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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枷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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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的焚香換了。

水沉香焚出的煙氣濃如牛乳,蜿蜒如白綢,緩慢地在宮室內散開。燭光在垂下的錦緞帷幕上閃動,流瀉出五色的光。

一條赤紅色的蛇順着那帷幕一圈一圈繞下,輕柔地落在地毯上。

韓盧低着頭,只盯着眼前的那一小片地毯。即使如此,他還是能感覺到有什麼在慢慢向他游過來。殺人者的五感十倍敏銳於常人,蛇腹在地毯上滑行的嘶嘶越來越近,他呼吸不穩地空嚥了一瞬,抬起頭,不安地望向坐在高位上的那個人。

封赤練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憑几上寫寫畫畫,好像沒什麼興趣看他。

在他說出“臣不知如何處置,悉聽主人”之後,那位披着皇女皮殼的山神就擺擺手,讓他自己找個地方把自己弄乾淨再回來。

這話是什麼意思他不理解,或許她是嫌惡他身上的塵土吧?

懲罰無非那幾種,鞭笞,火炭,杖責,拶刑,再嚴重點斷指,割舌,剜目,他不敢猜測她會給他選什麼,她選什麼他都得受着然後謝恩??如果他到時候還能說出話來的話。

她應該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存在,動手只能她來動,那她希望他乾淨點也沒什麼。

但是……不對。

一滴冷汗順着鬢角落下,沿頜線滴在衣襟上,那條蛇已經遊了過來,慢慢昂起頸子,向他吐出鮮紅的蛇信。

韓盧的手依照封赤練的意思縛在身後,整個人幾乎是不設防地將胸腹敞開,那蛇順着他的膝爬了上去,遊走的蛇身撥開一點前襟,露出之下肌膚的顏色。

不良人總在外奔波,比不得在府衙裏執筆的官吏,隨蛇移動袒露出的皮膚是淺淺的麥色。

有傷疤橫斜其上,像用泥灰鋦過的陶器。他壓抑地喘了口氣,側過頭去強迫自己忽視蛇鱗擦過肌膚的觸感。

“中書令杜流舸,”高位上的人開口了,韓盧的指甲攥進手裏,勉強分出一點精神來聽她問話,“這個人,你知道什麼?”

他微微顫抖着,那條蛇已經全然進了衣中,鱗片輕柔地剮蹭在背後激起一陣陣粟粟,連帶着說出口的話也有些氣息不穩:“杜相……是杜家主支家主,先帝在時已在朝中……嘶。”

被反縛着的手不安扭動。指甲陷入掌心,蛇已經從腰側繞到脊背,冰冷感和越來越強的怪異感交替順着脊骨升起。

這條赤蛇少說有兩米有餘,完全是將他纏了一道。

“只知道這麼點嗎?”他的主人看起來不怎麼滿意,韓盧齧住嘴脣,勉強捱過一陣後接上話:“先帝在時,杜相暗有扶植杜家旁支所出的三皇女之意,但先帝偏愛長女,是以她一直隱而不發,後二皇女宮變,率軍殺入宮中,殺三皇女及其父,杜相深恨此事……啊!”

聲音猛然被一聲驚喘打斷,他的腰下意識折下去,齒關不受控制咬在一處。

那冰冷的蛇尾圈起,忽然勒緊,一瞬間韓盧無法壓抑自己的聲音。不,他含糊地喊了一聲,想要去抓那條衣中的蛇,卻只是將雙手在繩中扭動掙扎了幾圈。

“不……不!”

“宮變的事情我只聽了個大概,”封赤練的聲音仍舊不緊不慢,“二皇女和她父親都已伏誅,倒是給我留了個五姐姐還活着……還活着,對吧?就這麼月餘的工夫裏,杜相沒有手長到弄死她,是不是?”

韓盧含糊地點着頭,已經分不出神來再回答什麼,蛇腹的收緊舒張帶走了他的全部感知,再張口除了低喘嘆息就只剩下下意識的聲音。

“主人……饒了……”他艱難地搖頭嗚咽着,無法細想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封赤練起身,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

“沒用。”她說。

蛇身略略鬆開了些,蛇尾抻出一段空隙,順腿側繞到他的腰後。

韓盧的眼睫不住顫動,喉結緊繃,咽喉深處的哽咽像是一條被打斷了腿的犬,他沒有資格拒絕,她給的一切他必須全部收下,不管他想不想。

封赤練輕輕摸着他的脖頸,脊背,在掌心收縮舒張的溫熱肌肉很像是一匹馬。

他嗚咽得越來越劇烈,幾乎要變成哀叫,那條聽從着她意志的蛇,正用蛇尾一點點撬開。

汗水濡溼了鬢髮,他小口地吸氣吐氣,像應對酷刑時拼命保持清醒。

那隻撫摸着肩背的手拂過顫抖不止的喉結,到下頜停下。

她抬起他的臉,韓盧立刻眯起了眼睛。直到感覺到她的指甲陷入皮膚,他纔不得已再次睜開。

珀色的眼睛裏已經沒有警惕銳利的光,水霧把眼瞳塗的朦朦朧朧,韓盧不穩地呼吸着倚靠在她手上,眼睛卻不願意向她看過去。

太過了,還是太過了……即使知道她和她的皮囊根本不是一人,被這樣年輕的面孔注視着無法自已還是在折磨他的神經。

“求您,”他含糊地重複着,“饒了我……別這麼看……饒了……”

指甲在咽喉上打着圈,封赤練低下頭,在他耳畔低語:“狗沒有資格不讓主人做什麼。你還是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一直在嗚咽的犬聲音驟然拔高,瞳仁中的一點縮在一起。白皙的手指沿着鎖骨向下,頗感興趣地捏了捏指尖溫暖的皮肉。

“但我可以答應。”她說。

“你不想要【我】看着,是想要我用【本來的樣子】看着你嗎。”

他肩膀一震,脫口而出:“不……”封赤練的手上用上了力氣。

“貪心得太過頭了。”

他被按住肩膀一推,失去平衡栽倒在地。被驚動的蛇爬動起來,那副身軀再次開始戰慄。

韓盧用額頭抵着地面,喉嚨裏溢出難耐的呃呃。銀漏一滴一滴地漏着,在正刻時鐺地擊響。伏着地上的狗突然僵住繃成一張弓,然後脫力地軟下去。

封赤練再次抬起他的臉,淚水和涎水混在一起,把這張線條算得上漂亮的臉弄得一塌糊塗。

他現在乖多了,乖得一點聲音都發不出,只有細微的戰慄告訴她他還清醒着。

韓盧迷茫地看着她,五息,十息,眼睛裏的光終於勉強聚焦。

她的手指從他的左邊耳緣滑過,黑色從指上出現,他垂下眼輕輕嗚嗚着,並不掙扎。那黑色逐漸凝結成實體,是一幅覆蓋了下半張臉的面具,外形有些像是交錯的犬牙。

“我預備在附近轉轉,”她輕飄飄地說,“既然我有個還活着的皇姐,她父君和同胞姊勢力曾經大到能發動宮變,現在總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

“說不定,她也是個有意思的人。”

“至於小狗,”她把那枚黑色的面具在他臉上比劃了一下,面具後有一處凸起,當它被佩戴在臉上時,口脣恰好被堵死,“你就待在這裏。”

“今晚不會有宮人進來,直到我回來之前,都好好忍着。”

面具被覆蓋上去,韓盧戰慄地嗚嗚了兩聲,含糊的謝賜被堵在喉嚨裏,變成低吟。

他蹭着她的手,眼睛裏有些隱忍不發的哀求,誰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在回來之前,他只能忍受這條折磨他的蛇。

封赤練輕輕拍了拍他的頭,鬆開手後退,他挪着膝蓋前進兩步,終於因爲那條又繞上來的蛇而歪在地上。

“唔……”

……

夜色如潭。

少女的影子在宮道上掠過,無聲無息地與巡邏的宮人擦肩,許多雙眼睛四處望着,但誰也沒有看到夜行的帝王。

出太廟後向皇城反方向走,周遭景色就越來越淒涼,巡邏的宮人也開始少了。此前封赤練聽於縝說過一次,這裏是囚困爲帝王所厭之人的處所。

五皇女封辰鈺沒有立府,也沒封王,如果她還活着,不是囚在原本的住處,就是已經遷至冷宮。

轉轉吧,就算遇不到她,在宮中陰氣這樣重的地方乘涼也挺好的。

月光緩慢地照上一株越過牆頭的楝樹,月影破碎地落了滿地,在走過這影影綽綽的樹下時,封赤練忽然聽到牆內傳來很輕的抓撓聲。

像是一隻掉進了桶裏幾天的貓,還在掙扎,但已經有氣無力。她在牆邊停下,聽到牆裏傳來一個不太清晰的女聲。

“外面……有人嗎?”

“我好餓……”

“能不能……給我點喫的……”

這聲音已經幾乎不是求助,而是低吟。封赤練靠近牆,神諭應答的聲音就從牆中傳來。

【是誰呀?】

院子裏的聲音停頓了一瞬間,努力提起氣來:“我是五皇女封辰鈺,你是誰?是宮人嗎?已經很久沒有人給我送過飯食,能不能給我點喫的……”

封赤練不說話,裏面的聲音又弱下去,半晌她弱弱地問:“你還在嗎?”

【我在呀,但是我沒辦法幫你拿喫的呀。】

被囚的五皇女沉默了一陣,聲音更弱:“你是誰?在哪裏?爲什麼你的聲音是從牆裏傳出來的?”

【我呀,因爲我就在牆裏呀。】

【我是二十五年前修補此地時,被砌進牆裏的宮女,你要是再挖牆,就要把我的骨頭挖出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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