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雪原,延綿到江邊。曲招曾聽江琴說過這樣的壯景。他似乎有意誘惑她,因爲相對於江南來說,他自己更喜歡江北,喜歡江北的純樸,冬日的純白,夏日風吹草低的詩情畫意。曲招像聽書一樣地聽他說,最後還是搖了搖頭:“很多地方,還是想象中的更美,我寧願想象。”於是他回去了,回去了她想象中的北江之北,琴山延綿的另一個國都。
曲招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來到這個國度,而他正在江岸彈琴,馬上一身狐裘,顏色迎着地上的積雪,一樣的雪白,簡直天衣無縫。若不是因爲他坐下的馬,曲招幾乎分辨不出他的身影。
她上了岸,他的琴聲才停,她卻已經喘不過氣來,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下來。
江琴抱着馬頭琴,緩緩邁步,積雪在他靴下蠕蠕而動,他的腳有千金重似的,好不容易纔來到她跟前。
他俯身行禮,曲招看着他覆滿白雪的靴子,心裏像被什麼重重壓住一般,她努力地吸了一口冷氣,緩緩抬起頭來,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江樂師,久違了!”
這一聲“久違”帶着什麼樣的感情,曲招自己分辨不出來,江琴聽在耳裏,清秀的容顏一片黯淡,再沒有溫潤如玉的笑容,在不似月白風清的灑脫。他,也僅僅是個凡夫俗子!
雙方都在沉默,其他人也沉默着,誰也猜不透這詭異的氛圍。
曲招的視線稍稍下移,盯着他懷裏的馬頭琴,輕輕說道:“琴借我一用。”
江琴無聲無息雙手向前,將琴捧到她面前,終究無法喚她一聲“王妃”,“公主請!”
曲招笑了笑,示意宮女接過琴,自己則轉身登上迎親的車駕。
琴聲在迎親的路上撒了一路,後來雪然國很多人回憶起這次和親,都會說:“那日的琴聲前所未聞,誰只要聽過,這輩子也別想忘了!”
曲招到達雪然國都的時候,手已經發麻。外面喧鬧之聲大作,小嘟進來說:“倪姐姐,他們都要聽你彈琴呢!”
曲招淡笑着放下琴,坐在馬車裏閉目等待。馬車外,江琴遲遲不動。他已經完成了任務,已經替三王子拓跋彬把新娘迎回了王都,接下來就應該把新娘交給拓跋彬了。
上一次他得罪雪然王,本應被貶離王宮的,是拓跋彬替他在雪然王面前求了情,雪然王纔給他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讓他去江岸迎接北丘國公主。
然而,他真的需要拓跋彬的求情嗎?真的需要將功贖罪?
離開王宮不是早已下定的心意嗎?卻爲什麼要重新回去?
江琴怔怔地看向她的馬車。她彈了一路的琴,琴聲中的哀怨,唯有他懂。她不是在怨他,不是在願任何人。也許只是在感嘆,感嘆她終是來到了雪然國。她說過想把雪然國留在想象中的,他曾聽她說起想象中的琴山,是那樣的美。
她不願破壞,所以情願想象。可是她終是來了雪然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