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赤練從紅色的織毯上拿起寒魁獻上的貢禮之一,對着光仔細看了看。
那是一對玉珥。
玉白皙瑩潤,像是一塊凝固的油脂,一端細細刻着如發的紋路,填滿金泥,琢成彎曲的尾羽,另一端則用紅色的寶石鑲嵌成雀眼。
兩枚玉珥正合成一對寶光流轉的鳥兒,溫順地躺在她的掌心裏。寒魁人擅長狩獵,擅長騎馬與戰爭,但同樣有部族擅長製作這些華美的小玩意。
這一對玉珥不知道耗費了幾個匠人多少心血,如果放在市廛之間,或許可值萬錢。
封赤練把鳥兒翻過來,看到它們頭顱後固定着用於掛在耳洞上的彎鉤。
織毯上還放着其他玉器,從瓔珞手鐲到腰佩一應俱全,每一枚都是栩栩如生的鳥形,它們實在很適合被贈予一位美目盼兮的美人,讓他或她佩個滿身,歡喜地旋身走到贈禮人的身邊。
“寒魁人有佩戴耳飾的習慣嗎。”封赤練用指腹蹭蹭玉珥的彎鉤,問身邊垂着手的宮人。被問到的那一個遲疑了一下,小心地搖搖頭:“小人看獻上寶物的那些寒魁人,都不曾佩戴耳飾。”
這位年輕的聖人冷笑了一聲,把那對耳飾收進衣袖裏。
“我知道了,”她說,“傳旨,令使者下榻鴻臚館,依照一般來朝者宴飲回賜。
“無論他們問什麼,都不可回答,有擅答者車裂。”
身旁的宮人聽到這話,就猛然一個哆嗦,抬頭望向還站在那裏的聖人。封赤練仍舊看着織毯上漂亮的珠寶,一點表情也沒有。
於是宮人臉上的驚恐,就慢慢變成了迷茫。
敦古很迷茫。
當他指揮着僕從把女帝賜下的金帛搬上車去時,自然沒忘了把來宣旨的宮人拉到一邊,親親熱熱地攬着他的肩膀,用半生不熟的官話叫他大官,好人。一邊說一邊從懷裏掏出一枚印着花紋的小金餅,不動聲色地往那人袖子裏塞。
他塞得很有技巧,絕不像是那些沒心眼的傻小子一樣一邊塞一邊問些讓人爲難的問題。他問的事情都是簡單的,提的要求都是合規合矩而且輕易就能辦到的,比如問一問城中坊市的路線,晚上幾點宵禁,有什麼值得帶回去的東西??你們能不
能從鴻臚寺派個舌人給我們?我們聽得懂中原話,可是說不好呀,草原上的人就是這樣。
等到對方心安理得地收下了金子,回答了問題,他再不經意地把真正想問的話夾雜在寒暄裏拋出去,十次有十次能問出結果。
不知道爲什麼,今天是第十一次。
那個宮人把衣袖攥得緊緊的,死活不讓他塞金餅進去,也一個字不回答他的問題,他就像個木頭人一樣拿眼睛指指鴻臚館裏的官員,然後掉頭就走,晾着敦古一個人在原地氣得直拽鬍子。
掃眉耷拉眼地走回去,掩上門,爲難地跪下向小主人請罪。盤膝坐在榻上的蘇里看看他手中的金餅:“什麼都沒問出來?"
“噯,”敦古捧着金餅,“女帝是什麼想法,問了幾個人都問不出來,只知道她賜了尋常的東西,如今安排的居所,準備的飯食也沒什麼特別的。”
蘇里孜點點頭,把他揮退下了。
不得不說,這位鳳凰太子對此有點意外。
在原本進獻的馬匹,玉石和皮料之外,他特地準備了這樣一包精美的玉飾。
每一枚都來自某條湍急河流下隱藏的美玉,都需要熟稔的工匠不眠不休,把眼睛熬得半瞎才能雕琢出來。那上面鑲嵌的寶石,錯金的花紋,是中原人不可能見過也不可能學會的,這包美麗的禮物就是他試探女帝的工具。
如果她歡喜地收下,那麼他就知道她要麼是個無知的稚子,要麼是個十足的草包。那不是應該獻給皇帝的禮物,甚至可以稱之爲畢恭畢敬的輕蔑。
如果她勃然大怒,那就說明她聰明卻沉不住氣。一個十幾歲的少女能察覺到這一點很不錯,但不足以和草原角力。
但她沒有透露出哪怕一點態度,聖人的身影隱藏在迷霧中。
沒關係,蘇里孜想,她總是要見自己的。
使節至京中的第五天,聖人見來使於殿中。
所有隨使都戴着多角的小帽,穿着暗藍色的袍子,只有走在前面的正使很不一樣。
他穿了一件有些像中原半臂的衣服,它繡滿金線,是豔麗的猩紅色。用白色玉珠和金片穿成的腰帶緊緊束在腰上,和半臂下潔白的衣袍呼應。
這位年輕的正使好像他們崇拜的鳳凰,有優美而驕矜的神情,華麗的毛羽和挺拔的脊背。
他面無表情地走向大殿的臺階,無視身邊投來的各種目光,直到走到陛前,才忽然露出了一個笑容,將左手疊在胸前單膝跪下。
“尊敬的女帝陛下,我是鳳凰遣來的使者阿蘇爾茲,帶着和平的訊息抵達您的陛前。”
這麼說着,他保持着臉上的微笑抬起頭,卻在下一秒錶情凝固。
御座前垂着用玉片編織成的簾子,那位女帝坐在簾子後,他一點都看不見。
“陛下,”現在叫阿蘇爾茲的蘇里孜問,“您爲何像是雲後的太陽一樣隱去輝光?”
女帝抬了抬手,喚來身邊的什麼人,那個年長的女人快步走過去俯下身,然後從簾子一邊繞出來。她看着像是一位宮中官,穿的衣服與宣旨之人相仿,只是稍微精緻些。
“聖人說,”那個女官神情不善地抬着下巴,“寒魁謀害了大曆朝年輕的將軍,我們本來應該發兵攻打你們。但既然你們派人來請求和平,聖人就聽一聽你們要說什麼。站在我們的土地上,你們就是臣子,臣子不可以直視皇帝。”
使者之中有些輕微的騷動,站在最外側,明顯比身邊人高大的那幾個人就抬起頭,很無禮很不善地盯着聖人所在的位置看。蘇里孜仍舊微笑,像是預備站起來唱歌或者旋舞一樣張開雙臂。
“陛下,在草原上,狼羣與狼羣相見就會搏鬥。黑夜裏兄弟與兄弟沒有認出彼此也會拔出刀來。邊境的事情有誰說得好呢?那位英勇的女將回到神那裏去了,但我們也有許多高貴的將領被她還給祖先,在這件事情上,我們與中原只是忘了帶火把
確認身份的兩兄弟呀。”
他眨眨眼睛:“或者兄妹,姐弟,怎樣都好。”
蘇里孜並不覺得冒犯,他甚至覺得有點新奇,這位小女帝確實很像是皇帝。如果中原派人來拜見他的父王,父王肯定也要狠狠地敲打他們,就像現在她做的事情一樣。
那位女官沒有再多說什麼,玉簾被風吹響,他聽到後面的聖人開口了。
“寒魁想要與我朝建立場,說說你們的誠意。”
她的聲音有些低,很沉穩,聽得蘇里孜皺眉。它聽起來和他的妹妹有些相似的地方,這不好,他得提高警惕了。
“尊貴的陛下,”他說,“我們願意向你們提供馬匹。”
寒魁馬!這個詞現在說出來還有點扎耳朵。秋狩獵場上那個倒黴蛋已經被流放了,士兵們查了半天也沒查出來到底爲什麼驚馬,只說可能是因爲當時附近跑過一匹發情的牝馬。
那之後朝野上下就不太願意提寒魁馬這個詞,害怕觸了聖人的黴頭。
但朝堂上不提是不提,國家還是需要這些高大健壯,耐力極好的馬的。
要知道草原騎兵戰鬥力一大半來自馬,要是中原也組建出相應的騎兵來,那就一點也不怕犯邊了。
“我們的神馬,我們的寶石和羊只,我們漂亮的刀劍與掛毯,都可以放在榷場售賣。”他微笑着說,“這就是我們的誠意。同樣,尊貴的陛下也應該用誠意來交換。”
“邊境的六座城池,應當允許寒魁的部民進出定居。這樣我們才能保證貨物按時抵達。”
“每年的榷場,應當由我們的使者負責,中原的官員富有智慧,但不知道如何照料馬匹,我們恐怕馬兒染上疫病。
“最後,如此遙遠的路途,驅趕牲畜,攜帶貨物要靡費巨大的資金,我們希望慷慨的陛下能夠每年幫助我們把貨物帶到邊界。
住口!
一邊的官員裏有人開口怒斥,蘇里孜眯一眯眼睛,頗爲無辜地轉向那個人。
“這不好,親愛的朋友,”他說,“我在與你們尊貴的陛下說話,你這麼打斷我很不禮貌。"
確實很不禮貌,也確實很難忍住。
蘇里孜的意思是,解除邊境六城的防護,把它變成雙方共有的過渡地,榷場的建立掌握在寒魁人手裏,這意味着交易要向寒魁納稅。最後,這擺明了就是要伸手要錢,年年要,名頭好聽,但實質上和戰敗賠款沒什麼區別。
朝堂裏聲音漸漸大了,有憤怒的人幾乎要衝出來進諫誅殺這些無禮的使臣。蘇里孜鎮定地面對着所有人,不看,不動,雙眼中有高貴的傲慢。
“很不公平嗎?尊貴的各位,難道你們只想要好處嗎?”
“鳳凰賜給了我們神馬,我們就是依靠它們建立起了部落。現在我們願意把它們分享給你們,難道你們什麼都不願意給我們嗎?”
這話幾乎是懟在人面前說的,意思很明顯。馬匹是草原人的立身之本,把馬賣給中原對草原來說是很大的不利。爲了抹平這個不利,你們多出點血又怎樣?
那些憤怒的聲音低下去,大家開始緊鑼密鼓地計算這到底是不是好買賣。蘇里孜注視那玉簾子,這時他看起來又好像是一個注視着愛慕女郎的年輕人了。
“當然,”他說,“如果陛下願意收起簾子,我們可以再談談那些數額。”
隨着這句話落下,簾子輕輕響動起來??
不是誰撩起簾子,是一個人從左邊站了起來。
那是個比蘇里孜年長一些的男人,着紫衣,佩玉帶。
鳳凰太子不太客氣地打量了一下這個典型的中原文人,沒留下什麼印象。
他不喜歡中原這羣書生,不能騎着馬揮刀砍殺的男人在他眼中都是廢物。這個人太白皙,身形太單薄,還不如他那裏的女人!嘖,他這麼走出來,是要說什麼?
那個男人看向他,蘇里孜忽然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一點不同尋常的劍光。
“鬻賣寒魁馬確乎關重大。”聶雲間說,“但也要看看,帶到榷場的是否是不育的騸馬。”
蘇里孜面無表情地睜大眼睛與他對視,忽然粲然地笑起來。
“我們只賣馬匹,不曾說要賣瓦格鄂麗賜給我們的神馬血統啊。”
談判第一次就這麼不歡而散。
寒魁使節玩了個文字遊戲,他們擺出一副這是出賣命脈的架勢,但實際上沒打算賣種馬來中原。騸馬可以用來作戰,但留不下後代,寒魁馬還是被攥在寒魁人的手裏。
另外,沒人會直接用從敵人手裏買來的馬攻打敵人,他們甚至可以留下頭馬引回賣出去的寒魁馬,不用士兵戰敗,馬匹先投敵。
也就是說,從榷場買回來的騸馬實際上毫無作用。
這個陰險的文字遊戲,被那個穿着紫衣的書生戳破。
蘇里孜仍舊風度翩翩地行禮,口中說着無論如何祝女帝身體健康,國祚綿長。
“這次來到中原,我見識了許多從未見識的事情,”他微笑着看向聶雲間,“也見到了許多智者。尊敬的陛下。您所寵信的這位智慧的大人,實在是非常美麗。”
有一片倒吸冷氣聲響起來,站在陛前的聶雲間瞬間捏緊了手指。他冷冷注視着這個正使,後者無知無覺地直起身,好像剛剛那句話真的只是恭維。
在他預備說告退的時候,玉帝後傳來女帝的聲音。
“姿容端正,心性忠純者方可立於朝上,朕的左相是清正之人,故有清正之貌。不過,朕也的確喜歡只是面容秀美的人。”
“阿蘇爾茲,近前來,讓朕看看,寒魁特意爲朕選的使節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