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塊從韓良品身上的傢什囊裏掏出來的彌天帳,相有豹與韓良品肩並肩地趴在燒鍋外邊十來丈遠近的雪地上,兩人的眼睛都盯着燒鍋外邊院牆上黑暗中影影綽綽影影綽綽晃動的人影,但卻也都沒着急再朝着燒鍋靠近。
都不說這戳在山頭上的燒鍋一看就不好相與,哪怕就是那些個四九城裏的豪門富戶在城外邊置辦的消暑莊院,院牆外邊指定都得有巡夜的護院,瞧着不起眼的地方,沒準還戳着瞭哨的暗樁。
但凡察覺個風吹草動,那巡夜的護院、瞭哨的暗樁也都不聲張,手裏頭捏着的兩枚青錢隔着院牆朝莊園裏頭一扔,銅錢落地的動靜立馬就能讓莊園裏頭的護院明白有不速之客上門。
再等得那想要摸進莊院裏的人物悄沒聲翻牆而過,雙腳也纔剛剛沾了地皮,一張拿着松煙墨泡過、桐子油刷過的大網頓時鋪天蓋地罩將過來,任那悄沒聲摸進院牆裏的人物有潑天的本事、裂地的能耐,也只能叫那張刀割不破的大網束縛了手腳,乖乖被呼喝而來的護院拿撓鉤搭住手腳、脖頸,一根浸水的麻繩死死捆着了先喫一頓臭揍,天明時再交官府發落!
還有一等做些隱祕勾當、藏些金銀細軟的莊院之中,只要是天一擦黑,牆根下頭明晃晃的刀凳裏外三層的擺佈開來,窩弓地弩、翻板陷坑更是早早預備。冒冒失失摸進莊園裏的人物少說也得先脫一層皮,運氣窄的更是當場一命嗚呼!
披着內裏土黃顏色、外邊一片雪白的彌天帳,相有豹伸手輕輕拍了拍趴在自己身邊的韓良品,壓着嗓門低聲叫道:“韓爺,您看出來什麼了?”
朝着燒鍋圍牆外邊一處積雪的矮樹叢一指,韓良品也是壓着嗓門答應道:“院牆外頭戳着倆暗樁!這兒一個。還有一個......您瞧見那塊石頭沒有?”
順着韓良品指引的方向看去,相有豹斜着眼珠子打量着雪地裏一塊看上去並無稀奇之處的大石頭,微微搖了搖頭:“那樹叢裏頭戳着的暗樁我是瞧出來了,估摸着是那暗樁鑽進樹叢裏頭的時候動靜大了些,樹叢頂上的積雪都叫弄下來不少。可那塊石頭.......我沒瞧出來?”
示意相有豹向前爬動了幾步,韓良品盯着那塊看上去毫無稀奇之處的石頭說道:“那塊石頭是假的。瞧着該是木頭殼子上頭刷過一層漆皮,再隨手灑了點雪塊子遮掩。這要是晴天的時候,我還真難保能不能瞧出來。可是這大雪的天兒......就這麼個木頭殼子裏蹲着個人,身上散出來的那點熱乎氣,都把那石片子上灑的雪塊子化了一層!”
斜眼瞧着那大石頭上顯然是薄了許多的積雪,相有豹伸手輕輕拽了拽披在自己身上的彌天帳:“還得說是韓爺您帶着的這傢什好使!裏外兩層的湖綢料子,雪地批白、晴天批黃,再加上您那一身晚上穿的黑衣裳,這一年四季、晴雪雨霧可就都夠使喚了!”
輕輕從腰後摸出兩支銀牛角攥到了手中。韓良品低聲應道:“我師傅在口外商道上來無影,去無蹤,不少時候靠的就是這彌天帳護身隱跡。相爺,矮樹叢裏邊藏着的那個我收拾,假石頭下邊那個......您來?您甭顧着我這邊,只要您那兒一動手,我這兒保管出不了錯!”
從袖子裏摸出鋒利的蛇牙錐,相有豹微一點頭。悄無聲息地朝着那假石頭的方向爬了過去。
雪地匿蹤,最難的倒不是遮掩自己的形跡。反倒是要想轍抹去自己身後留下的腳印。也虧得相有豹在關外深山老林中尋覓合適調教的玩意,早練出來在雪地上頭靜悄悄接近獵物的本事。一邊朝前慢慢爬着,相有豹一邊微微擺動着拖在後面的雙腿,靠着腳尖上那點勁頭,輕輕將被自己壓出了痕跡的積雪大致掃平。
離着那假石頭還有十來步遠近,相有豹已然能聽見那假石頭裏邊傳來輕輕喘氣的聲音。估摸着是天兒實在太冷。窩在這塊假石頭裏的暗樁也早就叫凍得難熬,正在那隻能佝僂着身子藏起來的假石頭裏活動胳膊腿兒,那用木頭做成的假石頭殼子都叫踢騰得微微作響。
抬眼瞧了瞧燒鍋外牆上並沒人影閃過,相有豹慢慢在雪地上側過了身子,再將雙腿輕輕蜷曲到了自己胸前。這才嘬起嘴脣,輕輕地學起了狐狸的叫聲。
雪夜寂靜,儘管相有豹學着狐狸鳴叫的聲音並不響亮,但也足夠近在咫尺的那名暗樁聽得清晰入耳。幾乎就在相有豹雙眼注視之下,那塊假石頭上覆蓋着的一塊積雪輕輕掉落下來,乍然露出來的個小窟窿眼裏,一縷幾乎叫人難以覺察的熱氣,也飛快地從那小窟窿眼裏冒了出來。
輕輕地蠕動着身子,相有豹口中發出的狐狸鳴叫聲漸漸地多了些尖利的味道,聽起來就像是隻狐狸陷進了雪地中的陷阱、受傷後無法掙脫的模樣。
估摸着是聽着相有豹學出來的狐狸哀鳴實在太過刺耳,那藏在假石頭裏的暗樁終於忍受不住,輕輕地推開了假石頭上的活絡門,貓着腰從假石頭裏鑽了出來,攥着手裏的南部式手槍朝着相有豹藏身的地方走了過來。
漸漸放緩了身體蠕動的速度,相有豹在那歪着腦袋盯着自己的暗樁走到離自己只有四五步遠近的時候,猛地用手在雪地上用力一撐,整個披着彌天帳的身子像是一團雪地中驟然跳起撲食獵物的巨熊般,重重地將那貓着腰走過來的暗樁撲翻在地。
都不等那暗樁搭在南部式手槍扳機護圈上的手指頭略微動彈,相有豹另一隻手中攥着的蛇牙錐已經狠狠地從那仰面翻倒的暗樁下巴上狠狠挑了進去,再從那暗樁的後腦窩兒裏頭鑽了出來。
死死按住了那暗樁不斷痙攣抽搐的手腳,再拿自己的下巴頦抵在了那暗樁的胸口上,相有豹只等到那暗樁再不掙扎,方纔伸手抓了一團積雪捂到了蛇牙錐刺進那暗樁下巴的位置上。在猛然用力抽出蛇牙錐的瞬間,麻利地將那團血塊按在了傷口上。
接連不斷地抓了幾團雪塊按在了傷口上,相有豹只等到從傷口中湧出的鮮血被雪塊漸漸凍住,方纔撩起了披在身上的彌天帳,朝着不遠處與自己相對的那團矮樹叢看了過去。
原本多少還留着些積雪的矮樹叢上,幾乎已經看不見雪塊殘留。而在那矮樹叢旁邊。一團仔細看去也只能猜出來像是個人形模樣的積雪,正在緩緩地朝着自己這邊爬了過來。
推着還有些熱乎氣的暗樁屍身,相有豹就像是一頭要將獵物帶回巢穴中的雲豹般,俯身將那暗樁的屍身推到了假石頭旁邊,抬腿將那暗樁的屍身揣進了假石頭上的活絡門裏邊,再從地上抓了幾把積雪灑在那活絡門上,這才轉身朝着那團正朝着自己靠近的人形積雪爬了過去。
兩兩相對地爬行着,不過是片刻之間的功夫,手裏頭各自收了一條人命的相有豹與韓良品再次肩並肩地趴到了一塊兒。
拿手捂着嘴喘了幾口熱氣。韓良品先就朝着趴在身邊的相有豹挑了個大拇哥:“相爺,方纔我可全瞧見了。要不是當真知道您就是打深山老林裏練出來的功架、本事,我瞅着您下手那幾下子,都像是軍伍行裏積年老手摸營拔寨的模樣?”
同樣拿手捂着嘴喘了幾口熱氣,相有豹搖頭笑道:“這倒還真是叫韓爺您這樣的行家見笑了!當年跟着師傅在深山老林裏頭尋玩意,有時候逮狐狸用的就是這法子。我說韓爺,咱們依然把燒鍋圍牆外面這些個暗樁給拔了,那接下來該是怎麼個章程?這活兒我可是頭回上手。還得聽您支派調遣?”
打量着黑洞洞的燒鍋外牆,韓良品倒也沒客氣。低聲朝相有豹說道:“相爺,尋常人建燒鍋、做買賣,選地方不是在大路旁邊來去方便的地方,就是在山腳底下用水順手的位置,可這燒鍋建在山頂上,瞧着外牆也是修得四棱八突。瞅着倒像是個口外那些老輩子邊軍修的戰堡模樣。再加上明知咱們要來,外牆上也都沒一點燈火,讓咱們壓根都瞧不明白他們的人手底細,顯見得這燒鍋裏就有明白軍伍路數的人居中調度。想要朝着這樣的戰堡下手......相爺,我這兒問您一句。您見過狼羣捕牛沒有?”
只是略一思忖,相有豹頓時點了點頭:“韓爺您的意思,是照着狼羣圍獵牛羣的時候那樣,一層層朝着裏邊削,零敲碎打的慢慢磨?可眼下都已然是半夜的光景,真要是燒鍋裏頭的人說死了就是不出來,等天一亮......”
握着銀牛角的雙手一緊,韓良品獰聲低吼道:“要是他們說死了不出來......那咱們先攪合了他們的陣勢,再想法子進去!”
很有些狡黠地朝着韓良品一笑,相有豹低笑着用身邊的積雪擦了擦略帶着一絲血腥味道的蛇牙錐,順勢從懷裏摸出幾個蛇牙錐上用着的精鋼套兒,仔細地套在了蛇牙錐上:“韓爺,咱們拿捏住的那活口可是說過,他們從四九城裏緊趕慢趕來這燒鍋,爲的就是讓這燒鍋裏的人帶着阿傍爺連夜換窯口,咱們就不能等着他們換窯口走到半道上的時候再動手?”
“菊社裏頭讓人傳到這燒鍋的令信裏邊,指定就有咱們沒弄明白緣故的切口。這黑燈瞎火大半夜的,明知道有人要來撞窯口,自然是一動不如一靜,哪有丟了易守難攻的地界不待着,反倒摸黑上路找倒黴的道理?相爺,我瞅着那外牆前面還有蹊蹺,我擱前面趟道兒,您在我後邊綴着就行!”
“韓爺,那麼高的牆頭站着的人要收拾,咱們倆順手的傢什可都夠不着。我這身上帶着的兩架伏虎弩,分您一架?”
“相爺您放心,我這身上也有能夠着遠處的傢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