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里紗:“……?”
她徐徐打出一個問號。
少年長得很漂亮,卻又不會過分陰柔,眉骨如弓,鼻樑高挺,臉部輪廓十分英氣。
所以哪怕是做着這樣誇張的臉部動作,也不顯得難看,反倒讓人感覺有點點孩子氣。
很難得的白毛帥哥。
但可惜是盲人。
這讓亞里紗微妙地泛起了點憐愛。
她嚥下差點條件反射性說出的:這樣啊那你報警吧;想着到底是個盲人……而且是個長得很周正的帥哥盲人,因爲有生理缺陷,性格孤僻了點也屬正常。
玩家對高顏值NPC總有種奇特的寬容。
再加上建模特地做得這麼精緻,很可能不只是個路人NPC。
所以她把黃油土豆切開來分了一半,又問攤主夫妻拿了把新的一次性塑料勺與紙盒,把切開的那半個黃油土豆分了分。
接着走到盲人獨尊哥面前,想要捧着紙盒遞給他,又一頓,想起他大概看不見具體位置,乾脆扯住他的衣袖。
對方微微低首,盯着自己被扯住的袖口,歪了下頭,發出了有點驚奇、有點疑惑的一聲:“……嗯?”
緊跟着手心被塞入了一個勺子,與半盒還冒着熱氣的黃油土豆。
“給你。”
對方慢了半拍,注意力很快轉移到了黃油土豆上。他愣愣:“……哦。”然後很快反應過來,喫驚地抬了下眉毛,語氣怪怪的。
“真的假的?要給我嗎?不是在騙人吧?”
提出想要黃油土豆的人是他,但真的等到手了,反而露出了不相信的表情。
就好像她的反應出乎他意料一樣,驚訝的樣子像看見天上憑空撒凍乾的貓。如果不是墨鏡擋着,她猜他現在的眼睛已經睜得圓圓的了。
亞里紗困惑地看着他:“有什麼好騙人的呢?”
對方:“也不是啦……只是稍微有點不習慣。”
他扒拉了下墨鏡:“‘超餓、好餓、餓死了快找點東西喫啦??’平時這樣說的話,絕對會遭到無視的??”
這個人……以前過的是什麼水深火熱的日子啊?
少女忍不住皺了下眉:“哪有這樣苛待盲人的?他們也太過分了!”
他眼睛看不見,沒有辦法自己做飯,所以只能依靠家裏人或者朋友;然而當表達需求的時候,又被冷漠無視,連飯也喫不飽……
最後不得不豎起了渾身的刺,關閉心房,也學不會正常表達感受的渠道,無意識地用更加不客氣的態度去面對傷害他的這個病態社會。
好一個苦情npc。
對方扒拉眼鏡的動作一頓。
他停頓兩秒,然後果斷把快要滑下來的墨鏡上抬,重新蓋住眼睛,漂亮修長的手指捏着塑料勺,在空氣裏茫然無助地刨了兩勺,又摸索着往紙盒裏伸,角度沒找好,還磕碰到了下盒子邊緣。
亞里紗看不下去,握住對方的手幫忙擺正了勺子。對方虛弱地嗚咽兩聲,十足一顆柔弱的迎風小白菜:
“你說得對,他們太過分了,居然放着我這樣一個超級大帥哥不管??而且我還是前輩哦!怎麼做得到的啦!一定是他們的眼睛有問題……不會取向是海綿寶寶吧?嗚哇真糟糕!”
亞里紗:“……”啊?她倒也不是這個意思。
而且第一次見到比她話還密的人。
堵得她都不知道怎麼接話了。
對方嘀嘀咕咕地抱怨着,拿勺子舀起黃油土豆,吸溜一大口,嚼嚼嚼。
再舀起剩下的部分,吸溜一大口,鼓起腮幫子,嚼嚼嚼。
兩勺,土豆沒了。
盒子裏乾乾淨淨。
對方挖了勺空氣,很失落地:“啊沒有了。”
然後他抽動了下鼻子,低頭嗅了嗅,又露出那種十分驚喜的表情:“……嗯?這是,黃油土豆的香味。難道你還有嗎?”
亞里紗:“…………”
她曬乾了沉默,把自己一口未動的黃油土豆換掉他已經空了的紙盒。對方歡呼一聲“好耶!”接着又是兩口,瞬間暴風吸入。
“還不錯啦。以我的經驗來看,味道算是第一梯隊的吧。”
他意猶未盡,伸出舌頭舔過脣珠,似乎還在回味那香香的味道。
排隊半個多小時,一口沒喫到的亞里紗木然看着他。
對方歪了下頭,臉上有故作出來的疑惑。他賊兮兮地伸出爪子,戳戳亞里紗:“?,你不會在生氣吧?”
她微笑着:“……沒有。你喫飽就好。”
對方頓了頓。
過了會,他抓了抓頭髮,柔軟蓬鬆的白髮被他抓得東倒西歪,亂亂的。有點像那種賤賤探出爪子推下水杯的貓,想要撩閒看看反應,卻得到了主人一句“做得好”的誇讚。
反而把貓給整不會了。
對方抱怨地喵喵叫:“怎麼回事啦你,不對勁,真的很不對勁?。”
亞里紗持續微笑。
這是個盲人,這是個盲人,因爲之前遇到的都是些欺負人的壞蛋,所以才養成了這種彆扭的性子,她要理解……要理解……
她調整了下心態,以老母親般的態度將他原諒。然後抬手,捉住他的一隻小指。
對方沒有防範,很明顯地愣了下,隨即反應略大地後退半步,抽出手,不自在地揚了下眉毛。
“喂喂,不要以爲一份黃油土豆就能徹底收買我哦!雖然允許你隨便看了,但這項服務裏可不包含隨便摸??”
亞里紗打斷他:“你家裏人在哪?我把你送過去。”
對方發出無言的六個氣泡點:“……”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
他嘀咕兩句,晃了晃腦袋,“我是偷偷跑出來的啦,直接把我送去朋友那就ok。”
然後他豎起耳朵,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太樂意地皺起眉毛:“啊半生不熟的橘子來了。”
亞里紗茫然地四處張望了下,看見一位滿頭大汗面色焦急,似乎正在尋找什麼人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西服,身材略顯臃腫,嘴巴裏“悟先生悟先生”地喊着。
她好奇:“是來找你的嗎?半生不熟的橘子又是什麼?”
“就是那種,壞兮兮的老橘子生下的還沒那麼老的橘子啦。”
對方懶洋洋比劃着,“因爲還沒徹底醃入味,所以是半生不熟的橘子。”
這話有點電波,但如果把橘子換成人就好理解多了。結合他說的“偷跑”,她猜測着這可能是家裏人發現他不在,派出來捉他的人。
“是來抓你回去的嗎?”她問。
對方看看她,忽然擠出兩滴鱷魚的眼淚,肯定點頭的同時,捏着嗓子夾起來:
“沒錯啦,就是來抓我回去的。你一定要平安把我送到朋友那哦。”
威猛的金剛小貓故作姿態,卻並不熟練夾子音業務,夾一會就散,很有種綠巨人裝女團主播的滑稽感。
然而短劇腦的亞里紗早已腦完一出“小可憐飽受壓迫離家出走”的大戲。
油然而生的使命感讓她肅容:“我明白了,你跟我來。”
走出一步,又停了停,伸出手,扭頭問:“可以牽你的衣袖嗎?……不然很容易摔倒。”
泛着粉潤色澤的手指,纖長漂亮,被石榴紅衣袖一襯,愈發顯得肌膚溫軟。
對方歪歪腦袋,長腿邁出半步,輕鬆追上了那點距離差。也許是喫飽喝足的原因,他T恤上的那隻噴火龍看起來也沒那麼憤怒了,鼓鼓囊囊的黃色肚皮叫人一覽無餘,很有點喫飽喝足曬太陽的懶散味道。
他單手懶懶散散地插着兜,另一隻手動了動,貼到她的手背,勉爲其難點了點頭,像是作出很大犧牲:
“也是啦……喏喏,給你牽小拇指。”
悟報出的朋友所在地有點遠,亞里紗牽着他,拐了兩個彎,最後到了一個休息廣場。
廣場上有很多帶着小朋友,她左右看了看,看見正費力開着扭扭車的小孩姐,忽然眼睛一亮。
走過去,砍價一番,輕鬆忽悠到了這輛半新的、會發五顏六色光的粉色扭扭車。
然後她拍拍坐墊,拽了下悟的手,笑得很自信。
“是這樣的,我找了輛車。180°全景無盲區,超低底盤複合空氣動力學,極致輕量化,路感清晰,四輪實心防爆胎,體驗槓槓的,就差上巴音布魯克了。”*
“來,你快坐上去試試。”
對方:“……”
對方看着這輛幼稚的扭扭車,瞪圓了眼。
*
因爲該死的好奇心,五條悟最終還是坐了進去。
兩個人坐一個座位很擠很不舒服,但扭扭車開得風馳電掣,又恰好彌補了這一點。
系統:【當前道路限速30km/h】
系統:【前方擁擠路段,請注意減速慢行。】
系統:【您已偏離路線……】
系統:【交通安全委員會提醒您: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行程不規範,親人兩行淚。】
下一秒,亞里紗伸手按了下喇叭。
車身與車輪酷炫地發出五顏六色的燈光,深情的兒歌也從喇叭裏冒了出來。
她一路七扭八扭彎道超車,繞過那些紛紛震驚到行注目禮的自行車,飛速疾馳而過,只留下一道五彩光芒,與一句用情至深感人肺腑的“愛你孤身走暗巷。”
而身後的人經歷了“好擠好狹小!”的感慨,到“?這是什麼好拉風!”的興奮狀態,再到開出一段時間後徹底陷入沉默。
對方:“我說你??”
亞里紗百忙之中抽空抬了抬眼:“什~麼~?”
爲了適配兒童,扭扭車的底盤做得很低。減震不能說沒有,只能說是零,用的完全是人體工學懸掛與生物科技??屁股蛋。
大道至簡,屁股蛋有多厚,決定了減震有多強。
而一旦遇到路面顛簸不平的地段,扭扭車就會一下一下地跟着顛,所以她的聲音也是一波三折、斷斷續續,像夜晚的海潮。
對方表情有點古怪。
他很輕地嚥了一下喉結,爾後聲音沙沙地開口:“別開了,停車。”
亞里紗:“你屁股疼了嗎?忍一忍,馬上快到了。”
對方:“不是這個問題??”
又是一個凸起的檻,兩人的聲音都頓了一下,扭扭車小小起飛又落地,少年身體微微緊繃,喉嚨裏冒出一句很輕的:“……呼嗯。”
亞里紗疑惑地瞟一眼,對方意識到,抬手又把她的腦袋摁正,臉上是漂亮的隱忍神色,嗓子乾巴巴,不停催促:
“快停車快停車!我自己走過去!”
而亞里紗據此的回應是:
“我們已經到了。”
*
夏油傑面無表情站在別墅門口,身後是攀滿爬山虎的鬧鬼別墅,夕陽西下,吸飽血色,顯得十分陰森可怖。
而他的表情比身後的鬧鬼別墅更加恐怖。
他一下一下襬弄着滑蓋手機,第十八遍想:等五條悟來了一定要拿蠅頭貼臉親上去。
第十九遍,他開始思考自己咒靈庫裏最醜的蠅頭是哪隻。
第二十遍……
面前忽然飛過一輛炫彩的粉色扭扭車。
喇叭裏放着深情沙啞的兒歌,五顏六色的光芒閃瞎人眼。速度還十分地快,“嗖”地一下就從眼前掠了過去。
夏油傑打出個問號:“?”沒忍住探頭看了看,扭扭車速度不減,狂野地拐了個彎,又哼哧哼哧地開了回來。
扭扭車前面坐的是一個金髮少女。
鮮妍的石榴紅小紋和服,穿着傳統,露出的一雙手細弱白皙,車技卻狂到沒邊。
兒童車愣是比摩托車還彪。
同時,夏油傑驚悚地發現,半路跳車拋下京都輔助監督去買喫食的隊友,五條悟。
竟然就坐在這輛扭扭車的後座。
少女的眼神從他單側劉海掠過,定格在他眼睛上,似乎在對比什麼,扭頭與五條悟嘰裏呱啦嘀咕兩句,然後再轉回臉,露出確定的神色。
她禮貌地笑了笑:“油傑先生你好,你的朋友已送達,請你簽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