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囁雲間第一年任, 那個人就能找出一毛病用來戳他那根脊樑。
狀元!狀元有什麼稀奇的,哪年科舉沒有狀元了?狀元只能說明你念得好,又恰巧會寫一點風雅的詩,距離在官場混還差得遠呢。
像他這種又擰又犟,又生一身雪白羽毛的人,就應該拖、朝堂滾幾圈,沒趴下再說別的。
但現在沒人說他什麼了,爲他在朝堂滾了好幾圈,雖然沒有朋黨也沒有派系,卻始終直挺挺地站找他那身不染塵的羽毛。
架子籠子裏的小鳥兒很容易被人伸手摸一下,拽幾根毛下來的,能姿態漂亮而不爲人所犯的,只有在水澤裏閒庭信步,誰靠過去就一翅膀打斷人胳膊的那種東西。
這個有手段的人。
平心而論,王郾才事做得算周密,沒有傻讓手底下人帶百十號家丁氣勢洶洶過去把人打一頓就算,在收這塊地之前他做足了準備。
一則當地官員都打過招呼了,京畿的況複雜點,但就收一片後山地還用不驚動高層。他自然不會讓給他行方便的人難做,證據做好了的,這片山後面的地從曾高祖之前就歸他家,禮也帶了的,任憑佔地的刁民怎麼告,都告不出個好歹來。
則這羣失了地的農民他也叫人盯住了,斷不能有哪個窮酸賊悄悄地溜出去,溜進城裏撲哪個大官或者御駕前喊冤。
要被他手下的人捉住了,指定要拎、當地府衙去再一頓好打????罪名就叫不敬父母官!你頭頂的青天就在這裏呢,你跑京城找什麼青天?
唯一要防的他們不去找青天,青天跑來找他們。
於嘲堂裏王郾才留了心,緊盯哪些管得了他的人有沒有亂動,朝堂外他手下人也留了心,看像誰家幕僚誰家學生的,一律不能給放過去。
但他就沒料聶雲間手裏面有這麼一堆不他學生的人。
但凡他們的拜了師,哪怕只聶雲間給了個承諾,都立刻會有烏烏的人來恭維他們,他們也肯定不現在這幅子。
正爲聶雲間做了陛下的話事人,自己實際與這些學子沒有利益糾葛,才能祕密地把這件事佈置下去,同時讓他們低調的不引人注意。
話說回來了,他把陛下推出來做那個施恩的人,讓他們爲陛下做事。以後這些有能耐的學子此得封蔭,對他有什麼好處呢?
這件事王才搞不明白,王才之外的許多人也搞不明白。
聶雲間不屑於讓任何人明白他。
他優柔的,糾葛的,用一把鈍刀慢慢凌遲自己的那一面被一捲袖子收起來,坐在桌這一堆紙之前的相公眉頭微皺,看人的眼光有些讓人怕的冷。
這些紙裏大部分東西都沒用,學子們底還只學子,在做事少了很多歷練。
有幾個明顯被糊弄了的,他挑出來,有一個怎麼看都像被收買了的,他用墨筆在紙畫了很長的一口。
這些東西裏只有幾張能被叫“證據”,證據裏只有一張像刀子一快準狠地切了要害。
那張紙的主人就站在臺階下,身形不卑不亢,但捏在一起的手還顯得有些不安。
“陸雁跡。”
“喏喏,”她回,“學生在。”
想了想好像不對,她又改口了:“草民在。”
這個當初在街賣賦的女人看起來又憔悴了一點,她的嘴脣有一層黃蠟一的皮,臉被風出了細小的血口,看不像人,倒像務農了很久。
如果現在立刻殿試,這副子肯定拿不好績。
“除卻京畿此事,你還有查其餘線索麼?”
陸雁跡點頭,說事她就放鬆下來:“草民在收錄京畿此事證言時,曾有人提起王家此人獨斷專橫,曾以“免兵錢”爲藉口,大肆斂財。”
“所謂“免兵錢徵發匠人時所收。朝中徵匠戶隨軍,邊地苦寒,匠戶多不願去。此人便差親信門,收取不願應役的工匠一筆'免兵錢”,說用於貼補應役之人。若一次徵召三十人,他便拆三次收錢,將百姓幾刮。也曾有人告他貪污,但查不出
這筆錢去向何處,他也並未購置田產或行賄他人,就只能不了了之。"
聶雲間用食指輕輕桌面,點頭。
“這要事。
他聽她說完,看她似乎沒有再要說的,便低頭又去看狀紙。再抬頭陸雁跡還站在那裏,臉上稍微有些糾葛的神色,好像有話不敢說。
“還有什麼?”他問。
“草民......”她糾結了一下,還說下去,“草民斗膽問相公,京畿那些證的農戶,這幾日就不得不搬走,若有親鄰能投奔的倒還好說,若沒有,數九隆冬......”
她的聲音低了一低,從那村中出來,她盡能留了點錢給沒有落的人,但仍舊杯水車薪,接下來他們怎麼辦,她也說不清楚。
聶雲間看她,忽然一笑:“我奉聖人之命,已經遣人前往安置。此案之後拿朝堂理論,難免王家那人走投無路行窮兇極惡之舉,聖人斷不會令此事發生。”
陸雁跡舒了口氣,臉也帶一點笑容:“草民此前擔憂………………不,沒什麼,能遇、相公蒙冤者之幸。”
她擔心過他們只是用來引起朝堂上腥風血雨的引子,也沒有那麼多隻爲了主持公主持公的人,即使只爲了打壓異己而聽一聽小民說了什麼,就已經算得上十足的好官。
她不敢確定自己做這件事到底是幫了他們還害了他們,直聶雲間篤定地告訴她,他記得這些人。
這世沒有這麼多這的人,但這裏恰好有一個。
她合手,對他拜了一拜。
“也凹草民之幸。”
罪證已經找出來了,要一般的人,現在就應該提起沙包大的拳頭了。
左相好歹應該在御史臺有幾個人,他自己親自寫一封摺子罵王才雖然有點掉價,但也沒什麼不以的。但聶雲間畢竟聶雲間。
他在這個朝堂站了好一陣子,把笏板在手裏一倒就和梁知吾這個保皇派肩並肩痛罵杜流舸的時候也不沒有,和兇獸搏鬥過的人,再出手就謹慎很多。
他不聲不響,去找了連紅。
“連中就這麼幹看不知禍事將近?"
聶雲間說這話的時候連紅正在研究手裏的茶湯,距離新茶下來還有好一陣子,她越喝手裏的茶越覺得憋屈。冷不防聽聶雲間這一句,她差點把茶吐回杯子。
朝廷的狐狸,他什麼呢?人這個開口不說正事先嚇唬人的毛病改不了了吧?
雖然這麼腹誹,但連紅從來不讓話掉地嚥了嘴裏的茶就掐出一個笑臉來:“嘶......燙。”
“左相莫嚇我,咱們這些舊人裏,就屬我膽子小。這些日子裏我沒做什麼事,天大的禍掉下來,肯定也不先砸在我頭。”
她暗暗地刺了一句聶雲間,這人不理。那張清正端方的臉忽然有了一點笑容,看得連紅後背一陣刺撓。
“待中確實不做事已久了。”
這一句話嘎巴一聲就戳在她心窩子連紅的臉色驟然變了,一股怒氣湧來又被她壓回去。
她那不做事嗎?她那不能做事!先帝崩了都大半年了,新帝一直對她不冷不熱,她正?虎鬚反摸虎毛,天天在這位小聖人身邊打轉,就撈不一個眼。
其實想想也對,當初先帝喜歡她爲她龍潛舊人,跟她玩過命捱過箭,眼看她大逆不殺了她媽還要幫她圓謊話,現在這位小聖人和她有什麼感
嘲野下不知多少人攢勁討歡心,輪得她連紅嗎?
連紅又看看聶雲間,不知知爲什麼一陣惡寒。
之前她發覺聖人喜歡許衡之那一掛的,仔細看看聶雲間好像也在這個範疇裏。
當時這人被點狀元就有點做未來君後的意思,惜這人克妻克得離譜,四捨五入皇太女沒準都讓他給妨了,這事就沒個下。
如今誰知知小聖人不龍天子命就那麼硬,看囁雲間也』個美姿容的,要繼承一下姐姐的君後備選人呢?
不能再想了,再想白毛都要冒出來了。
她穩了穩心唉了一聲:“左相也知我,吧?哈哈,我一個不中用的,不過靠聖人垂憐立足,待中做的也就這口的本分職務,現如今小聖人聖眷不至我,我這也......”
聶雲間乾脆地打斷了她,臉鋪墊的表消失了。
“聖人有事要你去做。”
“如今西北軍案,或牽扯貪墨,朝中你交遊廣,有些路數要你去查。”
聶雲間說的不僅王郾才收受錢財搶佔民田的事王更既然和他有合謀,那大頭應該更在後面,軍隊與朝堂之間如何利益輸送,要找一個足夠長袖善舞的人才理得明白。
連紅表扭曲了一下,這絕對不什麼好活。她手裏的人脈和路數不少,但把這些事摸清楚對她來說沒好處,還有能得罪人。她尋思聶雲間的話,冷不防突然開口。
“左相,你不要用聖人唬我。”
這事聖人讓你辦的嗎!沒假傳聖旨吧你!
聶雲間側目看她,這張君子的臉忽然就有些不那麼君子的冷笑。
“你如何能說這不聖人要我做的?”
“待中,科舉推遲了,但終究還會舉,如今流舸停職已經月餘,或就將要復職,朝中有新血湧入,自有舊人將退。”
連紅聽明白了他的意思:“......聖人沒那麼倚梁知吾。”
她不至於再把權臣的學生撈一個來和她沆瀣一氣!
聶雲間拿起桌的茶,呷了一口。
“我也有學生。”他說。
連紅卡住了,有幾息她像見了鬼一看囁雲間。這人向來正直行,所有人都喜歡稍微對他玩一下君子欺之以方的把戲,但不知爲什麼今日他一點也不方,這人簡直像被奪舍了。
“聶相當有學生?”你當要扶人來代替我的位置?
他不說話,只喝茶,半晌把茶杯放下,咔嚓一聲。
“聖人當需要人查明此案。”聶雲間正色。
於連紅明白了,她又擠出來一個微笑:“我去查。”
混賬!聖人給他喫什麼迷魂藥了,他這了魔一地做事。連紅抹了一把臉的笑,在心裏啐了一口。
他不被拽龍牀去了吧!