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難民的照片我見過很多，黑黑瘦瘦的小孩挺着圓圓的大肚子，眼睛幾近佔了面部的三分之一，裏面流露的是希望還是絕望至今看不懂。
但再怎樣，也及不上親眼所見的震撼強烈。黃得極不自然的皮膚，緊緊地貼着一副骨架，眼睛是腫着的，如同一潭死水一般毫無生機。但看到有人過來，瞬間散發出的那種希望的光芒氣勢逼人。
我嚇得不敢再往外面看，但就這樣一走了之，我也真的做不到。看到我們這個車隊停了下來，已經有人開始慢慢地朝這裏移動了。
“如果你不打算在這裏救濟他們，還是不要給他們這樣的誤解爲好。”顧朝雲已經好了大半，現在是坐在了車前，對於車內的我，還是一樣看得穿，“我們要救的，是整個災區的百姓，不是這裏的一個兩個可憐的小孩。”
“我知道，我知道。”語氣中帶點不耐煩，這樣的道理我又何嘗不曉得，可是，又怎麼讓我安得下心來視若無睹呢。
顧朝雲嘆了口氣，似乎還笑了我，然後跳下車，和那些人去說了些什麼。
不敢掀開車簾，我什麼也聽不清楚。盯着車內的一盒盒點心，我想象着那些孩子狼吞虎嚥時的情景。
“好了，我們繼續上路吧。早到一分，就能多救下一個人的性命。”顧朝雲回車上來下命令。
花清兒她們倒也真聽他的話，似乎是迫不及待地就駕車離開了。
“喂……”我也爬到車前，隔着簾子抗議說。
“我和他們說好了，到我們今晚歇腳的地方去，我會留下銀子讓店家熬上幾大鍋粥給他們的。不要擔心，只要有希望，這麼一點路，他們都是走得下來的。”
粥啊。我盯着自己手上精緻的點心，相當慚愧。可憐的孩子們啊，都是聖朝未來的希望，正是應該牛奶麪包的時候啊。可惜，我不是宋慶齡。
外面的顧朝雲像是知道一般，突然道：“你的那些點心，就自己收起來吧。他們都是餓了好幾天的人，突然給他們喫這樣的糕點，真會要人命的。”
對哦，我完全忘記這個常識了，他們給我的震撼實在太大了。還好，沒有好心辦壞事。
“你也別太歉疚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其實也不是那一戶人家的責任。”剛唸叨着顧朝雲安慰人的技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差了，他後面跟上來一句更是讓人氣絕：“說起來，自詡視民如子的那些大官們，可沒有哪個受着這種罪。再往上去，我們的天子陛下，也一樣天天山珍海味，甚至連這邊的災情，都不會知曉的吧。”
這話說得過分了，太過分了！皇帝雖然有時候因爲需要會耍點小權術稍微無情一點的，但從總體來說還是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
爲着皇帝抱不平，我一把掀開簾子準備和顧朝雲理論的，但一入眼的竟是他一臉濃得化不開的憂愁。不是單純爲了反朝廷去指責，而是真的，在爲着這個國家這裏的人民擔憂着未來嗎？
見我出現，他的眼神掠過那一大片不毛之地，似乎看到了他的promiseland，對着我說：“我也並不是要責備哪一個官員，或者是上位的人，那同樣不是他們的責任。就算換了人，處在同樣的位置，也會是一樣的結果。所以，要怪就要怪他們頭上的烏紗，要怪就要怪他們處在的地位，要怪就怪這種制度的存在。如果有一天，人人都是一樣的，人人都有權力……”
“你想太遠了。遇到問題不去想怎麼解決，倒想起怎麼改變問題現狀來了，這也太不附和你的風格了吧。”趕緊打斷顧朝雲的話，我自己倒嚇出一身冷汗來。不用再說下去了，我知道他想的會是什麼。但是不管他的理想是農民起義太平天國還是更高級的三民主義，對於這個時空來說都太早了，怎麼能讓他說出口。
而且他也不看看這什麼狀況，大庭廣衆，身邊還有花清兒，是花佔春的人，是皇帝的人！大逆不道的話，私下我也會陪他侃，但是這會兒，他不要命，我還想保他的命呢。
“是啊，我的確想遠了呢，謝謝你提醒。”顧朝雲立刻體會到了我的意思，收回目光，朝我感激一笑。
完了完了，又要陷進去了，就不該打開簾子看到他的。還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已經這麼的理解他這麼的關心他這麼的在乎他了。顧朝雲果然很可怕，果然，不該靠近的。
對他的感激不甚在意，我鑽回去，告誡自己不可輕易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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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的事我這一絲一毫間心境的變化最先發現的竟然是皇帝。有花清兒和花露兒在身邊，書信來往更加方便。而且災區的慘狀遠遠超過我的預想，指責皇帝的不夠重視，順便催促着他的救災。
自己都沒想到，字裏行間已經越來越多地提及顧朝雲，思緒的大半，被他所傾佔了，我的生活基本圍繞着他而展開。等到皇帝含蓄地問道顧朝雲是不是就是我選中的那個人時，我已經不能簡單地把原因歸結到一起旅行的事實上了。
到達目的地之後每天顧朝雲都很忙，我便跟着他，在睜眼閉眼都是他情況下，認真地思考着這個問題。
我發現我喜歡看他認真專注工作時的樣子，看到他操勞流汗不按時喫飯會比自己還着急心疼，而面對他的笑靨時又會禁不住心狂跳。
沒有什麼退路可以逃了，愛了吧，這，真的就是愛了吧。雖然不甘心，雖然來得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於不知道原因。
也許是因爲他的臉，也許是因爲他的體貼，也許是因爲他的溫柔，也許是因爲他的理解，也許是因爲他的思想，也許是因爲他對夢想的堅持，也許是因爲他做出了我不敢做的事情，也許，根本就沒有原因。
愛了就是愛了，承認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纔是我的個性啊，管他是愛我還是利用我。只有先把自己的位置放對了，纔可以正常來面對他啊。
想通了之後我整個人也輕鬆了下來，除了提筆不知如何給皇帝回信的時候。而每當我的眉頭因此皺起的時候，無論多忙多累，幫我把它們撫平的總是顧朝雲。
結果，皇帝的問題一直沒有回答。而我有了顧朝雲之後，也根本沒那個空閒去內疚有沒有對不起皇帝。顧朝雲總有能力讓我忘掉其他所有不快樂的事。
直到聽說皇帝要離開京城前去哪裏祭天爲民祈福的時候，我才又突然想起來我被召喚而來的目的。自己也有種感覺，皇帝所謂的大劫，就是在這一次出行了，而聖朝的興衰，也緊緊與皇帝地命運聯繫着。
不會，出什麼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