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風一路將弄玉抱着,伯英和遣蘭跟在他們身後,再之後,是雲光殿中略低等的宮女和宦官。
伯英和遣蘭見弄玉在季風懷中睡得安穩,不覺面面相覷。身後那些宮女和宦官便更不敢多言,都屏氣噤聲,生怕行招踏錯,惹出禍端來。
直到入了雲光殿,季風將弄玉輕輕放在寢殿的牀上,伯英才鬆了一口氣。
她命衆人都退下,道:“季風,你也該退下了。”
季風沒有說話,只微微直起身子,作勢便要離開。
弄玉卻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將他猛地一拽。
季風未及提防,險些摔在她身上。
他雙手撐在她身子兩側,就這樣直直地望着她。
重活一世,他還從未離她這樣近。也從未這樣認真看過她。
她面容略有些青澀,眉頭微蹙着,像是薄醉中依然籠着愁緒。
“你心底,到底有多少算計?”他輕聲道。
弄玉似是醒了幾分,她微睜開眼,似笑非笑,道:“陪我。’
季風瞳孔猛地一縮,沒有開口,掌心已是滾燙。
“殿下!”伯英不甘道。
弄玉卻沒開口,只伸手將帷帳放了下來。
伯英心底明白,弄玉素來主意最正,她勸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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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隱隱作痛,到底還是斂了神色,低眉道:“奴婢告退。”
寢殿的門被輕輕掩上,季風也在一瞬間清明起來。
他仔細望着弄玉,俯下身子,與她鼻息相接,道:“殿下可玩夠了?”
弄玉緊閉着眼睛,脣角卻溢出一抹笑來。
季風眼底不覺軟了幾分,道:“殿下今日,該不會真的是留戀春宵罷?”
“怎麼?九千歲大人對自己沒有信心?”
弄玉緩緩睜開眼睛,慵懶地望着他,眼底滿是戲謔的笑意。
季風輕笑一聲,道:“我倒是不介意與殿下工愉,只是怕殿下會後悔。”
弄玉笑着道:“本宮有什麼好後悔的?”
季風道:“如今我只是個奴才。
弄玉幽幽道:“過了今夜,父皇定會想法子將你要到他身邊去。相信憑着你的本事,沒有多久,你便可做回權傾朝野的九千歲了。到時候,何愁這天下不在你我囊中......”
她說着,眯了眯眼睛,伸手去撫他的發。
季風險險避開了她的手,他眼底的笑意更濃,可到底這笑意是寒涼了幾分,道:“殿下當真好算計。
弄玉也不惱,只笑望着他,櫻脣輕啓,道:“算不得什麼,比不上九千歲大人運籌帷幄。”
季風眼眸倏地一沉,一手將她的雙手壓在頭頂,迫近了她,道:“這一次,我想要別的....……”
“若你想要我這副身體,隨時來取。”弄玉眼底沒有一絲懼怕,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笑得真切。
季風望着她,眼底湧動着一抹不易察覺的愧疚之色,他脣角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
半晌,終於鬆了手。
他有些頹然地坐直了身子,道:“安平,你累嗎?”
弄玉笑笑,將衣衫理好,臉色淡然,道:“現在還不是說累的時候。”
“若你覺得累,現在還可以收手。”
“本宮今日如此,便是要斷了平庸安穩的路。”她倨傲地看向他,道:“季風,若是沒有從前,本宮或許能選一條不同的路,還能做個無憂無慮的公主,安安穩穩的嫁人、生子。可是現在,再不可能了。”
她說這話,眼底沒什麼悲喜,反而平靜冷漠得可怕。
季風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只是站起身來,道:“明日是一場硬仗,早些休息。”
弄玉喚住了他,道:“我想見見司馬弘。”
季風腳下一頓,會意道:“我去安排。”
弄玉笑笑,望着他的背影,不知爲何,竟有些不捨。
故人重逢的感覺,總是令人迷戀的。哪怕,她曾恨毒了他。
隔着一世去看,再濃的仇恨都淡了幾分,更何況,他們還有過肌膚之親……………
如今看去,那一世她的愛恨,好像都朦朧了許多。裴玄之於她,又算什麼呢?
她想着,微一怔忪,季風已不見了。
翌日一早,蕭皇後便派人來請弄玉過去。
伯英一邊替弄玉梳妝,一邊道:“殿下還是去一趟,因着這個機會,與皇後孃娘修好也是好的。”
弄玉笑着道:“左不過是爲着昨日的事,去了也是挨一頓罵,本宮沒那個閒心。”
弄玉說着,挑了一支紅寶石步搖遞給伯英,道:“這樣濃豔的顏色才襯本宮的氣色。”
伯英無奈地將自己手中的珍珠環放下,道:“是。”
弄玉輕輕撫了撫伯英的手,道:“伯英,你所念所想,本宮都明白。謹言慎行固然好,可是這一次,本宮想活得不同些。”
伯英見四下無人,便溫言勸道:“殿下厭惡宮中,爲何不想法子逃離呢?選一個喜歡的男子相許,不是很好麼?”
弄玉笑笑,道:“若兩情真能長久,自然是好的。可這世上,又有誰能真正相依呢?”
“殿下......”伯英心疼道,“殿下年紀這樣輕,怎麼會這樣想?殿下是金枝玉葉,又生得美麗,善良聰敏,世上任何一位男子娶了殿下,都會真心相待的。”
弄玉苦笑着搖搖頭,道:“可是伯英啊,世事多變遷,容顏易老,人的性情也會磋磨得變了模樣。夫妻能相守得少,多得是大難臨頭各自飛。”
伯英嘆了口氣,道:“殿下早慧,奴婢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弄玉笑着道:“本宮已知道了,你只仔細着,別讓遣蘭知道這些也就罷了。”
伯英無奈笑笑,見弄玉站起身來,不覺問道:“殿下可是要去承明殿?”
弄玉道:“去合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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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玉與伯英兩人一路走着,不多時候,便已到了合光宮。
門口守着的小宦官見是弄玉來了,忙迎了上來,道:“殿下。”
弄玉笑笑,道:“皇祖母呢?”
小宦官低聲道:“皇後孃娘方纔來了,與太後孃娘在一處說話呢。”
弄玉道:“本宮自己進去便是,你去忙罷。”
那小宦官應了,卻也跟了幾步,直引得弄玉入了暖閣,方纔侍手離開。
“吱呀”一聲,弄玉推開了暖閣的門。
若雲見是弄玉,忙扶了她進來,道:“太後孃娘,安平殿下到了。”
崔太後笑着道:“快讓她進來,她可是哀家的心肝肉。”
她說着,瞥了蕭皇後一眼,道:“你也彆氣了,多大歲數的人,還氣性這樣大,該修身養性了。
蕭皇後沒說話,只瞪着弄玉,恨道:“本宮若不來這裏,只怕還見不着你了!”
弄玉衝着兩人行了禮,道:“依着規矩,皇祖母爲長輩,我本就該先來看皇祖母的,母後稍安勿躁。”
“你!”蕭皇後重重地將茶盞按在案幾上,道:“本宮還說不得你了!”
崔太後將弄玉攬在懷中,嫌惡道:“你說玉兒不懂規矩,依着哀家看,你這規矩習得也不怎樣。”
蕭皇後強壓着脾性,道:“母後,昨日您也在清蓮臺,安平和那宦官廝混在一處,算什麼?”
她本想說弄玉挑了蕭真真和親之事,可當着崔太後,到底沒說出她心底的打算。
崔太後道:“不過是個奴才,也值得你氣成這樣。”
蕭皇後道:“安平到底不是您的女兒,您是不心疼的!女兒家壞了名聲,饒是公主,將來又嫁給誰去?”
“放肆!”崔太後被她氣得腦仁疼,今日本是看在皇後的體面上才讓她坐坐,沒想到她還如從前一般,說話做事半點不過腦子。
蕭皇後自知失言,不覺慟哭道:“安平自幼養在這裏,臣妾本是放心的。可這些日子看着她行事漸漸怪誕起來,越發不像個公主的樣子。臣妾心裏怎能不恨?”
崔太後冷聲道:“還好玉兒跟着哀家長大,若是跟着你,還不知成了什麼樣呢!”
蕭皇後捂着自己的胸口,道:“母後這話是如何說的?母後且看看霸先,有哪裏不如人的?倒是安平,若她能持盈一半好,臣妾便謝天謝地了。”
崔太後道:“哀家倒沒覺得玉兒有什麼不好。”
蕭皇後道:“臣妾本覺得她雖出格些,倒也沒什麼,可昨日一場,把大楚的臉都丟盡了。母後說,這讓北魏如何看她?”
弄玉淡淡道:“母後這話錯了,我是大楚的公主,爲何要在乎北魏人如何看我?看不上正好,自不必我去和親。”
崔太後讚道:“玉兒說得是。頗有大楚公主的風度。”
蕭皇後一時語塞,又道:“那你讓那些朝臣如何看你?還有誰家的公子肯娶你?”
“不娶便不娶,我本也沒想嫁誰。”
“你不想?本宮聽陛下說起,有意讓持盈嫁給裴敬之子裴玄。那你呢?堂堂的嫡出公主,難不成就和宦官廝混麼?你讓本宮如何在謝氏面前抬得起頭來?”
又是裴玄,又是謝貴妃………………
這兩個名字刺得弄玉腦仁疼。
弄玉道:“我沒覺得季風比之裴玄差什麼。”
“裴玄好歹是個男人!”蕭皇後忍無可忍。
弄玉道:“男人又如何?行事猥瑣小氣,也未必是什麼大丈夫。”
“你,你......”蕭皇後被她氣得胸口疼。
寄奴忙遞了茶盞給她,道:“娘娘,順順氣。”
寄奴本想說弄玉幾句,可抬頭看到弄玉凜冽的目光,便什麼都不敢說了,忙斂了眉。
蕭皇後將茶盞中的茶水一飲而盡,指着弄玉的鼻子,道:“待持盈與裴成親之日,本宮看你如何自處!”
她說着,便一徑站起身來,正要離開,卻聽門口有人道:“太後孃娘,陛下身邊的進寶公公來了,說陛下有要緊事要尋安平殿下。"
崔太後看了若雲一眼,若雲便走至門前,將門打了開來,道:“原是進寶公公來了,進來罷。”
進寶笑着道:“多謝姑姑。”
若雲笑笑,引他走到崔太後面前。
進寶忙朝着衆人依次行了禮,捧着笑道:“太後孃娘,奴纔此來,是因着安平殿下。”
“哦?”崔太後掀了掀眼皮。
“是陛下請安平殿下過去一趟呢。”進寶賠笑着道。
他是陛下面前最微末的宦官,這暖閣中的人卻都是陛下身邊至關重要的人,他一個都開罪不起,不得不小心謹慎些。
“知道了。”弄玉料想是爲着昨日之事,便也不奇怪。
蕭皇後本就站着,如今更是得了理,道:“本宮說你不聽,且看你父皇如何治你!”
崔太後越發地嫌惡起來,打斷道:“進寶,陛下尋玉兒去,所爲何事?”
進寶有些猶豫,正不知答不答,便聽崔太後道:“但說無妨。’
進寶知道今日在場的都是弄玉要緊的人,便不再遲疑,道:“方纔裴敬大人去見了陛下,說是......想求陛下將安平殿下許配給小裴大人。”
“你說什麼?”蕭皇後重重坐回了位置上,道:“誰?”
寄奴笑着道:“阿彌陀佛,娘娘,安平殿下果然是有神佛庇佑的!”
崔太後和弄玉四目相對,都不知這裴敬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唯有蕭皇後不可置信的看向弄玉,喜道:“方纔母後說的話,你別放在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