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晉見(上)
京城裏的情形有些怪異。爲何說怪呢?這太監的事情還沒了,光緒終於召見了張佩綸、黃氏兄弟,同時還有壽富,四人都有些沒底兒,不知道皇上到底是有什麼打算,所以進宮的時候,都有些忐忑不安。
張佩綸本意並不願意上京的,可是當譚嗣同站在他面前,並傳下皇上密詔,將由譚嗣同親自帶人護送張佩綸上京,張佩綸只覺得有些心驚,他萬沒有想到,皇上竟然早猜到了他不願上京,所以派出了專人前來護送,他心裏明白,名爲護送,說是押送倒也還貼切一些,雖然他一路上並沒有喫什麼苦,反而極爲舒服,而最讓人意外的是,他們還同時把夫人和幾個孩子。也同時帶上了。
張夫人李菊藕自是心中歡喜,又得了譚嗣同的口風,說是張佩綸此次進京,將會得到皇上重用,而且皇上也擔心張佩綸的身體,同行的,還有一位太醫,一路之上,倒把張佩綸的身子骨給調養的好了大半,餘下的,就只是平日裏的休養了。
出發伊始,張佩綸的心裏仍是有些不甘心,一路之上,他時不時的口出不遜,或是對譚嗣同惡言惡語,並歷數着維新黨的一切過失,譚嗣同卻也無所謂,每次張佩綸一開始,他便笑着,只是不答話,倒把張佩綸給弄的一點兒脾氣 也沒有了。
這時譚嗣同纔開始慢慢跟張佩綸聊起了京裏的形勢,並坦言,他此次進京,並不是皇上的意思,而是孚親王兄妹的意思,他有些不解,自己什麼時候落到這兩兄妹的眼裏了?
譚嗣同卻笑言。張佩綸的直名,一直爲孚親王兄妹敬仰,“翰林四諫”是大清的中流砥柱,所以,如今機會一成熟,王爺和格格便迫不及待的請了他上京,一心只爲了一件事,那就是即將成立的廉政衙門。
張佩綸聽到譚嗣同細細述說着,並將孚親王兄妹的打算也告知了大概,他對於公主幹 政,本是有些不滿的,可是當聽到譚嗣同的述說,心裏又開始動了起來,這也正是他一直想要去做,可是卻總是找不着一個妥善的法子去做的事兒,反而還憑空得罪了不少人,當年若不是嶽父,自己此刻還不知道是個什麼樣兒,不過,現在聽着譚嗣同的轉述,他的心裏又有了一些期待。於是安心的跟着譚嗣同進了京。
進京的當天晚上,皇上便賜下了許多喫食和補藥,孚親王兄妹也送了些東西過來,卻都是些很平常的家用物什,倒讓李菊藕對王爺和格格上了心,口裏一直不停的誇着,道:“老爺,看看,這王爺和格格纔是會過日子的人,知道 產一家來京裏,沒什麼準備,便特特的把這些東西給咱們送來。”
張佩綸看着院裏擺着的廚具、食材、還有一些生活必須品,這些東西並不值錢,可是卻很實在,他們一家在京裏沒有房子,現在住的這個小院,也是來接他們的官員,按皇上的意思,給安置的,因爲知道他的習慣,不喜奢侈,所以只是一個兩進的小院,裏面倒也佈置的極是雅緻。
當時有一位官員還笑道:“本來皇上的意思是要給您賜一府大些的府邸,不過王爺卻說,張大人是個樸素的人,弄的太奢華了,您定是不會太喜歡,便自請,將他們孚親王府在什剎海的這處產業賜給了您。”
“什麼?這是王府的產業?”
“張大人放心。這個宅子,是皇上從內庫裏拿了銀子出來,跟王爺買了的。”
張佩綸的心裏一緊,暗暗心驚,想道:“這位孚親王實在是個心思細密之人,竟然猜到,若是聽說這裏是孚親王府的產業,必會不樂意,竟然想出這賣給皇上的主意。”
等所有的人都走了之後,只有下人們,還在收拾着東西,他們一家匆匆喫過晚飯,便各自歇下,可是躺在牀上,卻是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李菊藕有些喫不消了,輕聲問道:“老爺,您這是怎麼了?”
“唉,我在想着,明兒個上殿了,得要好好謝過皇上的隆恩了,只是……”張佩綸有些猶豫。
“只是什麼?老爺。可是有什麼心事兒?”李菊藕極爲關切的撐起半邊身子,問道。
“我只是在想着,這孚親王的情,咱們只怕是得生生的受了。”
“你想這麼多幹嘛?這孚親王兄妹,我雖是婦道人家,可也聽過他們的名聲,都不是那做暗事的人,向來光明正大,老爺難道還怕拿他們的手軟不成?”李菊藕有些不在意地道。
“你懂什麼?如今看起來,皇上跟他們兄妹是一個心思,可是誰知道背後又是個什麼情形。這之前,看他們鬥的,那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架勢,如今突然又是一條線了,可是也保不齊以後他們又得翻臉,你說,我到時到底是幫誰?”
“我的確是不懂,不過無所謂,反正他們鬥來鬥去,還是他們姓愛新覺羅的家事兒,老爺就學我父親,兩不招惹便是。”
“兩不招惹?想的美啊,當年嶽父便是存的兩不招惹的心思,結果呢?沒幾年,便被那些留洋回來的人慢慢給架空了,北洋水師白白便宜了劉子香。”
李菊藕愣了一下,忽然用極小的聲音道:“雖然他是我父親,可我倒覺着,這劉將軍的北洋水師,可比他老人家在的時候能打了。”
張佩綸聽着這話,剛要反駁,可是卻不知道應該如何說,只得嘆了一口氣,道:“他老人家那會兒,也是被太後給逼的沒法子啊,算了,歇了吧,明兒一早,我還要面聖。”
“明明是你自己不睡,弄的我也睡不好,哼。”李菊藕極是不滿的躺了回去。
張佩綸露出一抹苦笑,這個時候他的確是有些無法入睡,瞪着眼,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終於迷糊糊的睡着了,可是第二日。他正準備要入宮晉見的時候,卻有人來傳了口諭,不用進宮了,讓他暫在家中好生休養。
緊接着沒多久,便又出了這廢除敬事房的事情,一折騰就是大半個月,皇上似乎已經把他們給忘記了,因爲期間黃氏兄弟曾經來拜訪過他一次,三人討論了了許久,卻也都猜不出如今那幾個管事兒的打的是什麼主意,不過黃氏兄弟卻並不知道關於廉政衙門的事情,當張佩綸告知二人時,二人顯然都有些激動。
他到了京城已經二十天了,皇上昨兒個終於來了消息,要召見他們,聽說同時奉詔的,還有壽富,壽富的名字他是聽過的,對於寶廷的事情,他也知道一些內情。
寶廷比自己聰明,他激流湧退,不只搏了一個好名聲,還得了一個好下場,能在湖光水色中終老,張佩綸其實非常羨慕他。
壽富這幾年,不只在滿人中極有才名,就是漢人中,也有許多,對於這位滿人才子的傳聞,不過,都是好的居多,只是聽說頗有乃父之風,很有些****才子的味道。
張佩綸微微的嘆了一口氣,今日晉見的四個人,除了他,都是年輕俊才,真是有些不明白,自己這麼大歲數了,怎麼皇上和孚親王還能硬拉着自己進了京,想起了譚嗣同一路上的照拂,他微微搖了搖頭,喃喃地道:“這個世道,難道真的要開始改變了嗎?”
到了宮門口,他碰到了黃氏兄弟和壽富,三人比他年輕,又都是晚輩,都極爲謙恭的上來向他行了晚輩之禮,相偕進了宮門。
皇上並沒有在乾清宮見他們,現在已經下了朝,一個太監直接把四人帶到了上書房,還未進門,便聽到裏面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皇上多慮了,翰林四諫的名頭可不是虛名,他們都是對我大清,對我大清的百姓忠心耿耿之人,由他們或他們的後人來主管這個廉政衙門,秀兒相信,畢是天下百姓所願。”
“話不能這麼說,這誰來當這個官,如何能讓百姓來做主?張大人擔此要職,尚可說,可是黃氏兄弟與壽富,會不會太年輕了,只怕那些朝臣們不大原意吧?”
這時壽富低低地對三人道:“這個是皇上的聲音,剛纔那個女子的聲音,應該是秀格格的。”
“皇上。”裏面再次傳出那個女子的聲音:“張大人的品德、才能,自然是大家都信的過的,黃氏兄弟當年跟在黃大人身後,也是頗有賢名的,壽富更不用說了,我在國外這麼些年,雖然跟他並不認識,可是卻也聽到好些人在我跟前提過他,都道他是我們滿人的又一個納蘭。他們三人雖年輕,我倒覺得可堪大用。”
“不錯,皇上,如今已經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了,妹妹所說,不無道理,我們需要年輕的人,也需要年長的人,他們四人,正好附合,這個廉政衙門交在他們手中,必會發揮作用。”這是一個男子的聲音。
壽富這時又低聲告訴三人道:“這是孚親王,我曾見過他兩次。”
四人正在低語,剛纔帶他們進來的那個太監從房裏退了出來,走到他們跟前,行了一禮,道:“四位大人,皇上詔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