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靈器、仙器能夠令凡間的修士夢寐以求,爭得頭破血流,那麼神器的現世則能讓整個六界都爲之撼動。
六界現世存在的神器屈指可數,但每一件單拎出來都有毀天滅地之能,得神器得天下從來不是傳言。陰虎符流落人界的那些年,整個凡界妖魔橫行,無孔不入地搜尋此物,後來天下大定,皇帝將陰虎符一分爲二,使得此神器失去了原本的效力,才讓
凡界逐漸平靜下來。
宋氏倘若真的有陰虎符,那也只是一半,即便是讓誰搶去了得到了,也不能驅使百萬陰鬼,所以這次招親大會之所以沒有在外界鬧得天翻地覆,正是這個原因。
沉雲歡仍然抱有懷疑,對許煉詢問,“此消息保真嗎?”
許煉輕輕搖了搖頭,“不過都是傳聞。”
“所以仙門之人是爲了一個極有可能落空的傳聞而集結於此,未免太過好笑。”沉雲歡沒忍住,對待這種情況很難不刻薄。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許煉道:“陰虎符雖是神器,但作孽還是行善,皆有持器之人的心性而定,倘若讓陰虎符落入歹人之手,怕是天下要動盪不安。”
他緩慢地仰起頭,眼仁又開始渙散、渾濁,也不知將視線落在了何處,蒼老的聲音徐徐道:“我們修仙之人,當以安定天下,斬妖除魔爲己任,豈能放任此等神器威脅人間,只是......只是老夫無能,還望爾等後輩......堅守本心......”
他撐着最後一口氣將話說完,嘴邊溢出洶湧的血液,往後一倒,嚥氣了。
沉雲歡靜默片刻,抬手將他睜着的雙眼合上,只低低道了一句,“前輩安歇吧。”
解開了這個疑問之後,沉雲歡就覺得整個宋家城已經沒什麼可探究的價值了,她踩過滿地的殘骸血污走出喜堂,接下來便是一路尋去蓮心之處,破了困境之後將無量青蓮拿走便可,剩下的事天機門會處理。
待她站在門外,正要摸出發帶往眼睛上蒙時,卻忽而發現師嵐野不在她的身側,便轉頭看去,見到師嵐野並未跟着她出來,仍是站在已經死去的許煉身旁,並且正握着他的一隻手,低着頭不知道在做什麼。
沉雲歡的視線投過去,看見滿堂的觸目驚心的狼藉之中,他一身墨袍雪紗衣站在當中,長髮高束馬尾,散落肩頭,露出一張巧奪天工的側臉。
他的眉眼如山頂的一捧雪,澄明,冷漠,卻也無瑕,與滿堂血色格格不入。
“師嵐野?”沉雲歡在這一瞬,彷彿心有觸動,下意識開口喊他,輕聲問:“你在做什麼?"
少頃,師嵐野放下了許煉的手,轉頭走出了喜堂,對沉雲歡道:“只是確認他是否真的死亡。”
“餵了兩顆靈藥都嚥氣了,還能是裝死嗎?”沉雲歡將髮帶蒙上眼睛,在漆黑的視線中尋找到追咒缺點亮的星芒,重新搭上了師嵐野的手臂,說道:“走吧,儘快將此事解決,所說我們的目的是無量青蓮,但是倘若在途中遇上了陰虎符,順手搶走
也算是行善積德了。”
師嵐野望着她的側臉,眼睛被赤紅的髮帶矇住後,襯得她皮膚雪白,連脣色都淡了幾分,目睹一個滿心爲天下凡民,心懷大善的生命逝去,她似乎沒有什麼情緒波動,並不會感到遺憾或是傷懷。
她表現出了一副,不論任何人的離開或者死亡,都不會在她心上留下痕跡的樣子。
師嵐野沉默地爲沉雲歡帶路,領着她避開前方的障礙。他看見浮世萬千的景象如滔滔江水,??而來,卻又從兩人的身側滑過,半點不相觸。走到後來,這些虛幻的景象化作斑斕的雲朵,又化作澄澈的水流,形成美輪美奐的畫卷,在夜色下靜
靜地展現光華。
月亮依舊皎潔明亮,懸掛於高空,偶有薄薄的雲層掠過,也難掩其光芒。
顧妄恍然醒來,從混亂的夢境掙脫,坐起身來。他看到自己坐在高座之上,趴着桌子睡着,面前是浮在半空緩慢轉動的無量青蓮。
殿中除卻被絲線吊着的宋照晚和宋夫人之外,就是他腳邊睡着的兩個孩子,並無扶笙的蹤影。顧霍然起身,想起來是先前扶笙在兩個小孩的伺候下生出倦意,打了個哈欠說要睡覺,並且擔心在她睡着時顧妄和這兩個小孩偷襲她,所以不知
使了什麼邪術,讓他和這兩個小孩先行一步睡着了。
結果顧妄醒來卻不見她人影,立即想要召劍而出,結果法訣剛念,他的肩頸,手臂同時傳來微痛,低頭一看,血珠順着絲線往下落,顯然他身上的那些絲線還未撤掉。
顧妄按下法訣,不再妄動,轉身將兩個孩子抱上座椅,讓兄妹倆依偎而睡,此時忽而聽見有清脆的樂聲響起。
說是樂聲,也算不上,因爲那聲音並不優美,但巧妙地形成曲調,斷斷續續,顯然是吹奏出來的,在這寂靜的大殿之內極爲突兀。顧妄沿着聲音尋去,出了大殿的側門,沿着窄窄的樓梯上了二樓,在長廊的盡頭看見窗子處斜坐着一個人。
遠遠望去便知道是扶笙,顧妄聽見吹奏的聲響不停傳來,便輕步往前走。走到近處,就見扶笙蜷着雙腿坐在窗框上,長長的裙襬垂落下來,長長的青絲隨風輕搖。她拿着一片葉子,慢吞吞地吹出不太連貫的曲調,額前的碎髮輕撫着眉眼,露出
一雙淡色的眼眸。
她看着天邊的月亮失神,一副呆呆的樣子,聽到顧妄靠近也沒有轉頭,只是放下手中的葉子忽然說:“當年哥哥拋下我的時候,月亮也是這麼圓,每次到這樣的晚上,我都睡不着。”
顧妄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月光落不到他身上,整個人隱在暗處,他淡聲道:“你殺人如麻,可曾有安睡的時候?"
“很久之前吧。”扶笙輕撫着手裏的葉子,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半斂眸子,好像變成了一個尋常的少女,低聲說:“我自小就沒有父母,從記事起身邊就只有哥哥。雖然他總是嫌我笨,無能,卻也從來沒有讓我餓過肚子,有他在身邊時,我睡得就
很安穩。”
顧妄反問,“就因爲他拋棄了你,所以你開始濫殺無辜,爲禍四方?”
扶笙聽到這話,彎脣露出一個笑,抬頭望向他,“是啊,我實在是太恨他了,可是又找不到他,恨意無法宣泄,只能用這樣的方法來讓我的心裏好受些。”
顧妄皺起眉,約莫知道自己會說些難聽的話激怒她,索性不言語。
扶笙的情緒彷彿陰晴不定,當下又變得咬牙切齒,眉眼染上濃烈恨意,連帶着聲音也變得扭曲尖銳,“我知道他還活着,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逍遙自在,待我找到了他,一定將他碎屍萬段,以償還我這些年的日日夜夜的苦痛!”
顧妄於夜色中靜靜看着她。扶笙其實長了一張極具欺騙性的臉,她的眼眸圓潤,睫毛密長,眼睛生得好看的人,天生會讓人有好感,如若不知道她的罪行,第一眼見到她的人都會下意識覺得她是個良善之人。
當初顧妄頭一次奉命前去捉拿斬殺她時,在遇害的村子遇見了她,那時她假扮成村中倖存的孤女,衣衫襤褸,髮髻凌亂,臉上還髒兮兮的,在他身後喚了一聲哥哥。
顧妄回頭,最先看見的就是這麼一雙眼睛,然後被她矇騙了好幾日,在村中查來查去,最後才發現他要斬殺的魔頭其實一直在自己身邊。
怎會如此?顧妄心想,倘若當年扶笙的兄長沒有拋棄她,那麼如今的她是不是就不會成爲這樣殘忍無情的大魔頭。
“她來了。”扶笙突然開口,打斷了顧妄的思緒。
顧問道:“何人?”
“沉雲歡。”扶笙歪着腦袋往下張望,遠遠就看見了月光之下緩緩行來的兩人,盈滿月光的眼睛浮上笑意,轉頭對顧妄道:“她很厲害對不對?這麼多人都還困在長夢謠中,她卻能找到這裏。”
顧妄對她說:“沉雲歡修天火劫,你不是她的對手。”
“那倘若我能打敗天火九劫,日後豈非躍身成爲凡界的魔王?輸了我就跑唄,有什麼大不了。”扶笙翻身躍下窗子,葉子在指尖來回旋轉,朝顧妄走近,停在他一步遠的地方,仰頭看着他,“你可知道我爲什麼留你性命至此?"
顧妄先前也想過,回答:“你想用我要挾沉雲歡,或是充當退路。”
扶笙搖搖頭,目光很專注地落在顧妄的臉上,從他的眉眼到鼻子,嘴脣,狀似凝望的視線,許久之後才笑了笑說:“因爲你的骨相很像我哥哥,我得留着你,慢慢折磨。”
扶笙說完後,便將雙手負在背後,哼着小曲兒下樓回了大殿。顧妄看着她離開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畢竟這是自他入天機門以來,頭一遭被人當成玩物。
扶笙回到大殿之後發現自己的高座被依偎在一起的兄妹佔據,冷哼一聲,抬手用絲線將兩人吊到半空中,其後翩翩落座,將腿蹺起來,掌心一轉,浮在桌上的無量青蓮便緩緩飄來,落在她的掌心之上。
絲絲縷縷的光芒在她身上編織,逐漸織出了另一副面容。
殿門外,沉雲歡與師嵐野已經走到柱前。她將眼睛上的髮帶摘下來,視線恢復清明,見此處寂靜無比,也不再有長夢謠的混雜幻境,當下鬆一口氣。
至少這樣的地方更適合戰鬥,免得打起來出各種狀況,畢竟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此處。
沉雲歡將髮帶收起來,先從師嵐野腰間的錦囊中摸出一根糖棍含在嘴裏,認爲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通過追咒訣找到這裏實屬不易,應當嘉獎。
甜絲絲的味道傳來,化在舌尖,沉雲歡眉眼舒展,將墨刀抽出握在手中,含糊不清道:“有危險你就躲遠點,免得我一刀砍在你身上。”
師嵐野很是配合地應了一聲,又道:“你當心。”
“該當心的不是我。”沉雲歡如此說了一句,繼而抬手一刀。
一聲巨響傳來,緊閉的大殿正門被一刀劈成兩半,落地時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就見一襲赤衣的沉雲歡手持墨刀而立,風聲呼嘯而過,吹拂捲曲的長髮,眉下是一雙凜冽又漂亮的眼眸。
飛揚的塵埃落下,沉雲歡最先看見的是殿內吊在半空中的人,粗略掃一眼,男女年紀各不相同,姿態各異且相當密集,身上皆穿着繡有宋氏族徽的衣裳。
“雲歡姐姐!”大殿的盡頭傳來歡快的聲音,沉雲歡定眼看去,就見宋照晚坐在中央的高座上,手裏捧着綻放花瓣的青色蓮花,正衝她盈盈笑着,親暱道:“我可等你許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