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吱呀”一聲, 門開了。
小保姆放下拖鞋, 驚訝地目送着譚國凱往客廳走去。
譚先生今天看上去有一點奇怪。
平常他的五官都是繃着的, 看上去會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
而今天, 譚先生的五官驟然舒展開了，於是從頭到腳都透出了一股輕鬆的味道。
連帶的，他那雙長腿邁開的節奏，都顯得輕快了一分。
是她眼花了嗎？
小保姆恍恍惚惚地想。
譚國凱回來的時間點，剛好卡在了用晚飯的時候。
媛姨已經將菜都擺上桌了。
譚爺爺坐在餐桌旁, 迫切地想要起身，但又被譚奶奶一手按下去了。於是最後就只化作了一聲乾巴巴的詢問：“你去見那個人了？問出結果了嗎？”
“問出來了。”譚國凱頓了下, 拉開椅子坐下，“但還沒有完全確定。”
“人在哪兒呢現在？”
“我明天去一趟滬市。”譚國凱卻沒有直接回答譚爺爺的問題, 他拿起筷子，淡淡道：“您等我的消息。”
譚奶奶瞥了一眼他的神情, 隱約瞧出了點兒什麼來。
但她也知道，譚國凱是個相當沉得住氣的人，一旦他不選擇說出來，他們追問再多遍也沒有用。
“喫飯吧。”譚奶奶發了話。
“嗯。”譚國凱低聲應了，下筷子的動作卻驟然快了許多。
等喫完飯後, 譚國凱就立刻回了自己的房間, 打電話給助理，讓他定明天去滬市的機票。
譚爺爺趴在門邊聽了半天，什麼也沒能聽到。
他回頭一看，就見譚奶奶正站在樓梯口涼涼地打量着他。
譚爺爺輕咳一聲, 小聲問：“咱們，咱們也去滬市？”
譚爺爺兩眼放光。
他依稀還記得，二十年前的時候，他弄到了那個孩子的照片。
照片裏，那麼軟軟白白的一團。
肌膚幼嫩，神情天真。
譚爺爺想着想着，都幾乎要落下淚來了。
他們年紀越大，反倒對那個孩子的思念越深。如今已經到了，不能阻擋的地步了。
譚奶奶站在那裏，輕輕地應了聲：“好啊。”
……
容枝結束路演活動後，並沒有急着回京市。
越錚帶着他去了位於滬市最高點的餐廳，坐在餐廳裏，他能輕易地俯瞰滬市的夜景。
但容枝已經顧不上去俯瞰夜景了。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經被陸續端來的食物吸引走了。
“把手機放好。”越錚出聲提醒他。
容枝摸出手機，拍了拍滿桌的食物，又拍了拍窗外的夜景，順手發了個微博，然後才收起了手機。
越錚看着他將手機收好，然後才嘴角微微一彎，舉起酒杯：“吱吱越來越棒了。”
容枝想了想，出於禮貌：“你也很棒。”
“哪裏棒？”
越錚捏着杯壁的手緊了緊，他的嘴角更不自覺地揚了揚，越錚意識到這點後，又覺得自己的反應過於誇張了，於是竭力試圖將嘴角壓下去。可一不小心用過了勁兒，看上去就顯得有些面目兇狠了。
前來上菜的侍者，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還差點摔了盤子。
容枝瞥了眼越錚的神色。
他的表情，是示意自己要斟酌仔細再回答嗎？
越錚這麼大的人了，還喜歡聽別人誇他呀。
容枝略作思考：“你長得很好。”
“還有呢？”越錚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身體前傾。
“你的氣質很好。”
“還有呢？”
“你很有錢。”
越錚噎了噎。轉念一想，很有錢也算是他的優勢嘛。
“還有呢？”
容枝心中忍不住嘀咕，誇起來還沒完了？
都說女孩兒愛聽好話，男人不也一樣的麼？
男人的心思……真難捉摸。
“還有……”容枝絞盡腦汁，仔細回憶起自己和越錚認識以來，越錚的種種舉止行徑。
“你對我很好。”容枝咬着叉子，低聲道。
越錚霎地坐直了身體，他又恢復了自如的姿態，他將冰淇淋球放在了容枝的手邊，微低着頭，道：“那我和他們相比，你覺得誰對你更好呢？”
這種問題，簡直就和爸爸媽媽你更愛誰一樣。
當然，小時候根本沒有人會問容枝這樣的問題，所以乍然一聽，還覺得有些新鮮。
“你……”容枝頓了下，“和他們都一樣的。”
越錚剛提起來的那顆心，“啪嘰”又砸了回去。
他想說，不一樣。
他和他們不一樣。
關係都完全不一樣！
但那股剖白的衝動，又生生被越錚壓了下去。
他略有些焦躁地掐了掐手指。
不帶這麼玩兒人的。他不能在幾個月前，先粗暴地告訴容枝自己是他的父親。而轉眼幾個月後，卻又告訴他，自己和他並沒有親緣關係。
換做誰，都會覺得自己被戲弄了。
不等他再有點兒別的心思，容枝肯定就已經掉頭跑走了。
容枝伸手從果盤兒裏，扒拉了幾瓣橘子出來。
“它們都一樣的甜，但它們長得都不一樣。”容枝說着分了一瓣橘子給越錚，“你們一樣對我好，但每個人在我心裏又有不一樣的地方。”
越錚想問，哪裏不一樣。
但又怕他的挖根究底，被容枝窺出他的那點兒心思。
越錚將橘子塞進了口中。
甜意立刻填充滿了口腔。
汁水有點涼。
越錚反倒冷靜了不少。
別胡來。
別忘了現在的關係。
越錚腦子裏來回盤旋着兩句話。
他心底有什麼樣的驚濤駭浪，面上卻是一點都沒有泄露出來。
越錚拋開了其它的東西，只有條有理地開始爲容枝服務，好讓容枝能更快地喫到剝開殼的蝦，喫到鮮嫩的魚肉……
而這時候，容枝的微博底下已經炸了。
評論區裏，出現了不少推理家。
“這裏是在麗思酒店的頂樓餐廳吧？”
“吱吱拍喫的居然比拍夜景更用心……食物那張照片格外清晰，夜景的都拍糊了。哭笑不得。”
“你們沒注意到嗎？吱吱是透過玻璃拍的夜景，可玻璃上……有兩個人影啊！兩個啊！坐在吱吱對面那個，一看就身形很高大。應該是個男人，而且是個相當有錢的男人！”
“啊，第一張照片裏也有端倪啊。有兩根手指頭入鏡了啊！坐在吱吱對面的人，在把鵝肝醬往吱吱的方向推啊！”
這條微博，嚴世翰幾人也看見了。
畢竟他們將容枝的微博設置成了特別關注，一旦容枝有新消息，他們就會立即收到短信提示。
男人們點進去一看，幾乎是立刻就認了出來，玻璃窗上映出來的影子，就是越錚！
難怪他提前退場了……
原來是先到後臺去堵吱吱了！
這個無恥的男人！
嚴世翰氣得發了微博。
嚴世翰：喫飯都不帶爸爸。:(
嚴世翰的粉絲哪兒見過嚴影帝這樣的一面啊？
幾乎是立刻就炸了。
當然是高興炸了。
他們搬了板凳坐在評論區裏開開心心地喫着瓜。
“心疼我男神。”
“兒子長大成人了，留不住了。”
“吱吱要嫁了，我男神怕是要哭成狗子。”
“……”
粉絲們的調侃並沒有惡意。
她們只是暗搓搓地將容枝和神祕男性湊成了一對。
而這回媒體們聰明多了，在注意到周經給嚴世翰的微博點了個贊，連帶簡峻一都點了贊之後。媒體們就沒敢動了。
“容枝約會男性情人”的新聞，聽起來是很吸引人。
但給他們一萬個膽子，他們也不敢蹭這個熱度。
周經說絕不姑息他們胡編亂造，那就當真不會手軟啊！
容枝美美地喫完了這頓飯。
越錚送着他回酒店，一面還要假裝：“我正好來滬市談生意，明天如果你不急着走的話，再陪我在滬市走走？”
容枝點了下頭。
越錚目送着他進了酒店，然後才讓王志開車接走了自己。
容枝一進酒店，顧曉海就迎上來了。
“你和越總喫個飯就喫飯吧，還發什麼微博？你微博底下都炸了。還把你和越總湊成cp，哎你懂什麼叫cp不？算了，你也不懂。你個小孩兒懂什麼，就懂喫……走了走了，上樓！回了房間先泡個熱水澡解乏。”顧曉海一開了口，就滔滔不絕起來。
容枝當然懂的。
他很早以前演了個偶像劇，就有人說他和男二號很有“cp感”了。當時容枝分外好學，於是自己去搜了搜釋義。
網友們把他和越錚湊作cp粉？
他和越錚？
父……父♂子？
素來淡定的容枝，臉騰地紅了。
顧曉海哪裏見過容枝這模樣，等進了電梯，他轉頭一瞥見容枝的神色，急得忙伸手去探容枝的腦瓜。
“不會發燒了吧？今天吹冷風了？”
容枝搖搖頭。
這時候，聽見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
容枝往外看去，就見走道口裏，男人們一字排開。
像是等他很久了。
“你們怎麼來啦？”容枝快步走了出去。
男人們面上有一絲旅途帶來的倦色。
容枝掃過他們皺皺的眉頭，下撇的嘴角……然後一抬手，遞出了手裏打包的焦糖蘋果船和椰奶凍：“……來點嗎？”
男人們臉上的疲色褪去。
哪怕是他們想要給容枝的驚喜，因爲種種緣故而被搞砸了也沒關係了。
周經一手扶在容枝的腰後：“先進你的房間。”
容枝點頭，由男人們衆星拱月地護送進了房間裏。
這時候右側電梯門開了下。
馬夢從裏頭走出來，男人們的身影從她的眼底曇花一現。
馬夢眨了眨眼，又瞧了瞧還站在樓道裏的顧曉海。
是她看錯了嗎？
顧曉海揚頭和她打了聲招呼。
馬夢嘴角微斂，只和他點了下頭，轉身就走了。
男人們沒有和容枝說起，他們悄悄坐在臺下的事。
等坐在容枝的房間裏喫完了這些夜宵點心，他們就默契地離開了酒店，免得因爲他們一齊出現，而引發什麼大事件。
第二天的上午。
一架從京市飛來的飛機在滬市機場落了地。
譚國凱走下飛機，摸到嚴世翰的微博。
給那條“喫飯都不帶爸爸。:(”狠狠點了個贊。
真的很狠。
助理在一旁看着，他覺得那戳手機屏幕的力道，跟恨不得在上頭戳個洞出來似的。可以說是真的……很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