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問鼎(38)
“我要殺了你”柴紹知道那枝箭來自誰的箭囊,放下妻子,大聲悲鳴。嘩啦一下天崩地裂,整個長城都着燃燒了起來,烈焰剎那吞沒了天地之間所有。“我要殺”柴紹大喊大叫,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的手正觸在蠟燭上,被蠟淚淌了滿掌。
“大將軍”親兵們全都衝了進來,圍着柴紹形成了個小圈子。“沒事,沒事,我做夢了!”柴紹疲倦地揮揮手,命令親兵們散開。“什麼時辰了,天亮了麼?”
“寅時三刻了,天還擦着黑!”家將柴戎向外看了看,低聲回應。
“我居然睡了這麼久?”柴紹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目光向帳外一掃,發現果然已經能影影綽綽能看見遠處營帳的輪廓。伸了個懶腰,他慢慢站起身子活動筋骨,一邊來回在軍帳裏漫步,一邊繼續詢問道:“橋搭好了麼?對岸什麼動靜?”
“丑時左右就搭好了,距離對岸河灘只有半丈左右。基本可以一躍而過。”家將柴戎是自幼就跟了他的,非常懂得此刻主人最需要什麼,一邊伺候着柴紹洗臉,一邊低聲彙報昨夜發生的最新情況,“敵軍信守承諾,沒有發動夜襲。把登岸的河灘也給咱們空出來的一大段。但依照段參軍估計,賊將打的是半渡而擊的主意!”
“就憑對岸那幾千號人馬?”柴紹撇嘴冷笑,接過柴戎送上來的熱手巾,胡亂在臉上擦了幾把,“除非個個都是陌刀手!如果竇建德養得起五千陌刀手的話,他早就統一河北了,何必非等到現在?”
“嘿嘿,嘿嘿!”柴戎尷尬地撓了下自己的腦袋,“大將軍說得對,小的犯糊塗了!”
“爲將者,謹慎點兒沒錯!”柴紹將手巾丟還給對方,笑着鼓勵。“還有什麼新情況。派出去的斥候都回來了麼?你直接說給我聽,懶得再翻那些報告!”
“其他就沒什麼了!李、羅兩位將軍那邊還沒有音訊!”受到鼓舞,柴戎的話越來越有條理,“斥候們昨晚還送回來了對岸的情報,敵軍大概有五千到七千左右。領兵者姓石,是竇建德麾下的高唐大總管。前天跟咱們拼命的洺州營也打聽清楚了。是盤踞在平恩、清漳一帶的賊寇程名振的部下,現在暫時依附於竇建德!”
“哦!”柴紹低聲沉吟。“這個人我隱約聽說過,當年馮老將軍就死在他手裏!應該還算個人物!他也在對岸麼?對岸有沒有他的旗號?”
“這個,斥候還沒打探清楚。前天跟咱們拼命的伍天錫,倒是也在對岸。打的還是洺州營的大旗!”柴戎想了想,儘可能詳細地彙報。
光是這點消息,顯然無法滿足作戰需求。但柴紹也沒法指望更多,千裏奔襲,人生地不熟,斥候們能把敵軍情況打探到這種地步,已經非常難得了。正當他準備針對最新瞭解到的敵軍情況作一番斟酌的時候,外邊猛然響起了一陣號角,“嗚嗚,嗚嗚,嗚嗚-----”
清晨的寂靜裏,角聲顯得格外刺耳。柴紹一步竄出了軍帳,手按刀柄喝問,“怎麼回事?誰在故意搗亂!”
天還沒有完全亮,士卒們睡得正酣。被驟然炸響的號角聲吵醒後,一個個狼狽不堪地竄出了帳篷。好在平素訓練嚴格,大夥倒沒有完全亂了陣腳。在當值軍官的呵斥下,很快就重新穩定下來,整理好了隊伍。這時候,負責在營外警戒的陳良誠也策馬趕到了中軍,甩鐙離鞍,躬身向柴紹報告,“啓稟將軍,對岸賊將鳴角,向我軍邀戰。”
“多少人?如何動作?”柴紹眉頭一皺,沉着臉追問。
“全軍集結,在河對岸擺了個碩大的方陣!”陳良誠直起腰,大聲回覆。
“找死!”柴紹低聲罵道。把五千多人擠在一起,連左右中三軍都不分,純是一錘子買賣。萬一陣型崩潰,主將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可越是這樣蠻幹,對李家軍來說越是麻煩。因爲六座浮橋能同一時間殺過河的士卒畢竟有限,很難形成局部突破。
“隨他鬧去吧。咱們不能讓人牽着鼻子走!”明法參軍段志玄上前,低聲向柴紹建議。
這個主意很契閤眼前實際。無論對方使用什麼計策,敵我雙方人數上的差距卻在那擺着呢。只要中規中矩地打下去,早晚能將這個方陣擊垮。柴紹想了想,覺得段志玄的話很有道理,笑着一揮手,大聲命令道:“沒錯,他有千條妙計,某有一定之規。讓大夥散去喫飯,卯時三刻集結,辰時按原計劃渡河。”
“散去喫早飯。卯時三個集結,辰時渡河!”傳令兵的大聲呼喊當中,被折騰醒的李家士卒打着哈欠,咒罵着敵軍的親屬,紛紛散開。距離集結時間還有一段功夫,但回籠覺肯定是睡不成了。這種一緊一鬆的感覺最爲熬人,讓大夥渾身上下都感到酸澀。可對岸那幫缺德傢伙卻得了便宜還賣乖,嗚嗚嗚嗚,嗚嗚嗚,將挑釁的號角吹個沒完沒了。
角聲淒厲喑啞,順着人耳朵裏鑽進去,然後化作一團團豬鬃,毛扎扎地堵在心裏。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李家軍將士寧願餓着肚子現在就跟敵軍開戰,也不願意忍受這種摧殘。可他們人微言輕,沒有資格質疑主帥的決定。只能拖着疲憊的身軀,慢慢地在晨曦中煎熬,煎熬。眼皮上下打架。
不知道熬了多長時間,終於,對岸的號角聲噶然而止。緊跟着,自家營地的戰鼓炸響開來。隨即,是低級軍官罵罵咧咧地號令。“丟下碗,丟下碗。整隊,整隊,你們這些喫貨。整隊,準備渡河。殺他孃的!”
“渡河,渡河!”雜亂無章的聲音回應着,喫過飯和沒喫過毫無差別。士卒們你推我搡,低聲詛咒,不知道在詛咒着該死的敵軍,還是在詛咒自家上司。隊伍在忙碌中漸漸成形,罵罵咧咧,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河岸。河岸上,薄薄的晨霧漸漸被陽光染成了淡粉,盈盈繞繞,反覆蒸騰。
淡粉色的晨霧中,李家軍緩緩逼上浮橋。排成一條條長龍,齊頭並進。
淡粉色的晨霧將他們包裹。橋下淺灘,是霧氣的源頭。從上遊漂下來的屍體被幹枯的蘆葦絆在河道中,靜靜的,一具挨着一具,宛若沉睡。偶爾陽光穿透霧氣,活人的影子立刻灑上死者的眼皮,生者與死者剎那被粉紅色的晨霧連接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地獄,何處是人間?
濡水北岸,石家軍早已嚴陣以待。憑藉洺州營前天在無名木橋上大勝的銳氣,士卒們對於即將發生的戰鬥並沒有太多的恐懼。‘洺州營幾百人就能頂住李家軍一整天,咱們五千多人肯定也做得到。’大多數人這樣給自己打氣。‘石寨主挑了一早晨戰,姓柴的直到現在纔敢過河,分明是怕了咱們!’很多低級頭目如是鼓舞麾下袍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