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仁府院,廚房。
“原來是這樣啊!”6仁愕然望定了婉兒,手中的活也不知不覺的停了下來。而婉兒因爲提起了一些傷心的往事,低垂着頭黯然不語。
原來婉兒最初是被一對民間的優伶(漢時對藝人的稱謂)夫婦抱養的孩子,後來因爲連年的災荒,這對夫婦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無奈之下只能把婉兒賣給曹府爲奴。6仁又推算了一下,按婉兒今年實歲十五來算的話,那婉兒應該出生在光和二年或三年(公元179或180),那麼在婉兒四、五歲被賣入曹府的時候,正是黃巾之亂初起之時。在那個兵荒馬亂、民不聊生的時期,窮困百姓爲求生計賣兒賣女真不是什麼稀奇事。
因爲抱養婉兒的夫婦是伶優的關係,初入曹府時婉兒是作爲樂侍(是就歌舞表演所需的音樂演奏者)來培養的。可是應該在婉兒八歲的那年,卻在一次習練中不慎摔倒並且砸壞了曹操的卞夫人喜愛的一張古琴,結果就從樂侍降格爲婢女丫環,自此就再沒能碰過樂器。說起來這還是卞夫人比較好說話,當時只罰婉兒跪了一夜再貶爲婢女而已。若是換成別家,逐出府去讓你這個七、八歲的小丫頭自生自滅都是輕的,搞不好當時就直接打死拋屍野外了!
話又說回來,在曹府中樂伎、樂侍的侍遇要比丫環婢女好上一些,至少也算得上是無需大勞且衣食無憂,不像婢女丫環幾乎是人人都可以隨意打罵。婉兒本來有這樣的機會卻失去了,心中會有些自嘆命苦與羨慕他人也是人之常情,因此婉兒對樂器有一份莫明其妙的依戀感……不過在言談之中,6仁查覺到婉兒真的很喜愛音樂,同時也希望那些動人的曲樂能出自自己之手。亦或許可以這麼說,婉兒也希望自己能身有所長,不似現在只是個一無是處的婢女吧。(注1)
6仁聽過婉兒的身世之後呆立在那裏,望着婉兒楚楚可憐的樣子,有心想安慰一下婉兒,可一時間卻又找不出什麼合適的話出來;婉兒被勾起了舊日傷心的往事,人自然也有些失神。就這樣廚房中的兩個人一個愕然呆立,另一個低着頭黯然不語,這相對無言沉默的氣氛……很難形容。
6仁正搜腸刮肚的想勸慰人的話,忽然在一陣輕輕的劈啪聲,一股焦味在廚房中瀰漫開來。
“哎喲!我的菜!!”
手忙腳亂的竹鏟亂舞中,6仁趕緊的對鐵鍋中的菜進行搶救。好不容易救回了一半盛入陶盤之中,6仁順手舀起一勺淨入倒入鍋中涮鍋,扭頭向端着陶盤的婉兒苦笑道:“以後你燒菜可別像我這樣心不在焉,明白了沒有?不然我們兩個都只能喫燒焦的菜了。”
也許是因爲方纔6仁搶救菜時的慌亂之故,亦或許是現在的6仁有些灰頭土臉的關係,婉兒終於忍不住噗哧的輕笑了一聲,不過只短短的一瞬,婉兒便趕緊用力的抿上了嘴――取笑主人那可是大過。
就在婉兒擔心6仁會火的時候,6仁伸指在鍋底上劃了一下,回過手來便在婉兒的眉心上方輕輕一點:“小丫頭居然敢笑我!不過看在你終於肯笑一笑的份上就饒了你這一次。嗯……現在我也找不到什麼胭脂水粉,就先用鍋底灰幫你畫點妝。等過一陣子有了合適的東西,我會幫你在眉心上畫點什麼的。好了,先去水缸那裏照一照,再端上飯菜去正廳。”
“哎、哎……”
――――――
回到正廳中的6仁與婉兒纔剛剛把飯菜放到幾上就聽到了一陣陣的拍門聲。婉兒趕去打開院門,見是郭嘉便趕緊行禮道:“奴婢見過郭祭酒!”
郭嘉隨意的應了一聲,望了眼婉兒卻微微一怔:“你眉心上這是什麼?漆黑漆黑的!”
6仁迎出來接上話道:“是百草灰啦!老郭你這個時候怎麼到我這裏來了?”
郭嘉嘿嘿笑道:“你小子喬遷新居,我來看看你住得習不習慣。順便再來告訴你一聲,荀文若另了黃金百兩、帛二十匹、粟五十斛給你就食,不過現在都放在我府上。你這裏就兩個人,放過來也是引賊人盜去的,放我那裏要安全些。你要缺什麼去我那裏知會一聲,我府上的僕役自會幫你送過來。最後嘛……”說着郭嘉伸長了脖子探視正廳。
“……老郭你要來蹭飯就明說好不好?”
把郭嘉引入正廳,在桌幾前相對而坐。6仁望瞭望侍立一旁的婉兒,想了想喚道:“婉兒,一起坐下喫。”
“哎!這……”
6仁毫不客氣的一指正舉筷夾菜入口的郭嘉道:“反正也沒外人,那麼在這傢伙面前就不用客氣!詁計以後他一個人跑來蹭飯的事也不會少,總不能他一來就讓你站着捱餓吧?”
郭嘉眼中閃過了一絲精光,望瞭望婉兒笑道:“坐下吧坐下吧,我和臭小子一向都不拘泥於這些小節的。再說以後臭小子要外出公幹的話,你一個人獨居於此也總會有碰上些什麼不太方便的事的時候,真到那時可以去我府上暫居好讓這小子安心。我與義浩,兄弟也!”
婉兒還有點不太敢坐,6仁只好強拉着婉兒坐到了自己的身側。只是婉兒雖然坐下,卻依舊不敢取碗進食,6仁見狀只好把自己盛好了飯的碗強遞給婉兒,郭嘉也笑着夾了些菜到婉兒的碗中。見到二人如此,婉兒總算是能稍稍安下點心,小小心心的進食。
6仁與郭嘉也各自舉筷進食,喫了一會兒郭嘉摸出了小酒葫蘆灌了兩口並向6仁問道:“義浩,你現在僅掛一無俸虛職在身,雖說現在還有些先前剩下的錢帛糧米可以就食,但時間一長也總有使盡的時候,你該不會真的是想坐喫山空吧?”
6仁聞言放下了筷子道:“老郭你又來了。我不是和你說過現在還沒到我可以做事的時候嗎?”
“那究竟要到何時?主公最近好不容易對你留上了幾分心,你應該把握時機做出些成績來!時機一過,說不定你再想做事都做不了了呢!?”
6仁笑道:“放心,我想做的事是曹公最需要的事。至於時機嘛……老郭,我還真的想問你一下,你覺得曹公什麼時候能將呂布逐出袞州?”
郭嘉聞言也放下了筷子,摸着沒幾根鬍鬚的下巴沉吟道:“兩軍決機於陣前之事是很難說得清的。不過依我看,呂布暴虐不知安民之政,其麾下士卒又素好劫掠百姓以填私慾,雖據濮陽其勢亦不能久也。若我所料不差,主公明年春暖進兵,濮陽一帶必會有民衆舉旗響應。主公用兵只消不出舊日大錯,明年年內必可將呂布逐出袞州。”
6仁暗中激活了芯片,比對了一下相關史料與地圖後問道:“行軍打仗、料敵先機不是我擅長的事。老郭我問問你,開春之後呂布會不會來打鄄城、範縣的交界之處?特別是兩地中間的黃河主道那一帶。”
一聽6仁提起鄄城、範縣交界之處,郭嘉暗中便用上了心。低頭細想了許久之後郭嘉才道:“依我看不太可能。呂布掌中能犯鄄、範交界的出兵之所,眼下只有濮陽一處。但今年大荒久矣,濮陽早已無糧可食,呂布爲求養軍唯有引兵暫離濮陽掠糧爲食。而濮陽往北是袁本初的河北冀州,雖爲糧廣之處,但袁本初兵多糧廣又豈是好招惹的?呂布舊日又與袁本初有隙,自然不敢往北掠食,所以呂布只能向西或向南掠食。前者夏秋之際呂布是引兵去了山陽就食,如今若山陽食盡,又未到秋糧割收之時,呂布只能南下去鉅野、定陶、商丘這些地方尋糧。而這幾處都在鄄城正南,即便是呂布率軍來攻,也不可能繞過鄄城直攻範縣。所以你說的鄄、範交界之處應是斷無兵難之所。就算真有什麼事,你也會先收到消息然後直赴範縣暫避。”
聽過了郭嘉的這一番分析,6仁也摸起了下巴沉思暗道:“看來我選的地方沒錯,鄄城與範縣交界的這塊地方眼下是很安全的。再有一個來月就到了春正月,有些事如果我早些動手準備的話時間上也不會那麼緊張。嗯,決定了,就這麼做吧。”
一念至此6仁便向郭嘉笑道:“老郭啊,我現在也不太好向曹公求取什麼官職,再說我現在也想休息一段時間,順便再教教婉兒一些該教的東西。這樣吧,十二月中旬的時候,你幫我向曹公求一個官職……對了,必要的統屬最好也幫我要來,實在不行就把先前的那兩千丘軍還給我,我有用處。”
郭嘉來了興趣:“哦,這麼說你終於肯動了?說起來你到底是想求回個什麼官職?”
6仁笑了笑,扭頭向婉兒道:“婉兒,你去書房把甲櫥丙層上那捲束着黃絲帶的羊皮卷取來。”
婉兒應聲去了,6仁回頭向郭嘉笑道:“先給你看點東西,讓你心裏有點底……哦,應該說對我想求取的官職能不能做好有點信心。我想求取的官職是典農校尉,前段時間我三天兩頭的往外跑就是在檢視鄄、範之處適合引水開田的地型……喂,老郭你怎麼了?怎麼臉色一下子變得這麼難看?是不是這典農校尉很難求來?”
郭嘉連忙擺手道:“不是不是,我是剛磕着沙石了……你和婉兒洗粟能不能洗乾淨些?”
6仁沒好氣的罵道:“我去你的!跑來蹭飯,有得喫還這麼挑剔!”
郭嘉嘿嘿乾笑,裝模作樣的取水漱口,心裏面卻在一個勁的叫苦:“這叫什麼事啊?我昨夜熬了一夜偷偷抄畫的圖,這臭小子今天居然就給我看!早知如此,我昨夜還真不如好好的睡上一覺,浪費那個精氣神幹嘛?”
6仁當然不知道郭嘉偷看他繪製的圖的事,見郭嘉漱完了口又接着道:“還有一件事要請你幫幫忙。過幾天你能不能帶我去見兩個人?你也知道我根本沒什麼名望,先前就任的又是個爲人不齒的丘中郎將,正兒八經的去拜見沒人會理我,所以只以請你出面帶我去見一見了。”
郭嘉含糊應道:“哪二人?”
“棗祗和韓浩韓元嗣。”
郭嘉立馬就瞪圓了雙眼:“誰誰誰?棗祗和韓浩!?你怎麼想見這兩個人?棗祗還好說,韓浩可是個不好應付的人!就那脾氣……我最不願碰上的人就是他了!行了,求官的事我會幫你,見這二位……嘿嘿,你小子自己想辦法!”
“……失策!”
(這裏瓶子ps一下,因爲這裏牽扯到了當時的社會觀念。其實漢唐時期的優伶藝人在社會地位上很可能並不像大家想像得那麼差,不然婉兒就算是身爲婢女也會看不起優伶藝人,更別提自己都想成爲一個有技藝在身的優伶。
按瓶子手頭的資料來推算,優伶藝人作爲一種生存職業,於漢唐時期在社會地位上至少不屬於所謂的賤民。真正把優伶藝人列入三教九流的末九流與賤中賤,應該啓始於宋代,既理學家朱熹的學說大行於世的那個時期。當時朱熹的弟子陳淳就曾經上書宋庭歷數優伶所謂的八大罪狀,當中甚至把一切社會問題都歸過給優伶,還天真的認爲只要能禁絕優伶就可以民風淳樸、社會安定,更可笑的是當時的宋庭居然大爲認可……換個方面來說,本瓶子是這樣認爲的,即自宋代開始對優伶藝人的歧視,其實和文字獄這種封建帝王對民衆的思想統治有着很多的相似之處。
有些扯遠了,就此打住。反正漢唐時期成爲一個優伶對百姓來說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而漢唐兩朝憑着歌舞技藝平步青雲的人也有許多。像宜生……呃,就是漢成帝的皇後趙飛燕,宜生是趙飛燕的本名;漢武帝時的樂府令李延年,其妹也是優伶,後來卻成了漢武帝的李夫人。再就近一點來說,曹操的卞夫人還“本倡家”呢,最後還不是被冊封爲皇太後?僅這三位,如果是在宋後時期,那是絕對不可能入宮爲後的,能給個妃子貴人什麼的都不錯了。想爲後?皇帝只要敢說出來,文武百官的苦諫煩都能把人煩死!末了再說一句,梨園是什麼意思大家都知道吧?而梨園最初就是唐玄宗搞出來的官方優伶學校,唐玄宗親自任梨園崔公,賀知章、李白這樣的角色也爲梨園編寫過節目。這個或許也能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明漢唐時期人們對優伶藝人們的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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