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不但路要走得正確,還要邊走邊掙錢,然後用掙來的錢接着修路,速度還不能慢。這就是信息產業的現狀。”周至說道:“大浪淘沙啊,大家都只看到這個產業方興未艾,蓬勃發展,利潤可觀,創造出一個又一個的財
富神話,可是套用我老家的一句俗話,那是大家只看到了賊娃子喫肉,卻沒有看到賊娃子捱打。”
“按照這樣的規劃,大概需要多大規模的投資?”胡長風有點忐忑地問道:“等下,你先別說總體投資,就先說啓動資金,大概需要多少?”
胡長風也知道真要實現周至的“產業生態藍圖”,那可能是一筆難以估量的天文數字,不敢聽壓根不敢聽,乾脆只問起步資金。
“這個問題要回答起來還真有點複雜。”周至苦笑着搖頭。
“怎麼了?”胡長風問道。
“不管採用什麼技術路線,最後還是要落實到設備上。”周至說道:“佈置產業的第一步,是我們要立刻引進光刻機。”
“目前的光刻機又分了三個大的體系,分別是美系,歐系,日韓系。”
“第一次光刻機大戰發生在美洲,幾個廠家你追我趕,體現出當時的老美在光刻機領域極強的科技實力和技術創新力,最後是GCA公司因爲研發出倍縮光掩模的步進式光刻機 DSW4800,笑到了最後。不過到了70年代初,G
CA的把鏡頭供應商從不靠譜的博士倫換成尼康,然後又爲了獲得遠心式鏡頭,又拋棄了當時鏡頭精度不佳,光刻像差受焦距的影響太大的尼康,轉頭和德國蔡司合作。’
“尼康被放棄後,日本通產省補助291億日元,用於支持VLSI項目研究,聯合了自身下屬的工業技術研究院電子綜合研究所和計算機綜合研究所,與日島電氣、東芝、日立、富士通、三菱電機五家大型半導體生產企業,以舉
國之力研發光刻機,希望能夠儘快取得這一關鍵技術的突破。’
“1982年,尼康成功地把光刻機賣到了IBM和德儀。兩年後尼康的出貨量就基本和GCA打平,並在1985年正式超過GCA,成爲業界第一大光刻機供應商。”
“而同一年,GCA卻大虧1.45億美金,只能把全部身價壓在高端機上,但是資金鍊斷裂,1988年,走投無路的GCA年被出售給 General Signal。
“尼康和佳能,一度佔據了超過70%的市場份額。這是第二次光刻機大戰。”
“但是老美是不會樂意日系企業壟斷性發展的,隨着《廣場協議》和《美日半導體協議》的生效,日元在三年內升值百分之百,而芯片被強徵100%的懲罰性關稅,除此以外,老美還扶持臺島地區和南韓的公司和日本芯片廠
商互相“內卷。”
“在大家的圍攻下,日系企業在內存以及先進數字芯片製造方面節節敗退,三星和臺積電等趁機發展壯大,而我們華能和四葉草,也在關鍵時刻分到了一杯羹,拿下了數字芯片裏需求量最大的存儲類芯片的生產能力,爲後續
發展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但是光刻機畢竟需要的技術積累,尤其是光學器件、光刻顯影技術、精密機械等方面的短板,無論是我們還是南韓,在八十年代到現在,還沒有能夠形成發展光刻機的能力。”
“但是歐洲卻看到了契機。”
“脫胎于飛利浦的ASML抓住了關鍵需求,即電路從大規模集成電路(LSI)發展到超大規模集成電路(VLSI),晶體管尺寸將縮短到1微米以內,光刻機不再處理4英寸晶圓,而是轉向6英寸。”
“而當時不管是美方還是日方的步進式光刻機,都達不到生產VLSI的標準。因爲它們都是用導程螺絲桿來移動晶圓臺,那麼這意味着他們的圖像細節,根本達不到1微米的定位精度。”
“光刻機的主要部件都有數千個,ASML先是引入當時最先進的物料管理系統,即施樂的XBMS系統。”
“這個系統與我們現在的工業流程管理系統類似,第一步解決了物料管理的問題,雖然花了數百萬美元,但解決了供應效率,管理效率,打通整個產業鏈,用更高效率共同進步,確保新技術能快速有效地轉化爲可靠的產品。”
“解決供應商物料問題,第二步是建立無塵車間,確保機器組裝過程中不受到外界因素的干擾。同時邀請各大Foundry客戶參與合作,包括英特爾、臺積電,三星等製造大廠和AMAT, LAM, TEL等設備大廠,最後只用了兩
年的時間,推出了第一款光刻機PAS 2500。可以將0.7微米的細節成像到晶圓上,並實現更緊密的微電子集成。”
“這個項目被歐洲人納入了‘尤裏卡計劃”,這個計劃是爲了不被強勁發展的美日甩開距離,由歐洲共同體在高科技領域推出的政府資助並主導的計劃。在這個計劃框架內有個關於集成電路的子計劃,叫做JESSI,JESSI裏面最重
要的一個項目,叫做MEGA, MEGA的目的,就是能夠設計並製造1Mb的內存。”
“MEGA項目的核心主導者是飛利浦和西門子,考慮到內存業巨大的技術風險和投資風險,兩個公司分工了一下:飛利浦負責SRAM,西門子負責DRAM。項目正式啓動是在1984年,兩大巨頭計劃五年內各出資15億馬克,其
中兩國政府資助約5億馬克,目標是在80年代末趕上島國人。”
“被你這麼一說,咋還怪不好意思的呢?”胡長風嘿嘿地笑了起來。
內存就是電子業的石油,幾乎所有的電子產品都需要用到。這是當時周至對於芯片產業發展精選的產品路線。
到了今天,內存和閃存已經成爲集成電路領域最大的一塊細分市場,每年達到了50億美金的市場規模。
周至知道這僅僅是起步,未來這個市場將達到每年千億美元。
而中國已經打贏了這一仗,國產存儲芯片目前已經佔領了一半的市場,而且出現了許多與存儲相關的產品,甚至間接推動了家用級數碼相機的提前誕生。
毫無疑問,在中韓的聯合狙擊下,歐洲的MEGA項目已經不可能成功了。
“但是我們只贏了一半。”周至笑道:“雖然我們打贏了存儲芯片這一仗,但是打贏這一仗的武器,卻還是人家的。而且就是人家JESSI項目孵化出來的。從這個角度看,他們不但沒輸,還贏了。
“也是,麻蛋他們還是列強,我們搞得和舊社會搶地盤的軍閥一樣。”胡長風說道。
“是的,兩年後,ASML研發出了第一臺光刻機GCA DSW 4800,之後又研發出更加先進的PAS 2500,雖然GCA DSW4800虧本,PAS 2500也並不是效能非常突出的產品沒怎麼盈利,但也不能不說,ASML這家公司的運
氣是真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