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懸崖
以前翠萍在京城的時候常來的。所以樂叔和樂嬸是認得她的,樂嬸早上前,拉着翠萍的手往裏院去了,這個宅子是孫國強去年底才賣的,宅子內外因爲孫國強的婚期臨近,所以在孫國強離京的這段日子全部翻新了的。
宅子不大,是個三進的中等宅子,前院是孫國強待客的地方,中院是孫國強的住處和書房,院子中間還有一個小水塘,裏面假山、涼亭都有,中院的房子卻是按的洋人風格弄的,是個兩屋的小洋樓,也是才新起的,因爲樂叔知道未過門的太太是留過洋的,而且身份也很不一般,所以一開始便和孫國強商議了一下,中院的舊房拆掉,新修了這幢小洋樓。
書房和客廳是在一樓,臥房在二樓,後院是個小花園。廚房就在後院,樂叔、樂嬸和下人們的住處也都在那兒,孫國強雖然性格有些張揚,不過對於住處,倒也弄的很是雅緻,樂叔以前孫家的鄰居,今年已經快七十了,以前老兩口有一個兒子,是在天津當兵的,可是才當了一年兵,就遇着跟英國人打仗,兒子也沒了,老兩口孤苦伶仃,孫國強小時候很受了他們二人的照顧,所以在發跡後,便請了樂叔來當管家,但是卻從未當作僕人來使。
孫國強有一個娘,還有一個姐姐,本來他娘也是住在這兒的,但是孫國強長年在外,沒人在家照顧老孃,他姐姐和姐夫便把他娘給接了過去,孫國強昨個兒纔回來,今天一早纔派人去通知了母親和姐姐,自己回來了,姐姐傳了個信兒,說是明天一家人會帶着母親一起過來。隨便還要商量一下他的婚事。
樂嬸牽着翠萍一路進了自己的房間,叫來丫頭打了水進來,仔細的給翠萍洗了一把臉,看着她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有些不忍,她不知道大人的得意門生爲何今天會這副模樣立在門口,完全沒了平日裏的神彩,有些心疼,道:“萍丫頭,可是功課不好?”
翠萍輕輕地搖了搖頭,仍是不說話,樂嬸皺了下眉,又問道:“要不就是在 格格跟前侍候出了什麼紕漏?不過你也不用這副 樣子啊?格格一向都是個很寬厚的人,一會兒你到了大人跟前,好好認個錯兒,就沒事兒了。大人平日看着對你來歷些,可是心裏卻很是疼你的,拿你當自個兒的親妹妹呢。”
誰知道樂嬸才說完,翠萍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我對不起格格,對不起老師。”
樂嬸一下愣住了,這丫頭。怎麼說哭就哭了?可是又見她哭的傷心,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應該如何去勸她了,有些手足無措的立在一旁,只是輕輕地用手拍着她的後背。
孫國強就在小花園裏立着,翠萍的哭聲已經傳了過來,他嘆了一口氣,剛纔翠萍被樂嬸帶進去的時候,格格便叫人給他帶了一封信,裏面簡單的說了她對翠萍的安排。
孫國強的心裏其實是極爲感激的,他知道,格格已經是很寬大了,若是把這事兒擱到羅勝那兒,羅勝定是會要了她的命的,可是現在,卻只是讓翠萍到杜夫人跟前兒去,這根本就是在給她機會,林黑兒的本事,他是知道的,她雖然已經嫁了杜心五,可是卻並沒有在家裏相夫教子,而是在護士學校當了校長。
如今就是宮裏的幾位娘娘,在黃蓉沒空的情況下,都會招她進宮看些平常的小病,而且每年還專門拔了銀兩過來,安排二十個宮女、太監跟着學些護理、急救方面的知識,在京城的女子中,威望也是頗高的。
有時候,他常在想,當年格格是怎麼把這個紅燈照的聖母給拐帶到自己這一邊的。可是對於當初的事情,當事的幾人卻都說的含糊其詞,只是隱隱聽說,他們當初是要準備刺殺格格的,可是後來爲什麼放棄,又是怎麼跟格格混到一塊兒去的,就不太清楚了,不過他也並不在意,因爲他能理解,只要是聰明人,都明白,應該如何做出正確的選擇。
孫國強很少對別人投注太多的感情,記得第一次見格格時,她曾經說,看着他就覺得他有獵人的氣質,一開始,他還挺不樂意的,覺得格格這根本就是瞧不起他,後來他明白了格格所謂的獵人是什麼。
慢慢地,他成爲了一名最優秀的獵手,也慢慢開始從羅勝的手中接手護龍山莊的事務,這讓他極有滿足感,他也明白。他的付出得到了回報,以前他不過是個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人,可是現在?
以前娘常會擔心,自己的家勢不能說到一個好媳婦,可是現在,娘和姐姐都很滿意月欣,想到月欣,他的臉上不期然的露出一抹笑容,他也沒有想到,一個四品大員的女兒能嫁給自己。
他有了朋友,有了生死之交。雖然很少,但是他很知足,在當了教官後,他對那些學生也抱有同樣的期待,可是畢竟有天賦的太少了,不過讓他意外的,便是翠萍。
說實話,一開始的時候,翠萍的天賦並不顯,不過她的堅韌和努力,卻贏得了王明順的認同,便讓他開始慢慢觀察翠萍,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翠萍時,並不覺得她有什麼記人眼睛一亮的東西,可是在觀察了半個月之後,他發現,翠萍有一種不同於常人的忍耐力,這讓他動心了,於是慢慢地,把翠萍引入了護龍山莊,他的決定是正確的。
翠萍很快便顯現出了她的優勢,若不是因爲小的時候沒有受過訓練,再加上女子的生理條件,她的成績,可以說是最好的,輸也只是輸在年幼和體力問題上,她同期的許多男生也敗在了她的手下。
翠萍無疑成爲了自己最得意的門生,他把自己所學,幾乎毫無保留地全部教給了翠萍,並且一直希望,再過些年,可以讓她繼承自己現在所擔任的位置,可是現在,她的確不愧是他親手教出來的,若不是因爲自己當時正處於多疑階段,只怕到現在,他們都沒有辦法發現翠萍的身份了。
他也很清楚。格格說的很明白,若是翠萍存心的話,她有一萬次的機會,能不知不覺的殺了格格,這是事實,同時格格還提到了翠萍的身世,他苦笑着嘆了一口氣,當時自己的確是大意了,險些釀成了大禍,幸好,真的是幸好,從現在這一刻開始,他便決定,再不能犯這樣的大錯了。
翠萍的遭遇讓他有些憤怒,可是很快的,他的憤怒被一種不被信任的感覺替代了,翠萍家的事情,她居然從未提過,問急了,也就最多會說,她爹很有些重男輕女。自己當時若是多個心眼兒,多查一下,又怎麼會發生現在的事情?
孫國強現在雖然已經不是很生翠萍的氣了,可是仍然對於她的不信任,很是不解,翠萍跟他們相處的時間,比跟興中會相處的時候要長的多,難道她就沒有發現兩者之間,誰纔是真正可以實現她理想的嗎?自己和桃紅,真是白器重他了,把她安在格格身邊,就是希望能給她安排一個美好的前程,可是……
想來格格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纔不願意再把她留在身邊吧,畢竟,若不能想互信任,以後遲早會出大問題,當年的曉茜就是因爲發現的早,纔沒出大問題,如今她在臺灣才能獨擋一面。
桃紅也曾經是跟在格格身邊的,她應該是最出衆的吧,雖然她的臉被破了相,可是因爲她的學識,她的性格,她換來了很多人的尊重,真正認識她的人,沒一人敢小視她。
凡跟在格格身邊的丫頭,到最後都能脫穎而出,格格其實是個最會****人的,本來還想着,翠萍在格格身邊呆個幾年,畢能有大出息,可是現在?能保住性命已經是萬幸了,還能被送到林黑兒身邊去,雖然會很喫些苦頭,卻又未嘗不是一種歷練。
聽着樂嬸房裏仍不進傳出的痛哭聲,孫國強嘆了一口氣,轉身往哭聲傳來的方向走了過去,到了窗口,孫國強對裏面道:“樂嬸,幫她再洗洗,然後帶到我書房來。”
裏面傳來樂嬸鬆了一口氣的聲音:“好的,大人,一會兒我就把萍姑娘送過來。”
孫國強慢慢踱回了書房,一路之上,都覺得心裏很有些不是滋味兒,又把格格的那封信拿起來看了一遍,最終拿出火柴來,點着了扔到案上筆洗內,看着火苗在裏面一跳一跳的出着神。
過了一會兒,聽到外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而筆洗內的火苗已經完全熄滅了,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養起神來。
翠萍看着閉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的孫國強,心裏又是漸愧,又是慌恐,剛纔在樂嬸的房裏哭時,她便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自己若是早說,格格必然會留她的,可是現如今,不只格格失望了,就是老師,也對自己失望到了極點。
她就這樣看着坐在那兒的孫國強,卻不敢擅自開口,只是一想到以前老師對自己的悉心教導,心裏更是痛悔不已,眼淚無聲的掉落了下來,她只是很擔心,擔心自己畢業了過後,老師會讓自己回家,可是回家就意味着會被父親嫁給對他有利的人。
回去就意味着,如果嫁過去,夫家對她不好,或是對孃家沒有什麼幫助的話,自己和母親會繼續過着以前那種痛苦的日子,雖然各位老師都曾經說過,會擇優留下學員繼續在京城裏,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永遠都保持着一個優異的成績 ,所以她學什麼都很努力,很拼命,就是爲了不用回去。
但是現在,她才知道自己錯了,真正對她好的人,她誰也不信,卻相信了相處時間 不長的興中會,這纔是最讓老師痛心的吧,格格平日裏總是嘻嘻哈哈,可是這一次卻是很生氣,跟以前的生氣是不同的,她的面上甚至 沒什麼表情。
師徒倆就這樣保持着沉默,最終,翠萍因爲心裏的愧疚,痛悔地叫了一聲:“老師。”
孫國強緩緩睜開眼睛,眼裏閃過一道光芒,沉聲問道:“當初是誰跟你聯繫,又接收你入會的?”
翠萍一下子就呆住了,她沒有想到,孫國強一開口就問這個問題,臉上的慌亂更甚,不過她的反應也很快,皺着眉頭,緊緊地閉上嘴巴,打算一個字也不透露。
孫國強看着她的表情,心裏一陣難受,知徒莫若師,他自是明白,翠萍想要打定主意,一字不吭了,他嘆了一口氣,道:“你打算要繼續保護他們嗎?跟着格格和我出去了這麼一趟,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他們、他們也是一心爲國,老師,何不放過他們,在香港,你們不也放過了陳少白嗎?還幫他們救了孫先生。”翠萍忽然道。
“他們的精神是可嘉的,可是他們的方法錯了,你應該很清楚,我們現在沒功夫跟他們慢慢磨了,皇上是那樣,洋人也時時刻刻地在找機會,日本人也是賊心不死,若是他們再鬧騰起來,我們就真的完了,這個國家也會跟着一起完蛋了。”孫國強仍然苦心勸道。
翠萍猶豫着,她跟在格格身邊也有些日子了,孫國強說的這些她也明白,可是想到那些一心爲國,滿腔熱血的面孔,她就有些不忍,看向孫國強,躊躇着,傷感着。
孫國強有些生氣,道:“你知道不知道,你如今只是被送到杜夫人那兒,已經是對你最大的包容了,你認爲,若是你在興中會,他們發現你的奸細的話,還會留你一條命嗎?!”
“老師!”翠萍撲嗵一聲跪了下來。
孫國強的臉色變的狠厲起來,道:“你跪下也沒有用,格格不問,不代表我不問,羅大人不問,現在我問,你還有機會,若是等到羅大人來問,只怕遭殃的就不只你一個人了,你應該知道他都有些什麼樣的手段。”
翠萍喫驚的看着孫國強,她的心裏更是驚慌,她知道,到現在她還活着,格格還願意送她去杜夫人那兒,真是可以說是天大的恩典了,可是要她把興中會在學校裏的人給供出來,她的心裏又是極不情願的。
看着翠萍如此不爭氣,孫國強直狠不得跳起來踢她兩腳,強按捺下心頭的怒火,看着她道:“你用腦子好好想想,真的要把自己推上絕路,不能回頭了嗎?”
翠萍耷着腦袋,心裏卻如潮水般翻湧着,她不是傻蛋,要不當初也不會被孫國強和桃紅同時選中,送到格格身邊了,二人之所以選她,就是發現她的心思慎密,可是如今看來,對於她,卻是一大害處。
如果有接觸過在家裏不受寵的子女的人,應該不難發現,這類孩子,一般都非常敏感,而且不管他們的面上有多驕傲,或是有多張揚,內心深處,卻是極度自卑的,他們小時候在家裏不受重視,所以出了社會之後,便一心想要出人頭地,但是卻又對周遭的人或事物防備極深,而且很會看人臉色,這類孩子,一般對於心理學,都有着極高的天賦,很多東西,不需要去看書,或通過學習,他們天生就知道,一個人的一種表情代表着什麼。
翠萍到了今天這一步,正是因爲從小不得寵,在家裏可以說幾乎沒有地位,母親只是個弱女子,什麼事都管不了,父親的注意力在兒子身上,甚至可以爲了自己的利益去犧牲女兒,所以她從小所處的環境,使得她即能出人頭地,卻又在內心,不停的打磨着她的本性,使她成爲一個自我防備意識極深的人。
這種人極易鑽牛角尖,這也是我不敢現在還將她留在身邊的原因,她的天賦極好,若是真就這樣把她逐出去,或是交給羅勝,由他拷問,翠萍就徹底毀了,所以我纔打算要把她送到林黑兒的身邊,林黑兒的身邊不泛受過苦的女子,有些女子甚至喫過的苦頭是翠萍的幾倍,我是希望她能用心去看,用心去想。
可是卻又明白一件事,若是不能讓她跟興中會徹底斷掉,她的前途就真的毀了,於是纔會讓她現在到孫國強這兒來,由她的老師,來把這層窗戶紙捅破,讓她死心踏地的站在我們這邊。
其實我並不知道翠萍到底會不會說,我也不知道孫國強有沒有這個能耐,讓翠萍把興中會的人給供出來,畢竟,這裏是京城,是我們的地盤,卻人這樣插了一把刀子,這是極爲危險的事情。
翠萍還在心裏翻湧着思緒,孫國強卻根本不想再給她猶豫的機會了,他實在不忍心看着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就這樣走到跟自己敵對的一面,於是拉着臉道:“我剛纔就已經派了人前往河南了,他們會在近期內,把你母親和外公接到京城來,到時候,我會請黃院長親自過去給你母親看病,他們二老,我也會替你安排妥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