家,她這麼和他感慨着,也是我喫過最熱鬧的團年飯了。
而很多年後,她團在他身邊,半眯着眼感慨着,夔夔,爲什麼這些年我們天天都過得這麼熱鬧?
他無奈地攤手,誰讓你生的是雙胞胎,還都是精力旺盛的破壞狂。
除夕夜,她買了許多的焰火,像個孩子拖着父親母親在家裏的天臺上放。臉和手凍得冰涼,可是那臉卻是極歡欣的。他見嶽父母靠得很近,並排站在她的身後,似乎在說什麼。可天臺上的風很大很大,他什麼也沒有聽到。
她燃起一個焰火,白金色的火焰燃起,甑叵熳牛Φ靡壞鼗鷀欏o袷且皇啦壞蛐壞囊ā]氳厴鷚蝗爍叩氖餮嬀芫頻丶飩幸簧⊥米右話愕厝頻礁改幹硨螅鈾羌涮窖弁ィ皇致e乓蝗說牟本笨┛┑匭ψ擰
那一刻,他的心有種極爲酸澀的感覺。又像是一把很鈍很鈍的刀子,在心尖慢慢地磨頭,於是不敢呼吸。只是安靜地任由她冷落自己,只要她還在他的視線範圍內,短暫的冷落算不了什麼。
至少他看得見,所以他會放心。
不遠處也有人在放着焰火,緄卣矗址3黽飫納諫袷且鴨啪財蘋礎l派羝撓行┬木芯蹙鴕瓶障匆話恪k蚶磁濾烙值ㄐ。萑皇嵌閽詬改幹硨笠彩欽庋踝挪弊油笸思覆劍敝弊採纖
他心神一動,迅速地拉開大衣將她裹了進去,她的肩直直地撞上他的左胸口,隱隱的疼痛。可他並不以爲意,將下顎靠在她的肩上,半側着臉埋在她髮際,極爲親暱地擁着。許是因爲感覺到溫暖,她沒有動彈,乖乖地任他動作。
那一刻,他直覺着,她就像是一粒細砂粒,隨着緩緩的暗流,慢慢地靠近他這張開嘴的蚌。再一個推動,她便進來了,而他,也完滿了。
他便這樣地擁着她,看着近處遠處升騰起各色的焰火,或綺麗或簡單。把冬天清冷的夜空染得絢爛無比,連星星都看不見了。他們這樣依偎着一動不動,定定地站着。
前方,是她的父母,兩個人依然並排站着,雖然同處於一個水平,但是分明能感覺到他們的疏遠。無需言語,無需動作。就像兩塊正面相迎的磁鐵一般,到了一定的距離,就不會再靠近了。
這是一種無聲的疏離,它彷彿空氣中的水氣一般,呼吸進鼻腔裏會帶着溼潤和酸澀。可當它凝聚起來,卻又是那樣的沉甸甸。
他的手悄悄地貼上了她的頰,沒有預料中的濡溼。但他的手依然能感覺到她臉上已經風乾的淚水,那幾道痕跡間有着像極細極細的珍珠粉末一樣東西,嵌着肌膚的紋理沒入他的掌心。
“我們可以吧。”她的聲音很小,可是一字一字他卻聽得真切。
這句莫名奇妙的話於他,卻帶來無比的震動。
她纖細的身子微微地發着抖,在他的重重包裹之下,似乎依然有些不安。他將她摟得更緊了些,“我們可以的。”他湊近她耳邊,細細地喃語着。“明年,後年,往後的每一年,我們都會像這樣……一直到我再也抱不動你。”
他黑色的大衣衣襟上隱約閃着透明的銀色光芒,像細碎的鑽石一樣閃着脆弱卻惹眼的光芒。他深呼吸一口,伏首吻上她,耳邊隱約響着祝福的鐘聲,但很快便被爆炸一般的鞭炮聲所覆蓋。
這個江南小鎮到了除夕之夜的熱鬧稍嫌短暫,不似大都市徹夜的喧囂。等除夕那刻的鞭炮聲轟隆響了一陣後,空氣只餘下重重的硫磺味。
除夕,即除去往夕。舊的已然被除去,新的一切必然要開始。
日與夜,白與黑,便是這樣地交替着履行職責。
男與女,交換的不僅僅是彼此的感情,還有對未來的託付。即使未來很長很長,長到誰也無法預料將來會發生什麼事。
可現下,他只想把她摟在懷裏,像嵌進自己的生命裏。
至少這一刻,他們是爲彼此而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